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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星台的风是死的。
凌晨四点十七分,昆仑道域东侧那座废弃已久的旧观星台,被刺耳的警报声划开了薄雾。警报并非来自灵网系统,而是最原始的金属敲击声,有人在用力拍打生锈的铁门,放声尖叫。值班的校务机器人最先抵达现场,它的探照灯在浓雾中切出一道笔直的光柱,光柱尽头,是一具以极度扭曲姿态趴伏在观星台基座青石板上的尸体。
死者是二年级的陈曜,霓光联邦陈氏灵能重工的独生子,启灵境后期的修为,命理档案上写着命格为天府吉星,主长寿、富贵、承袭家业。他的课表、社交帐号、甚至上周刚刚通过的星澜秘境候补名单审核,都显示他正处于人生的上升期。没有债务,没有情伤,没有任何自杀动机。
然而监视器画面却干净得像一场教学范例。
命理学院的安全中心在五点整调出了观星台唯一的广角镜头。画面因为雾气而有些模糊,却足以辨认。凌晨三点四十一分,陈曜独自一人走上观星台镂空的旋转阶梯,步伐平稳,没有被人挟持的迹象,也没有与任何人通话。他在顶层的栏杆前站了约莫四十秒,期间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什么东西,然后双手撑住栏杆,翻身跃下。整个过程没有迟疑,没有挣扎,甚至没有回头。灵网鉴识科的助教反复播放了三次,用慢速、放大、热感应三种模式重播,结论一致,行为符合典型的自发性坠楼。
校务处倾向于以意外结案,通知家属,启动心理辅导流程。但命理学院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任何涉及命格异常的死亡,都必须经过命理社的复核。
苏璃就是在那个时候走进封锁线的。
她穿着最简单的水蓝色长袖制服,外面披了一件为了挡风而随手抓来的米白色针织外套,长发没有像典礼那天那样精心梳理,只是用一支木簪松松挽起,有几缕发丝被雾气沾湿,贴在颈侧。她的脸色在晨雾中显得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疲惫痕迹,显然是被紧急通讯从睡梦中唤醒。即使如此,当她踏入现场的那一刻,整个嘈杂的场地,都因为她的出现而安静了一瞬。
顾言澈跟在她身后半步。
他同样是被唤醒的,白色道袍外套着学院的深蓝色防风外套,头发有些凌乱,却无损他那份与生俱来的温润。他一手替苏璃撑着一把透明的灵子防护伞,另一手轻轻扶着她的手肘,低声说,现场还没清理,小心脚下。他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依旧温柔。两个人站在一起,即使是在命案现场,也依旧像一幅被精心构图的画,完美得让人移不开目光,也让人不自觉地觉得,死亡这种不洁的事物,不应该出现在他们周围。
沈夜行是第三个抵达关键现场的人。他没有撑伞,也没有穿外套,就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灰风衣,领口的扣子依旧扣到最上一颗。他的出现没有引起任何波澜,命理社与刑侦社的成员大多只知道他是今年的榜首,一个成绩好却沉默寡言的转学生。他对着拉起封锁线的学长点点头,声音平静,学长,我申请加入联合调查小组,我的选修是因果逻辑与现场重建,或许能帮上忙。学长看了他一眼,疲惫地挥手让他进去,多一个人手也好,别破坏现场。
沈夜行走进去的时候,没有人注意到,他的目光根本没有落在尸体上。
他的视界在踏入观星台范围的瞬间,就已经打开了。
在他的眼中,整座观星台被一层黏稠的、尚未散去的黑色雾气笼罩。那不是雾,是残留的因果。陈曜的尸体上方,原本应该有一条代表天府吉星的、粗壮而明亮的金色气运线,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剪断一样,断口参差不齐,断裂的那一端无力地垂落,颜色迅速灰败、干枯,像一条被抽干水分的藤蔓。而断口的另一端,并没有消失,它化作一缕极细、却异常坚韧的金色游丝,在半空中飘荡、打转,最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引力牵引,朝着同一个方向缓缓流去。
