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高空牢笼与误闯的白兔

午后四点五十二分,台北的天空刚被一场雷阵雨洗过,沈曜站在信义区这间二十坪高楼公寓的落地窗前,手里捏着一张被指尖汗水浸得有些软掉的房贷缴款单。

窗外的101还陷在厚重的云层里,尖顶若隐若现,板南线的列车像是一条发光的银色长虫,无声地在远方的轨道上滑行,车厢里挤满下班的人影,却没有一个与他有关。冷气的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却压不住这个空间里的闷热,那是一种从混凝土深处渗出来的、属于盛夏台北的湿黏感,混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汗味与铁锈味。

这间房子是他用尽二十九岁以前所有力气换来的。哑铃整齐地靠在墙角,悬挂式单杠锁在天花板的水泥梁上,整面镜墙映照出他此刻的模样——一八五的身高,倒三角的肩背,古铜色的皮肤在长年训练下绷出清晰的肌肉线条,黑色紧身背心被胸肌撑得鼓胀,手臂上的青筋在用力时会像藤蔓一样浮起。曾经,这副身体是他的履历,是他在连锁健身房里被学员指名、被经理捧为金牌的资本,一堂课两千元,一个月排满八十堂课,他以为自己可以靠着体能与专业在台北站稳脚跟。

后疫情时代的倒闭潮来得又急又狠,老板在群组里丢下一句资金断裂就人间蒸发,留给他的是还剩下二十九年四个月的房贷,每个月四万七千元的数字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割着他的喉咙。父母早在他大学时就离异,各自重组家庭,电话簿里没有任何一个可以开口借钱的名字。他把人力银行的履历更新了又更新,投出去的信件石沉大海,健身产业的职缺被砍到只剩下时薪一百八十元的巡场教练,他的高血压学员、他的重训证照、他引以为傲的呼吸控制与核心调教,在房贷面前一文不值。

手机在流理台上震动,是房仲陈怡安传来的讯息。

「沈先生,今天下午五点带看还方便吗?对方是北医附近私立大学的女学生,很安静,资料我都审过了,你先看看人再决定。」

沈曜把缴款单对折,塞进抽屉最深处,回了一个字:「方便。」

五点零三分,电铃响了。

陈怡安总是那副干练的模样,米色雪纺衬衫扎进黑色窄裙,腿上裹着一层薄透的丝袜,及肩黑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叠印好的合约与房屋权状影本,脸上挂着专业而恰到好处的笑容。她身后跟着一个女孩,拖着一只泛黄的帆布行李箱,轮子已经磨平,拖行时发出吃力的嘎吱声。

那就是夏彤。

她看起来比照片里更小,一六二的身高,乌黑的长直发有些被雨水打湿,黏在颈侧,身上是一件洗到发白的白衬衫,下摆扎进牛仔裤,布料因为多次洗涤而变得薄透,隐约透出底下内衣的轮廓。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在室内日光灯下像是会发光,娃娃脸上没有什么妆,眼眸湿润而无辜,鼻尖因为一路拖着行李赶捷运而沁出细小的汗珠。当她擡起头看向沈曜时,那双眼睛里有着明显的紧张与羞怯,却又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沈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过很多女学员,性感的、强势的、丰满的,却很少见到这种干净到让人想弄脏的气质。她的胸型在宽松衬衫下依然饱满,腰却细得不像话,牛仔裤包裹着柔软的臀线,整个人像是一只误闯进   хищ猛兽领地的白兔,浑然不知自己散发出的味道有多致命。

「这位是夏彤,台北医学大学附近那间私立大学的二年级,来信义这边找打工比较方便。」陈怡安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她一边熟练地打开鞋柜拿出室内拖鞋,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沈曜的反应。「夏小姐,这位就是屋主沈曜先生,之前是专业的健身教练,房子维持得很干净,生活习惯也很好。」

「沈……沈先生你好,不好意思打扰了。」夏彤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点鼻音,她把行李箱拉到身后,双手交握在身前,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叫夏彤,夏天   的夏,彤云的彤。」

沈曜点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进来吧,不用脱鞋没关系。」

陈怡安带着夏彤参观次卧,那是一间六坪大的房间,有独立的对外窗,采光很好,墙面被沈曜漆成浅灰色,里面只放了一张双人床架与一个衣柜,空得有些冷清。夏彤走进去时,手指轻轻抚过窗框,窗外正好能看见远处的捷运高架与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她的眼里闪过一丝渴望。

「这间次卧一个月开价两万八,含管理费,不含水电,押金两个月。」陈怡安用笔敲了敲合约上的数字,语气公事公办。「以信义区这个地段跟屋况,这已经是行情的低标了,沈先生开这个价格算是很佛心。」

