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乳白色的光柱还在湖心嗡嗡地响着,整座倒悬湖像是被重新开机的电脑主机,终于不再当机乱飘。悬在半空的湖水乖乖地绕着光柱流动,细碎的光斑洒在三个人脸上,原本狼狈的喘息声在突然安定的重力里显得特别清楚。
苏小满还瘫坐在那座半埋的石台边,手里紧紧抓着百草囊的带子,双丸子头散掉了一边,鹅黄色的短襦裙沾满了星萤草的粉末,她看着自家师兄师姊联手轰出来的那道双色剑柱把夜无殇震飞,又看见秘境核心像一颗温暖的心脏那样缓缓升起,忍不住用最后一点力气大喊了一声成功了,声音却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没有人回应她。
陆乘风维持着出剑的姿势,指尖还残留着太玄御剑诀与望舒剑典交融后的余温,月白色的剑光与冰蓝色的霜气在他掌心缠在一起,原本应该要慢慢散去,却不对劲地开始逆流。问心契的光结在他胸口狂跳,原本稳定同步的节拍忽然乱了,像一首合奏曲里有个人突然抢拍,而且越抢越快。
他先是觉得肩头那道被水刃划开的伤口不痛了,接着是整条手臂发麻,灵力明明已经在刚才那一击同心劫里耗得差不多,却在此刻像被什么东西从丹田深处硬生生拽出来,蛮横地往经脉各处乱窜。
「喂喂喂,搞什么,这灵力是加班加到不认老板了吗?」他想开口吐槽,声音却卡在喉咙里,只挤出一声压抑的闷哼。眼前那颗漂亮的秘境核心忽然晃成两个、三个,耳边苏小满的欢呼和湖水流动的声音一下变得很远,一下又变得很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在听。
金丹七重的灵台深处,两份不该共存在同一个脑袋里的记忆正在打架。一份是原主十七年苦修的肌肉记忆,每一条经脉该怎么走,每一道剑诀该怎么转,都刻得像标准作业流程那样精准;另一份是现代社畜二十多年的人生,熬夜、报告、会议、捷运上滑手机看的网路梗图、还有猝死前那杯已经冷掉的咖啡。平常他靠着装高冷、靠着问心契的真诚增幅,勉强让两份记忆合作无间,可刚才为了对抗元婴境的夜无殇,他把灵力催到了极限,也把心境那根紧绷的弦硬生生拉断了。
太玄圣地的入门心法第一句就是以心驭气,心不清则气乱。想太多反而会走火入魔,这句话他以前当作玄学鸡汤在听,现在报应来了。现代人的脑子最会想太多,焦虑、自我怀疑、假扮圣子会不会露馅的恐惧、对沈清寒那份不敢说出口的在意,全部在灵力失控的瞬间被放大成尖锐的杂讯,像有无数个自己在脑内同时开会,每个人都在大声发表意见,却没有人要听结论。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月白滚金纹的圣子道袍被乱窜的灵气吹得鼓起,发丝狂舞,嘴角刚刚止住的血又溢了出来,这次的血色有点暗,混着不正常的金光。丹田里的金丹像是被丢进滚筒的玻璃珠,疯狂震动,发出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嗡鸣。
「陆乘风!」
沈清寒第一个发现不对。她的灵力也透支得厉害,护罩破碎后的内伤让她脸色苍白,胸口闷痛,可问心契的共鸣让她比任何人都更快感应到对方心跳的紊乱。那个平常就算快吓死也要讲个冷笑话来掩饰的家伙,此刻安静得可怕,安静到让她心慌。
她几乎是扑过去的,冰蓝色的身影在刚刚稳定的重力场里划出一道残影,一把扣住他摇摇欲坠的手腕。指尖触到他皮肤的瞬间,她被烫了一下。他的体温高得不正常,经脉底下灵力像沸水那样鼓动,而他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瞳孔里映着光柱,却没有焦距。
「心境失守,灵气逆行,你想把自己烧掉吗?」她厉声喝道,声音却抖得厉害。这是执法堂最常见也最棘手的状况,弟子闭关时想太多钻牛角尖,灵力倒灌,轻则修为倒退,重则经脉尽断变成废人。她见过太多同门这样倒下,童年那个在她面前失控的师兄就是这样,最后被长老们擡出去,再也没回来。
苏小满也连滚带爬地冲过来,小脸吓得煞白,鼻子拼命地抽动:「好烫的味道!师兄的灵气味道糊掉了,像、像烧焦的灵草!师姊怎么办?他的金丹在乱跳!」
「别碰他的丹田,会被卷进去!」沈清寒当机立断,将苏小满往后推了一把,自己却往前半步,双手结印。冰蓝色的灵光自她掌心亮起,太玄望舒剑典里最少用的那一式,封脉剑印。平常是用来封住犯错弟子的经脉以免他们自爆,此刻却成了唯一的急救绳。
可是一般的封脉是自外而内强行冰封,对于已经逆行的灵力只会造成更剧烈的冲突,搞不好直接把经脉冻裂。她咬牙,将剑印反转,咬破舌尖逼出一口精血喷在指尖,让冰系灵力带上了自己的本源气息,不是去冻结他,而是去包裹他。
「陆乘风,看着我!」她捧住他的脸,强迫那双失焦的眼睛对上自己。她的手很凉,凉到让他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一瞬,却也让他更清楚地感觉到自己体内的混乱。「不准胡思乱想!跟着我的呼吸,听见没有?吸、吐,吸、吐,不要去管那些声音!」
