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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朝议余波尚未散尽,翰林院静室的那盏清茶还留有余温,一道明黄色的制诏已在内侍监尖细的唱声中,贴上了九重宫阙的每一处宫门。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为验两国盟约之诚,定天人气运之向,著于今夜子时,启太庙星祭。命凤囚圣女沈清漪登坛观星,预言大煜来年国运,以星辉对龙脉,天地共鉴。钦此。」
制诏贴出时,君承煜方才抱着那卷泛黄的观星录残卷回到摘星楼。顾夜阑已候在楼下的暗影里,墨青色的女官服换成了便于行动的窄袖劲装,腰间的绣春刀擦得雪亮,密奏匣里却多了一份刚从礼部抄录来的祭官名册。
「殿下,是陷阱。」顾夜阑将名册摊开在案几上,指尖点在几个名字上,「主持星祭的礼部侍郎周敬,就是今早在金殿上第一个宣读弹劾奏折的人。副祭是给事中柳诚,执礼的六名赞礼官全是詹事府出身。另外,皇后娘娘以凤印加持太庙结界为由,调了坤宁宫的女官掌灯,今夜太庙内外,文气结界至少有三重。」
楼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沈清漪自内室步出,银白长发未束,仅以一支素银簪挽起,圣女白袍已换成祭祀用的素纱星纹袍,袍角绣着的星辉纹样在黯淡的天光下流转不定。她的面色比清晨更苍白,显然也已听见了钟鼓楼传来的制诏抄诵之声。
「周敬的文气最擅以礼法定性,柳诚的笔锋最毒。」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淡琉璃色的眼眸落在那份名册上,「他们要在太庙以言出法随压制我的星辉,让我在众目睽睽之下预言失败。只要我吐出一句不利大煜的话,或是星光熄灭,他们就能以妖言惑众、冲犯龙脉之名,当场将我拿下。连带着,迎我入宫的殿下,也会被扣上引狼入室、误国误君的罪名。」
君承煜没有立刻接话,他将那卷观星录残卷轻轻放在案几上,推至沈清漪面前。残卷的纸页因年代久远而泛黄卷曲,上头以古篆写着星辉与龙气共鸣的法门,边角还有前朝钦天监正的朱批。
「这是谢观澜给的。」他看着她,「里头写得很清楚,星辉属阴,龙脉属阳,两者本可共生,但若以文气强行在中间立起一道礼法的墙,阴阳便会相冲。今夜太庙的文气结界,就是那道墙。薛婠与君承干要你在墙前撞得头破血流,让所有人看见圣女的星光在大煜龙气面前不堪一击。」
沈清漪指尖抚过残卷粗糙的纸面,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讽刺:「所以殿下明知是局,还要我去?」
「不去,便是畏罪。」君承煜擡眸,玄黑蟒袍的暗金龙纹在窗影间无声游动,「制诏已下,抗旨便是承认凤囚心虚。去了,或许还有半分生机。你的星辉被礼部断了三日的星曜石残粉,气机本就不稳,若再被文气压制,确实凶险万分。但若能在众目睽睽之下,让星光与龙气共鸣一次,便能彻底粉碎所谓污龙的谣言。从此之后,再无人能以异域之气四字攻讦你。」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坦诚的狠绝:「我陪你赌。这太庙星祭,表面是验你,实则是验我。大煜的龙脉只认嫡血与门阀,若我能在太庙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以龙气护住你的星光,便是向所有人证明,龙气并非门阀独占,寒门与异域之人,亦可与之共鸣。这一步若走成了,往后我在朝堂上的每一步,都将不再受制于血脉的天花板。」
沈清漪沉默了许久,楼外宫墙上的风铃被风吹得轻晃。她忽然轻声开口,问了一个与局势无关的问题:「殿下可曾想过,若我今夜星光熄灭,预言出一句大凶之兆,殿下该如何收场?」
君承煜笑了,那抹惯常的讥诮此刻却显得格外真切:「那我便说,圣女初来大煜,水土不服,星象不稳,乃是祭祀礼仪不周之过。届时我自请罚俸闭门,将所有罪责揽在自己身上,保你安然回摘星楼。你信我,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独自坠下祭坛。」
沈清漪望着他眼底那份不容置疑的认真,淡琉璃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坚冰似的东西,极轻地裂开了一道缝隙。她收拢指尖,将那卷残卷抱入怀中,转身朝内室走去,再出来时,素纱星纹袍已然穿戴整齐,银白长发以星冠束起,整个人如同一柄出鞘的月刃,清冷而决绝。
「那便登坛吧。」她说。
