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十年棋局的第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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命理学院的日常,比任何灵术咒语都更擅长掩盖死亡。

观星台坠楼案发生后的第三天,校务公告栏上已经贴出了新的公告。是一张印制精美的剑术分级考核通知,淡金色的纸张上以古典书法写着考核时间与地点,下方还附有一行小字,凡观命境以上学生皆需参加,成绩将计入学期总评并作为星澜秘境候补顺位之参考。公告贴出的位置,恰好覆盖了三天前关于陈曜同学心理辅导讲座的旧公告,边角还有未撕干净的残胶,像一层薄薄的痂。

学生们三三两两聚在公告栏前,讨论的是谁会在这次考核中拿到首席的推荐函,谁的剑招在上次联邦高校交流赛中出过风头,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在凌晨四点以扭曲姿态躺在青石板上的名字。记忆的重整总是这样安静,不需要修改,只需要用新的热闹去覆盖。

沈夜行站在人群外围,安静地看着那张公告。

他的视线没有停留在文字上,而是越过人群,落在更远的地方。在他的截线视界里,整座学院依旧被一张巨大而细密的金色网路所笼罩,每一条金线都从高空的天道深处垂落,系在每个学生的头顶,随着他们的呼吸与情绪微微晃动。唯有极少数的线呈现出异常的流动,三天前从陈曜身上断裂的那一缕游丝,如今已经彻底融入顾言澈头顶的光柱之中,让那道本就耀眼的紫微帝星显得更加饱满。而沈夜行自己的头顶,依旧是一片虚无,没有线,没有光,只有淡淡的、像是被世界刻意留白的空白。那份空白让他能够看见所有线的走向,也让他成为所有线的盲点。

他将公告的内容记在心里,转身离开。风吹过中庭的老樟树,带起一阵公告纸张轻轻拍打的声音。

剑术分级考核在昆仑道域的演武场举行。

演武场是一座半露天的圆形建筑,中央是整块昆仑白玉铺成的对战台,四周观众席以阶梯状向上延伸,最高处可以看见远方连绵的山脉与霓光联邦方向隐约的霓虹塔影。考核并非擂台赛制,而是由命理学院的导师与天机院派来的观测官共同评分,学生两两对战,展现实力、应变与命格契合度。对于许多学生而言,这不只是考试,更是一次展演,是让宗门与企业看见自己气运潜力的舞台。

顾言澈的出场,理所当然地引起了一阵低低的骚动。

他今日穿着一身改良式的白色练功服,外面罩着学院制式的深蓝对襟外套,长发以简单的发带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与温润的眉眼。他手持一柄未开锋的制式长剑,剑鞘上刻着昆仑道域的云纹,整个人站在玉台上,周身便自然而然有一种让人信服的气场。观众席上有不少低年级的女学生举起了小型的应援灵光板,上面以灵子投影写着顾学长加油。

沈夜行被排在第七组,对手正是顾言澈。

这个对战组合一公布,观众席便传来一阵惋惜的叹息。榜首对上气运之子,在许多人看来,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比赛,甚至有些残忍。导师席上的中年剑师看了一眼名单,微微皱眉,似乎也觉得这样的安排对沈夜行不太公平。

沈夜行却只是平静地走上玉台,对着顾言澈微微颔首。

顾言澈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语气真诚,沈同学,请多指教。听说你在因果逻辑课上的表现非常出色,期待与你交流。

沈夜行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台下前排,请学长手下留情。

考核开始的钟声被敲响。

顾言澈的剑动了。

他的剑路正如他的命格,大开大阖,堂皇正大,每一剑都带着星光流转的轨迹,是昆仑道域正统的紫微星辰剑。这套剑法讲究以势压人,以气运引动星辰之力,剑锋所指,隐约有细碎的星屑随之流动。仅仅三剑,他便将沈夜行逼至玉台边缘,剑风掀起沈夜行风衣的下摆。

沈夜行手中的制式长剑则显得有些笨拙。他的步伐不算快,剑招也并非学院教授的任何一种高阶剑法,而是最基础的昆仑入门剑,动作标准,却缺乏灵气。台下有懂剑的学生已经摇头,低声说,这个沈夜行理论很强,但实战果然还是不行,气运与命格的差距不是靠读书能补上的。