沈夜行顺着那缕游丝的方向看去。
游丝的尽头,连接着顾言澈头顶那道如烈日般耀眼的紫微帝星光柱。非常细,细到如果不是无命者的视界,根本无法察觉。但它确实存在,并且已经与那道光柱融为一体,成为其万千簇拥者中的一员。
七天。沈夜行在心里无声地计算,断口的灰败程度,游丝的飘荡速度,因果结存留的黏稠度,全部指向一个时间点,七天前。这条线在七天前就已经断了。肉体的死亡,只是因果清算的最后一个句点。
所谓的命盘杀人案,从来不是当场杀人,而是提前七日,就已经宣判了死刑。
现场的实体调查陷入了僵局。刑侦社的社长是一个戴着粗框眼镜、留着俐落短发的三年级女生,名叫林薇,她正皱眉看着鉴识人员手中的证物盘。盘子里放着几样东西,陈曜的个人终端机,已经摔得萤幕粉碎,一串断裂的钥匙圈,还有一枚护身符。
那枚护身符引起了苏璃的注意。
它是一枚用昆仑玉髓制成的平安扣,色泽温润,触手生温,是道域中极为常见的、由长辈赠予晚辈的护身灵器。玉扣的背面刻着细小的经文,正面则应该光滑无瑕。但这一枚,中央却有一道极深的、像是被高温灼烧后又急速冷却的裂痕,裂痕呈现不祥的暗红色,几乎将玉扣一分为二。更诡异的是,玉扣的系绳是完整的,没有断裂,却像是被人用力从脖子上扯下来,随手丢弃在距离尸体约两公尺远的草丛里。
苏璃蹲下身,她没有戴手套,直接用指尖轻轻触碰那枚玉扣。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颤,她的灵觉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不对。她轻声说,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的人都转头看她。
顾言澈立刻蹲在她身边,关切地问,怎么了,发现什么了?
苏璃没有立刻回答,她将玉扣翻转过来,指着那道暗红色的裂痕,语速有些急促,这是天府星的本命护身符,玉髓的材质与天府的土行相生,经文也是增益寿元的长生咒。这种护身符只有在主人遭遇足以致死的因果冲击时,才会替主人挡劫而碎。可是,可是陈曜的命盘我上周在命理实务课上刚看过,院长还当作范例展示过,他的命宫饱满,福德宫明亮,至少还有六十年的寿元,近期更没有任何血光之灾的迹象。这枚护身符不该碎,至少不该以这种方式碎。系绳没断,代表不是外力拉扯,是它自己从因果层面上崩解、脱落的。
她擡起头,看向林薇,眼神清澈却充满困惑,这不是自杀。一个命格显示长寿富贵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结束生命。现场有逻辑裂缝,这枚护身符就是裂缝本身。它在诉说一个与命盘完全相悖的故事。
林薇推了推眼镜,表情凝重,苏璃同学的观点我们会纳入考量,但监视器画面,确实拍到他是自己跳下去的。这一点很难推翻。
一直沉默的沈夜行,在这个时候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让人安静下来的力量。我同意苏璃同学的判断。他站起身,拍了拍风衣上沾到的雾水,语气温和得像是在讨论课堂作业,监视器只能记录肉眼可见的行为,却记录不了行为背后的因果。我们是否可以换一个角度思考,如果一个人,在七天前就已经失去了他命格中最重要的东西,那么七天后的自杀,或许就不是自杀,而是那个失去的必然结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苏璃更是怔怔地望着他,这个男生,又是那种平静到近乎洞悉一切的眼神。
沈夜行没有看苏璃,而是看向顾言澈,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歉意的微笑,顾同学,请问,七天前,也就是九月十九号,学院是否公布过星澜秘境的最终候补名单?我记得那天在公告栏前,好像看见陈曜同学与你在名单前交谈,陈曜同学当时的表情,似乎有些激动?