与此同时,坤宁宫的暖阁内,药香与檀香混在一起。薛婠斜倚在凤榻之上,蔻丹染就的指尖轻轻拨弄着一盏刚沏好的香茶,凤袍上的金线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君承干立于榻前,杏黄蟒袍一丝不苟,只是眼底的阴郁比清晨更浓。
「母后,已按您的吩咐,太庙结界的三重文气皆已就位。」君承干低声道,「周敬与柳诚也得了死令,今夜不论沈清漪作何预言,都要以礼制文气将其定性为凶兆。只要她在祭坛上失仪,儿臣便可当场请父皇下旨,将凤囚移入掖庭,再彻底清查三弟私迎质子的僭越之罪。」
薛婠抿了一口茶,唇角勾起雍容的笑意:「干儿,别只盯着那个圣女。君承煜才是你要对付的人。今夜子时,太庙龙气最盛,文气最浓,两者相压,最是排斥异域星辉。你那三弟若忍不住出手护她,便是当众以武乱礼,以龙气冲撞太庙礼制,正好让言官们再参他一个大不敬。若他忍住不救,便眼睁睁看着自己迎回来的棋子当众陨落,人心尽失。无论他动与不动,都是输。」
她放下茶盏,声音柔和却带着刀锋:「再者,本宫已让人在赞礼官中安插了圣国的狂信徒。那人是神殿长老会的死士,早已对沈清漪背弃神殿、甘为大煜质子之事恨之入骨。今夜星祭大乱之时,便是他以净化之名,行刺杀之实的最好时机。无论沈清漪死于文气反噬,还是死于自己人的刀下,这笔帐,最终都会算在君承煜的头上。」
君承干闻言,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些许,躬身一揖:「母后深谋,儿臣受教。」
子时,太庙。
九重宫阙之中,太庙是最接近龙脉本源之处。汉白玉砌成的祭坛高达九丈,共分三层,象征天地人三才。祭坛四周以九十九根蟠龙柱环绕,每一根柱身上都刻满了大煜开国以来的制诏与礼文,平日里这些文字只是装饰,一旦以儒门文气催动,便会化为无形的法度之墙。
今夜无月,苍穹如墨,唯有漫天星辰格外明亮。皇帝的御辇停于太庙正门之外,并未登坛,只以珠帘后的身影观礼,象征天子不亲祭祀,由质子代为沟通天人。文武百官分立祭坛两侧,爵位越高,距离祭坛越近。蟠龙柱上的文字已在周敬等人的催动下亮起青白色的微光,文气如潮,层层叠叠,将整座祭坛笼罩其中。
鼓声起,三通。
沈清漪独自一人,拾阶而上。素纱星纹袍在夜风中扬起,如同一片流动的星河。她的每一步都走得极稳,足尖点在玉阶之上,却无半点声响。随着她登上最高一层祭坛,长袖轻展,口中开始吟诵神殿最古老的祝祷之词。那声音并非大煜官话,而是一种近乎歌咏的古圣国语,音节婉转,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霎时间,苍穹之上的星辰似有所感,数道银白色的星光自天际垂落,汇聚于祭坛中央,形成一道淡淡的光柱,将沈清漪的身影笼罩其中。她的银白长发在星光中飘扬,淡琉璃色的眼眸映着星河,整个人仿佛不再是囚于宫中的质子,而是重新回到了北方神殿的圣坛之上,清冷出尘,不容亵渎。祭坛下的百官中,已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叹。
然而,就在星光最盛之时,异变陡生。
周敬与柳诚对视一眼,同时举起手中的象笏,口中齐声诵读早已准备好的定性檄文:「异星入庙,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星辉阴寒,岂可共我大煜至阳龙气?此非祥瑞,乃是妖兆!」
两人的声音借由文气传遍太庙,蟠龙柱上的礼文骤然大亮,青白色的文气自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向祭坛中央的星光光柱。原本纯净的星光与文气相撞,发出刺耳的嗡鸣。沈清漪吟诵的声音一颤,只觉一股浩然却带着排斥之意的力量自四肢百骸压下,让她体内本就稀薄的星辉运转顿时滞涩。
狂风骤起,卷起祭坛上的香炉与祭幡,吹得人睁不开眼。沈清漪的身形在风中摇晃,素纱袍袖被风撕扯得猎猎作响。她强行提聚最后的星辉,试图引动更高的星辰共鸣,却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喉间腥甜,一口淡金色的鲜血已然喷出,洒在洁白的玉阶之上,触目惊心。
「圣女星辉紊乱,此乃冲犯龙脉之兆!」周敬厉声高喝,文气再涨一分,竟化为肉眼可见的青色锁链,缠向沈清漪的四肢,「还请陛下明鉴,速速将此妖女拿下,以免玷污太庙!」
祭坛之下,君承干的嘴角已露出胜利的笑意,薛婠在珠帘后的凤榻上,也轻轻抚掌。文武百官或惊或疑,却无一人敢在此时出声。
就在那青色锁链即将触及沈清漪肌肤的瞬间,一道低沉的龙吟,撕裂了夜空。
「放肆!」
玄黑蟒袍的身影自百官队列中暴起,竟无视太庙不得擅闯的礼制,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冲九丈祭坛。君承煜的身后,一条若隐若现的金色龙影盘旋而起,那是大煜国运龙气被催动到极致的显化。他的人还未至,帝王威压已先行一步,化为重重罡气,将缠向沈清漪的文气锁链震得寸寸碎裂。