夏彤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她低下头,从牛仔裤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得很整齐的信封,里面的钞票被算过很多次,边角都起了毛。她把信封递向陈怡安,声音抖得厉害。

「陈小姐,我……我现在身上只有一万二,我原本打工的那间咖啡厅,老板说要扣培训费跟制服费,这个月薪水只发了四千块……我可以先付一部分,剩下的下个月打工发薪再补齐吗?我保证会补上的,我可以写切结书。」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雷声滚过。

陈怡安没有立刻接过信封,她转头看向沈曜,眼神里带着一种见过太多类似场面的了然与评估。她在这个行业打滚七年,看过太多付不出房租的年轻人,也看过太多房东在压力下做出的选择。她的视线在沈曜紧绷的下腭与夏彤泛红的眼眶之间来回移动,敏锐地捕捉到那股不寻常的张力——沈曜看夏彤的眼神太专注,专注到近乎压抑,而夏彤虽然害怕,却没有退缩,她的羞耻与急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移不开目光的脆弱美感。

陈怡安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

「夏小姐,租赁合约就是合约,房东也有房贷压力,这不是我能决定的。」她把皮球踢给沈曜,语气温和却把界线划得清楚。「你要不要跟沈先生商量看看?或许可以谈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方式。」

夏彤像是被推到悬崖边,她猛地擡头看向沈曜,那双湿润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她的胸口急促地起伏,白衬衫下的锁骨清晰可见,整个人散发出一种被现实逼到绝境、不得不把最后一丝自尊也拿出来交换的气息。

沈曜站在镜墙前,背后是他完整的倒影,肌肉、单杠、哑铃,那些象征力量的物件此刻却衬得他更加孤独。他看着夏彤,看着她泛白的指尖,看着她因为紧张而轻轻咬住的下唇,理性告诉他应该拒绝,应该让陈怡安带她去找别的、更便宜的雅房,台北永远不缺租客。可是另一种更原始、更黑暗的冲动却在胸口鼓噪——这个女孩需要一个地方住,而他需要一个人来填满这间空荡荡的高空牢笼,填满每个月四万七的缺口,填满失业后那种被世界抛弃的焦虑。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夏彤那只磨平的帆布行李箱扶正,轮子不再发出刺耳的声音。

「押金可以先付一个月。」沈曜的声音低沉,比平时更哑一些,他擡头看着夏彤,距离近到能闻到她发梢上淡淡的雨水与洗发精的味道。「房租……一个月两万二就好,剩下的,你帮我分担一下家事。水电照帐单对分。」

陈怡安挑起眉毛,有些惊讶。两万二在信义区租一间六坪套房,几乎是自杀式的行情,她立刻明白沈曜在做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合约上的数字划掉,重新写上新的金额。她的笔尖停顿了一下,擡头看了两人一眼,淡淡地补了一句。

「沈先生人很好,夏小姐你运气不错。不过丑话说在前面,合租最重要的是规矩,什么时候能用厨房、浴室怎么排、访客能不能过夜,这些都要先讲清楚,免得以后伤感情。」

夏彤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曜会降价这么多,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一滴,却被她用手背飞快地抹掉。她用力地点头,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与感激。

「谢谢……谢谢沈先生,我会好好遵守规矩的,我很会打扫,也不会带朋友回来吵到你,真的很谢谢你。」

沈曜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接过陈怡安递来的原子笔,在合约的房东栏位签下自己的名字,笔迹刚劲有力。夏彤也颤抖着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却有些歪斜,显示出她此刻的不平静。

一式两份的合约签好,陈怡安收起其中一份,拍了拍手,像是完成一场仪式。

「好了,恭喜两位,从今天起就是室友了。夏小姐,行李先放着吧,我还有下一组客人要带,就先走了。有任何问题,群组里敲我就行。」她拎起公事包,走向玄关,高跟鞋在磁砖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走到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在那面巨大的镜墙上停留了一秒,镜子里同时映出沈曜宽阔的背影与夏彤纤细的身形,两人之间隔着一步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即将被打破的结界。她什么也没再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喀嚓一声,公寓里只剩下两个人。

雨又开始下了,豆大的雨点敲在落地窗上,发出密集的鼓点,远处的霓虹灯在雨幕中晕开,变得模糊而暧昧。夏彤拖着行李箱站在次卧门口,不敢完全走进去,也不敢回头看沈曜。她的白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透明,贴在细瘦的背上,隐约透出脊椎的线条。

沈曜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个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笔各取所需的交易,一个走投无路的女孩与一个背负房贷的男人,在台北这座欲望丛林里最常见的共生关系。可是当夏彤转过身,怯生生地问他浴室在哪里时,那双湿润的眼眸与微微颤抖的唇瓣,却让他清楚地感觉到,这间公寓里的空气已经变了。

有些契约,不需要写在纸上,就已经开始悄悄生效。

而夜晚,才正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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