陆乘风想回应她,想说妳以为我不想吗,我现在脑袋里像有五十个主管同时在对我丢工作,根本关不掉。可是他张开嘴,发出来的却是一声破碎的低吼,体内的灵力猛地炸开,把两个人同时震退半步。他的背撞在悬浮的湖水壁上,整个人蜷缩起来,双手抱着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吵死了……都吵死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却又像在笑,「别念了,别再念了,报告我会交,心得我会写,别再说我是冒牌货了……我本来就不是什么圣子……」
最后那句话很轻,轻到差点被光柱的嗡鸣盖过,却让沈清寒整个人僵住。
苏小满捂住嘴,不敢出声,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那个平常最爱捉弄她、会故意把她的双丸子头揉乱的师兄,此刻看起来像个迷路的小孩。
沈清寒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在地上颤抖的男人,看着他月白道袍下露出的那截因为痛苦而绷紧的颈线,看着他就算在这种时候也还在逞强地想挤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她做了一个在执法堂的教条里绝对不会被允许的动作。
她丢开了剑。
冰蓝色的长剑当啷一声落在石台上,溅起一点星萤草的粉末。她单膝跪下,不顾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内伤,张开双臂,用力将那个浑身滚烫、灵力乱窜的身体抱进怀里。
「放松,我在这里。」她的声音贴着他的耳朵,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鼻音,凤眼里一向锋利的光此刻全碎成了慌乱与心疼。「问心契还连着,你不要一个人扛,想什么都丢给我,我帮你分担。」
柔软的身体带着冰雪的气息,紧紧贴上来。胸口的问心契光结因为这个毫无保留的拥抱而爆出前所未有的强光,不再是同步心跳那么简单,而是强行将两个意识的频道接在了一起。
嗡——
陆乘风觉得自己被拽进了一个安静的地方。
没有倒悬湖,没有光柱,没有夜无殇,也没有那条缠在核心上的黑红丝线。脚下是一片浅浅的、会发光的湖面,头顶是秘境特有的、布满灵脉纹路的星空,星光倒映在湖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钻。这里是问心契的意识空间,上次他们在宝库前灵肉交融时曾短暂来过,但这次更深、更安静,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在湖面上站着,身上还是那件月白道袍,却不再颤抖,只是脸色苍白,眼神里全是疲惫。对面,沈清寒也站在那里,冰蓝色的劲装干净整洁,长发被风吹起,凤眼直直地看着他,眼底没有平时的审视与冰冷,只有担忧。
「这里……是哪里?」他开口,发现自己的声音在这里很清晰,没有外面的杂讯。「我怎么觉得好像在作梦,还是那种醒来要写检讨报告的恶梦。」
「是问心契的里面。」沈清寒往前走了一步,湖面在她脚下荡开一圈涟漪。「你的心境乱了,灵力才会乱。我把你的意识拉进来,外面的灵气有我的封脉暂时压着,撑不了太久。你有什么话,现在说。」
她的语气还是那个执法狂的语气,直接,不给人逃避的空间。可是她的手却主动伸过去,轻轻牵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这个小动作让陆乘风鼻子一酸。
在外面,他是太玄圣地千年一遇的天灵根圣子,是长老们口中要扛起灵潮的高冷天才。在这里,他只是一个快要被两份记忆撕开的普通人。伪装了一个月,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是检查自己的表情够不够高冷,说每一句话前都要在脑内演练三遍会不会露馅,连作梦都会梦见自己被揭穿后被当成妖邪烧掉。那种压力,比加班还累。
他忽然不想装了。
「沈清寒,妳还记得妳第一次盯梢我的时候吗?」他苦笑了一下,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怕一松开就会掉回那个吵闹的现实。「妳说我性情大变,疑似夺舍或走火入魔。妳猜对了一半。」
沈清寒没有打断他,只是握紧了回去,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我不是这个世界的陆乘风。」他吸了口微凉的空气,让那口气在意识空间里化成白雾。「原来的那个圣子,在闭关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心境失衡,真正的走火入魔。我来的时候,他已经只剩一具还在运转灵力的躯壳。我叫陆乘风,但不是那个从小在太玄圣地长大的陆乘风,我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在那个世界,我只是一个每天加班到半夜,会为了没抢到特价便当而懊恼的普通人,然后有一天加班猝死,眼睛一睁开,就变成了你们的圣子。」