「太庙重地,岂容尔等以私心妄断天象!」君承煜落在祭坛之上,稳稳立于沈清漪身前,玄黑蟒袍被狂风吹得鼓胀,暗金龙纹在星光与文气的夹缝中游走。他一手揽住沈清漪摇摇欲坠的纤腰,将自身精纯的龙气源源不绝地渡入她体内,一手并指为剑,引动祭坛下方沉睡的龙脉。
「龙脉在此,天地为证!星辉非妖,文气非刀!」他仰天长啸,声音中灌注了龙脉武道的威压,竟压得蟠龙柱上的礼文都为之一黯,「给本王开!」
随着他一声怒喝,祭坛地面的汉白玉竟亮起金色的纹路,深藏于地脉之中的龙气被强行唤醒,化为一道温暖而霸道的洪流,自下而上托住了即将溃散的星光。沈清漪只觉一股至阳至刚却又不失温和的力量自腰间涌入,与她体内的阴寒星辉奇异地交融在一起。她原本紊乱的气息竟在龙气的调和下,重新变得平稳,甚至比入宫以来任何一次都要流畅。
她怔怔地擡头,望向近在咫尺的那张面容。君承煜的额角已渗出汗珠,显然以龙气对抗整个太庙文气结界,对他而言亦是极大的负荷,但他的眼神却坚定如磐石,没有半分退缩。
「还能舞吗?」他在狂风与文气的呼啸中,低声问她,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沈清漪望着他,又望向天际那片被文气遮蔽大半的星空,忽然明白了什么。她不再犹豫,借着君承煜龙气的支撑,足尖在祭坛上轻轻一点,整个人竟在星光与龙气交织的光柱中,旋舞起来。
那是一支神殿失传已久的星舞,唯有在星辉与龙气共鸣时方能舞成。素纱星纹袍随风旋转,如同星河倒悬,每一次旋身,都有一道星光自天际被牵引而下,与祭坛下升起的龙气相融,化为点点金银交织的光雨,洒落在太庙的每一个角落。原本被文气压得黯淡的星辰,此刻竟一颗颗重新亮起,与大煜龙脉的气息遥相呼应,形成一幅前所未有的天地共鸣之景。
坛下的百官看得目瞪口呆,连周敬与柳诚也面色惨白,他们赖以为刃的文气,在这场星辉与龙气的共舞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与狭隘。
而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祭坛上的惊世之舞吸引时,祭坛侧面的阴影里,一名身着赞礼官服饰的中年男子悄然拔出了藏于笏板中的短刃,刃身上淬着幽蓝的星辉毒光,直指旋舞中的沈清漪后心。那是圣国狂信徒的独门手段,专破星辉护体。
他的刀尖方才离鞘三寸,一道墨青色的身影已如鬼魅般出现在他身后。
顾夜阑的绣春刀,不知何时已架在了他的脖颈之上,刀锋贴着皮肤,声音冷得像冰:「神殿的狗,也敢在太庙放肆?」
她手腕一翻,刀背狠狠砸在那人手腕上,短刃当啷落地。另一只手已捂住那人的口鼻,将其拖入阴影之中,动作俐落至极,未惊动任何人。只有距离最近的几名禁军,隐约听见一声闷哼,随即便被漫天的光雨所掩盖。
祭坛之上,一舞终了。沈清漪以一个极美的旋身,落回君承煜身前,气息微喘,面颊因激动而染上淡淡的红晕,却不再是病态的苍白。她与君承煜并肩而立,星光与龙气在两人周身交织流转,再不分彼此。
她转向珠帘后的皇帝方向,以圣国礼节躬身,声音虽轻,却借由残留的星光与龙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大煜龙脉如海,厚德载物,星辉北来,非为冲犯,实为汇入。臣女沈清漪以星辉起誓,所见大煜来年,紫微虽有黯色,却是新星将生之兆。旧辅星偏位,乃为新星让路,来年春闱,必有寒门俊彦破门阀之局而出。此为同辉之兆,非为凶兆。」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她竟借着这次共鸣,将一个原本可能被定性为凶兆的星象,诠释成了对君承煜最有利的吉兆。寒门破局,正是君承煜欲打破气运天花板的抱负。
君承煜望着身侧这个在绝境中仍能反将一军的女子,眼底的赞赏与悸动再也无法掩饰。他伸手,不顾礼制,轻轻握住了她因舞动而微凉的指尖。
沈清漪指尖一颤,却没有抽回。她的眼眸深处,那份自幼被神殿灌输的、视星辉为神授、视龙气为异端的教条,在今夜龙气入体的温暖与星舞共鸣的震撼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神殿告诉她,圣洁便是无情,星光不可与他物相融。可为何,与这个被世人称为反派的皇子相融时,她的星光非但没有黯淡,反而前所未有的明亮?
夜风渐息,光雨散尽,太庙重新归于寂静。只有那份星辉与龙气共鸣后的余韵,仍在每个人心头久久回荡。而摘星楼顶,那盏因星祭而重新点亮的长明灯,在夜色中,亮得如同新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