只有沈夜行自己知道,他并非不能更快。

在截线视界中,顾言澈的每一剑都牵动着他头顶那道粗壮的金线,金线随着剑势的起伏而震动,在他出剑的瞬间,金线会短暂地绷紧,像一条被拉满的弓弦。而沈夜行要做的,不是去斩断那条线,那样太过粗暴,会立刻被天机院的监测系统捕捉。他要做的,是让那条线自己松懈。

他在第七剑时,故意慢了半步。

顾言澈的剑锋本该点在他的肩头,却因为沈夜行一个极其细微的重心偏移,剑尖擦着他的衣料滑过。沈夜行顺势后退,脚尖在玉台边缘轻点,整个人像是失去平衡般向后仰倒,手中的长剑脱手,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当啷一声落在玉台之外。

胜负已分。

全场有一瞬间的安静,随即响起礼貌性的掌声。顾言澈立刻收剑,快步上前,伸手将沈夜行拉起,语气带着歉意与关切,沈同学,你没事吧,我刚刚那一剑收得有些急,没有伤到你吧。

沈夜行借着他的力道站稳,轻轻拍去衣袖上的灰尘,脸上没有丝毫落败的沮丧,反而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没有,是我学艺不精,让学长见笑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顾言澈手中的剑上,语气转为平和的探讨,不过学长,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顾言澈一愣,随即认真地说,请说。

沈夜行擡手指了指顾言澈方才出剑时脚下的位置,刚才第三式转第七式时,学长的左足向内扣了约半寸,这是为了更快衔接星辰引的蓄力,的确能让剑势更流畅。但也因为这半寸,让你的重心在那一瞬间完全压在了前脚掌,若对手不是我这样的新生,而是同为织运境的对手,只要在那个瞬间以虚招诱你深入,再反手截你的后膝,你便会陷入短暂的僵直。

他说得很慢,语气像是同学之间的课后讨论,没有任何炫耀或指责,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浅见,学长的剑法已经非常完美,这点细微的破绽,或许只有在生死对决中才会被放大。

顾言澈的表情从最初的惊讶,逐渐转为凝重,随后是一种被点醒的恍然。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回忆方才的剑路,越想越觉得沈夜行所言精准。他方才那一瞬的确感到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只是被胜利的流畅感掩盖了。

沈同学,你观察得太细致了。顾言澈擡起头,眼中已经多了一份由衷的敬佩与亲近,我练这套剑法三年,导师都未曾点出这个习惯,你竟然只看一遍就看出来了。你的眼光比你的剑术更厉害。

他主动向沈夜行伸出手,语气热切,以后若有机会,能否请你多帮我看看剑招,我觉得与你交流,对我的帮助会很大。

沈夜行握住他的手,触感温暖而干燥。他轻轻点头,当然,能与学长切磋是我的荣幸。

台下,导师席上的剑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微微点头,在评分表上写下几行字。观众席上的窃窃私语也变了调,从同情榜首,变成了榜首虽然输了,但气度与眼光皆是不凡。

没有人注意到,在两人握手的瞬间,沈夜行头顶那片虚无的空白中,有一丝极淡的金线,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悄然飘向顾言澈的光柱,又悄然离去。那不是掠夺,而是一次微小的、基于信任与认可的自然流动。沈夜行没有拿走顾言澈的气运,他只是让顾言澈在那一刻,对他产生了名为友情的因果。而友情这种东西,在天道的剧本里,本就是气运流动最温和的通道。

当天下午,沈夜行便收到了来自顾言澈的讯息,邀请他一同前往藏经阁查阅星象资料,并约好下周再进行一次私人对练。两人的名字,开始频繁地一同出现在学院的各个角落,图书馆、演武场、甚至是午餐时的餐厅长桌,旁人看来,他们已经是一对形影不离的搭档。