他一口气说完,胸口起伏,眼睛不敢看她,只盯着两人交握的手。问心契的光结在他们之间温柔地 pulsating,像是在替他作证,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没有谎言,没有勉强,否则在这个以真诚为钥的空间里,他早就被电得外焦里嫩了。
他等着她松开手,等着她露出恐惧或厌恶的表情,等着她拔剑说妖孽受死。夺舍在九洲是禁忌,是比叛宗还严重的重罪。玄微真人之所以不点破,是因为他在赌,赌这个变数能救圣地。可沈清寒不一样,她是执法长老的首徒,是最信奉规矩的人。
安静持续了好几拍,长到陆乘风觉得湖面的星光都要熄灭了。
然后,他听见一声很轻的叹息。
「所以呢?」沈清寒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点沙哑,却没有他想像中的质问。「所以你觉得,我喜欢的是那个闭关到把自己逼死的原来的圣子?」
陆乘风猛地擡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凤眼里没有恐惧,没有排斥,只有被气笑之后的无奈和更深的温柔。
「陆乘风,你是不是想太多了?」她往前半步,另一只手也擡起来,捧住他的脸,冰凉的指尖替他擦去不知何时滑落的汗水,在意识空间里,那汗水变成了透明的光点。「我认识的陆乘风,会在回音竹林里因为心声被广播而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会为了帮苏小满找路而把现代那些奇奇怪怪的词挂在嘴边,会在明明怕得要死的时候还要讲冷笑话让我别担心,会在重力乱掉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把湖心当成球,会在刚才明知道会走火入魔还是要用那招同心劫来保护我们。」
她的指腹划过他嘴角那道还没好的血痕,眼神一点点变软,声音也一点点变轻,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他心上。
「那个只会端着架子、满口之乎者也的圣子,我从小就认识了,说实话,有点无聊。」她难得地弯了一下唇角,那个笑容很浅,却像冰梅初绽,好看得让整个星空都亮了一下。「现在这个会吐槽、会心软、会把牛顿挂在嘴边的陆乘风,虽然不正经,虽然常常让我想把他封进冰块里冷静一下,可是……我喜欢的就是这个。」
「我喜欢的是眼前这个,活生生的你。」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慢,很认真,问心契的光结随着她的告白而亮到极致,温暖的光将两个人完全包裹。湖面的星光倒映在他们身上,像是为他们披上了一件星纱。
陆乘风的眼眶彻底红了。这一个月来所有的委屈、恐惧、扮演另一个人的疲惫,在这一句话面前全部溃堤。他向前一步,将头埋进她的肩窝,双臂死死抱住她纤细却有力的腰,像个终于找到港湾的旅人,放任自己的颤抖全部传递过去。
「妳这样我会哭出来的,沈执法,妳这算不算执法过当,滥用私刑,用温柔来犯规?」他的声音闷在她颈间,带着浓重的鼻音,却又忍不住想维持最后一点嘴硬。「我跟妳说,我在那个世界可是很抢手的,虽然没女朋友,但至少不用担心走火入魔……」
「现在有了。」沈清寒打断他的胡言乱语,双手回抱住他,将下巴轻轻抵在他的发顶。她的声音也在抖,却抖得坚定。「以后想太多就说出来,我帮你一起想。灵力乱了就抱紧我,我帮你封住。不要一个人撑着,问心契不是这样用的。」
两个人在星空下的湖面上紧紧相拥,光结在他们胸口同频共振,将外界狂暴逆行的灵力一点点抚平。冰蓝色的灵光顺着相拥的缝隙流入他的经脉,不再是强硬的封印,而是像温柔的手,一点点将那些乱窜的金光按回正轨。陆乘风体内的轰鸣慢慢变小,金丹的震动也渐渐平稳,那些吵闹的会议声、报告声,全部被她的心跳声覆盖。
意识空间之外,倒悬湖心。
苏小满跪坐在石台边,看着自家师姊抱着师兄,两个人身上被柔和的光包裹,师兄脸上痛苦的神色一点点褪去,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她不懂什么是走火入魔的意识空间,只知道师姊的冰系灵力正温柔地流进师兄体内,而师兄也不再发抖。她捂着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却又不敢哭出声,怕吵到他们。
而在他们头顶,那颗已经升到半空的秘境核心,依旧散发着温暖的脉动。只是核心下方,一缕细到几乎看不见的黑红丝线,正随着光芒的流转,悄悄地往核心深处钻去,像一根刺,静静地等待着被发现。
湖水轻轻晃动,星光落在相拥的两人身上,像一场无声的见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