顾言澈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点头,努力回忆,是有这回事。那天名额只剩下最后一个,我与陈曜同学都是候补。院方最终将名额给了我,陈曜同学当时确实有些失落,但他很快就恭喜了我,还说下次再努力。我们聊了几句就分开了,应该是很正常的竞争。
正常的竞争。沈夜行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依旧温和,却让苏璃的心口莫名一紧。他转向苏璃与林薇,像是一个纯粹的推理爱好者那样,循循善诱地引导,如果我们假设,那个秘境名额,不仅仅是一个名额,而是一次被天道认可的气运分流仪式呢?在命理学中,重大机缘的归属,往往伴随着气运的转移。陈曜同学的天府吉星,本就与福泽、承袭有关,而星澜秘境恰好是福泽深厚之地。失去这个名额,对于他的命格而言,或许就是一次微小的、却足以动摇根基的气运断裂。
他一边说,一边不经意地走到那枚碎裂的护身符旁,用一种极为自然的姿态,将自己的影子投射在玉扣上。在无人能见的视界里,他伸出指尖,对着那条早已断裂、却还残留着一丝黑色因果结的金线残骸,轻轻一拨。
没有人看见,那缕原本飘向顾言澈的游丝,在他的拨弄下,极其短暂地显形了一瞬,一闪而逝。而苏璃的灵觉,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烫了一下。
她猛地擡头,看向顾言澈的头顶。恍惚间,她似乎看见,顾言澈那道完美无瑕的金色光柱边缘,多了一丝极细的、外来的、颜色稍显浑浊的金线,正不安地缠绕着。随即又消失不见,快得让她以为是雾气造成的错觉。
但那份违和感,却无比真实。
苏璃的呼吸有些急促,她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而有些摇晃,顾言澈立刻伸手扶住她。她却没有看顾言澈,而是直直地看着沈夜行,眼中有惊疑,有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对未知真相的恐惧。
沈同学,你的意思是,陈曜的死,与那个名额有关?
沈夜行迎着她的目光,笑容依旧温和而无害,甚至带着一种鼓励的意味。我只是提供一个逻辑上的可能性。苏璃同学是观命境的天才,你比我更清楚,命盘从不说谎。说谎的,往往是我们解读命盘的方式,以及,我们以为理所当然的公平。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轻轻插入了苏璃心中那道早已存在的细小裂缝。
她想起了开学典礼上,那架诡异偏折的无人机。想起了沈夜行在天台上那个剪断的手势。想起了此刻这枚不该碎裂的护身符,以及监视器里那个过于平静、过于决绝的坠楼身影。
逻辑裂缝。如果天道是绝对公正的,为何会允许一个长寿之相的人,以如此不合命理的方式死去?如果顾言澈的气运真的是凭借努力与正义获得,为何他的每一次获得,都恰好伴随着另一个人的失去?
顾言澈看着苏璃苍白的脸色,握紧她的手,语气坚定却带着担忧,苏璃,别想太多。陈曜的事,学院一定会查清楚的。或许只是他的命盘近期有我们没注意到的变化。天道是公正的,努力的人终究会有回报,这一点,我始终相信。
他的话语温柔而坚定,是标准的主角台词,充满了正能量。但此刻听在苏璃耳中,却第一次觉得,这份坚定有些刺耳,有些空洞。
沈夜行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安静地退后一步,让自己重新融入背景之中,像一个称职的配角那样,将舞台让还给这对命定道侣。他低垂着眼,看着自己风衣口袋里,那缕刚刚被他以言语为引、悄然牵引而来的、极其稀薄的金色气运,正无声地缠绕上他那片虚无的命盘,带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而与之对应的,是陈曜尸体旁,那个黑色因果结,正无声地扩大、加深,像一个即将被填满的深渊。
第一次截线,完成了。没有暴力,没有灵术,只有一个精心设计的问题,一次恰到好处的引导。气运的转移,自然得连天道都无法侦测。
雾气渐渐散去,晨光开始穿透观星台的镂空穹顶,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鉴识人员用白布盖上了陈曜的身体,准备运走。苏璃站在原地,久久没有移动,她的目光在顾言澈担忧的脸与沈夜行平静的背影之间来回游移,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那枚冰凉的碎裂玉扣。
她不知道,就在白布盖上的前一秒,陈曜那只僵硬的手中,原本空无一物,却在沈夜行经过时,被一阵微风吹开,露出掌心用指甲刻下的一行极细、极淡、却带着血痕的字。
那行字并非遗言,而是一个名字。
顾言澈。
而沈夜行离开现场时,灵网终端机收到了一条来自未知加密频道的讯息,讯息只有一行字,发件人署名为夏凛。
已定位到七日前天机院气运监测系统的异常波动,座标与观星台重叠,有人在此地动手脚,正在追踪。
沈夜行的脚步没有停顿,他只是将终端机的萤幕按熄,擡头看了一眼头顶那片看似晴朗、实则被无数金线笼罩的天空,嘴角那丝若有似无的微笑,淡得几乎看不见。
游戏,才刚刚开始。但猎人,似乎不止一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