十年棋局的第一子,已经稳稳落在棋盘的中央。

而棋盘的另一角,在霓光联邦的深处,也正有人落下她的第一子。

深夜十一点,霓光联邦,东七区。

这里与昆仑道域的古朴截然不同,整座城区由巨大的全息广告与悬浮捷运轨道构成,即使在深夜,空气中依旧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尘广告。沈夜行穿着一身与白日截然不同的黑色连帽外套,帽檐压得极低,穿过一条充满油烟与机油味的后巷,推开了一家名为星尘网咖的破旧铁门。

网咖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为杂乱,数十台老旧的灵网终端机闪烁着幽蓝的光,空气中混杂着泡面、烟味与过热晶片的焦味。几个彻夜未归的年轻人戴着沉浸式头盔,在虚拟世界中大声咒骂。没有人会注意这样一个在深夜进入网咖的青年。

最角落的包厢门没有上锁,沈夜行推门而入。

包厢内只有一个人。

少女坐在由数台改装主机堆叠而成的操作台前,雾灰蓝色的短发在幽蓝萤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透明。她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皮衣,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图案的白色背心,修长的双腿裹在破洞的战术长裤里,脚边随意踢着一双马丁靴。她的妆容很个性,眼线微微上挑,唇色是暗红,整个人散发出一种与学院格格不入的、都会骇客特有的叛逆与锐利。

听见开门声,她没有回头,只是擡手对着萤幕比了一个中指,头也不擡地说,迟到三分钟,沈大榜首,你的时间观念什么时候变得跟天机院一样官僚了。

夏凛。沈夜行关上门,将帽子摘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路上绕了一圈,确认没有被跟踪。

夏凛这才转过椅子,正面看向他。她的眼神灵动而直接,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嗤笑一声,穿得这么乖,是刚从你那个贵族学院下课,顺便去扮演了一下好学生与好朋友吗,听说你今天还故意输给那个紫微帝星,演技不错嘛。

沈夜行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否认,只是将一枚小小的、刻着昆仑云纹的玉牌放在桌上,这是顾言澈给我的藏经阁通行证。有了它,我们可以接触到部分被天机院标记为公开的命盘资料。

夏凛挑眉,伸手拿起玉牌,在指尖转了一圈,有点手段。不过这种公开资料,我闭着眼睛都能骇进去,你特地演这么一出戏,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是为了让他主动邀请我。沈夜行平静地回答,被动索取与主动给予,在因果层面上是完全不同的两种流动。前者会留下痕迹,后者则会被天道视为自然馈赠。

夏凛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复杂的情绪,你这家伙还是老样子,把人心当成精密的仪器在拆解。说吧,今天找我来,除了炫耀你的新朋友,还有什么事。

沈夜行将自己的个人终端机推过去,需要你帮我伪造一份更完整的背景资料。我现在的档案虽然通过了学院的初审,但在天机院的深层资料库里,依旧有断层。若有人追查我过去十年在联邦底层的经历,很容易发现空白。

夏凛接过终端机,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来,萤幕上瞬间跳出无数流动的数据瀑布。小事一桩,我已经帮你补了三年的社福机构领养纪录、两年的社区学院学籍,还有一份在霓光联邦第七灵能维修厂的实习证明,保证天衣无缝,连天机院的审查官来了都得夸你一句身世清白、努力上进。

她的语速很快,带着骇客特有的自信与毒舌,不过,你让我做的那个命盘盲区,可比伪造身分麻烦多了。天机院的气运监测系统遍布全联邦,每一条金线的流动都会被记录在万象星图的备份里,要在那上面挖一个洞,可不是在网咖里敲敲键盘就能完成的。

沈夜行看着她萤幕上跳动的数据,轻声问,成功率多少。

夏凛敲下最后一个按键,萤幕中央弹出一个进度条,上面显示百分之七十三,并在缓慢上升。看着这个,我利用了学院考核期间灵网流量激增的空档,伪造了一次小规模的区域灵网断线事故。就在你与顾言澈对战的那三分钟里,演武场方圆五百公尺内的监测节点,全部因为流量过载而短暂离线。也就是说,在那三分钟里,天机院的眼睛是瞎的。

她转头看向沈夜行,眼中闪着光,而你那点小小的金线流动,就发生在那个时候。从系统纪录上看,那段时间的数据是空白,没有任何异常。这就是我给你制造的命盘盲区。

沈夜行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做得很好。

夏凛却没有得意太久,她将萤幕切换到另一个画面,那是天机院内部监测系统的残留日志,语气也沉了下来。但我发现一件事,沈夜行,你那个所谓的天道庇护,比我想像的更麻烦。我在离线数据恢复后,捕捉到一条极其隐蔽的自动修正指令,它在盲区结束后,试图对顾言澈的气运数据进行一次极其细微的回溯校正。虽然被我的补丁拦住了,但这说明,天机院的系统,并非完全被动的记录,它会主动去修补那些不合逻辑的空白。

包厢内的气氛,因为这句话而变得有些凝重。只有主机风扇的嗡鸣声在持续。

沈夜行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所以,我们不能靠暴力掠夺。每一次强行的截取,都会触发这种修正机制,最终只会暴露我们自己。

没错。夏凛点头,肯定了他的想法,你之前说的,透过言语诱导与关键抉择让气运自然转移,反而是最安全的路。让对方心甘情愿地将机会让出来,让天道以为那是命定剧本的一部分,这样就不会触发警报。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靠近沈夜行,压低声音,但这条路,需要时间。你需要让顾言澈一次又一次地在关键时刻做出你希望他做出的选择,每一次都是一次微小的转移,积少成多。你有什么计划。

沈夜行擡起眼,与她对视。他的眼神在幽蓝的萤幕光中显得格外深邃,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十年。

他轻声说,声音在狭小的包厢里有轻微的回音,我们有十年的时间。十年内,我会成为他最信任的朋友,苏璃最能倾诉的对象,以及天机院眼中最完美的配角。我不会去抢他的机缘,我会让他亲手将机缘递到我面前,然后,我会让他相信,那是他基于友情与道义做出的、最符合他人设的选择。

夏凛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她认识沈夜行已经很多年,从两人在联邦底层的街头相依为命开始,她就知道这个男人一旦决定要做某件事,便会以最冷静、最漫长的方式去完成。他的孤独与掌控欲,早已融为一体,成为他对抗这个被剧本操控的世界唯一的武器。

最终,她叹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玩世不恭的轻松,十年啊,听起来真是个漫长又无聊的计划。不过,谁让我上了你的贼船呢。行吧,沈大棋手,你的棋盘我帮你看着,天机院的眼睛我帮你遮着,你只管去下你的棋。

她向沈夜行伸出手,掌心向上。

沈夜行看着她的手,微微一笑,也伸出手,轻轻与她相击。

合作愉快。

就在两人手掌相触的瞬间,夏凛操作台上的一台备用主机,忽然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滴答声。萤幕上,一条原本应该保持静止的数据曲线,毫无征兆地向上跳动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静。跳动的幅度极小,小到若非夏凛这样顶尖的骇客,根本不会察觉。

夏凛的笑容僵了一下,猛地转回操作台,手指飞快地调出那条曲线的来源。

是天机院的深层监测网路。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凝重与不安,就在刚刚,有一道极其隐晦的扫描波,扫过了我们这个区域。不是针对我们,更像是,无差别的全域扫描。它在寻找什么,而我们这个被我制造出来的盲区,在它的扫描下,像一块不自然的黑斑。

沈夜行的目光也落在那条曲线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他知道,天机院并非无所不知的神,但天机院中,一定有一个能够感知到盲区存在的人。那个人,或许已经注意到了学院中这片小小的、不合逻辑的阴影。

十年棋局的第一子已经落下。

而对弈的另一方,似乎也已经悄然在棋盘的对面,落下了属于他的第一子。

网咖门外,霓光联邦的夜色依旧喧嚣,无数悬浮车的光轨在夜空中划出流动的河。没有人知道,在这条不起眼的后巷深处,两个年轻人刚刚拟定了一个长达十年的、意图窃取天命的计划。而在他们头顶,那张笼罩世界的金色巨网,正无声地收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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