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匿名幽会

视讯结束后的第二个夜里,岑以薰没有睡好。

大直河畔的公寓冷气开得很足,被单薄薄地覆在身上,她却觉得整张床都残留着一种看不见的温度。手机萤幕暗下来之后,那个只露出下腭与喉结的男人,那双青筋若隐若现的手,还有那句下一次让我真实地闻闻妳,像是一枚体积细小的香料胶囊,在她脑中缓慢融化,释放出雪松与琥珀交织的后调。她翻身将脸埋进枕头,枕心里却全是自己残留的薄汗与潮气,甜中带咸,和她调香台上任何一款精油都对不上。那是被支配之后的气味,慌乱,湿润,带着一点羞耻的铁锈感。她明明信奉所有欲望都能被配方量化,前调多少柑橘,中调多少鸢尾,后调多少麝香,比例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就能决定一种情绪。可是K的声音不在任何配方里,他的每一个字都像直接喷在她的脉搏上。

隔天整整一个白天,她都没有传讯息给他。

信义区百货顶楼的实验室照常运转,空调恒温二十一度,试香纸裁得整整齐齐。岑以薰穿着一贯的俐落白衬衫,黑色长裙垂到脚踝,黑色长卷发用一支乌木簪松松挽起,露出雪白的后颈。她站在调香台前,手执滴管,将粉红胡椒精油一滴一滴落进烧杯,动作稳定得像外科手术。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嗅觉正在失焦。柠檬的明亮被她闻成焦灼,鸢尾的粉感被她闻成体温,甚至连广藿香那种带土腥的沉稳,都被她闻出类似男性掌心烘热后的汗味。她将烧杯推开,低头看着自己指尖残留的油光,忽然觉得荒谬。二十八岁的独立调香师,拥有业界艳羡的绝对嗅觉,却因为一个连长相都没见过的男人在视讯里的一句话,连最基础的前调都调不出来。

傍晚六点,林可乔的讯息先跳进来,问她晚上要不要一起去东区那家新开的自然酒小馆试菜。岑以薰还没回复,对话框上方就跳出另一个人的输入提示。

K:今晚有空吗?

只有五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多余的语气词。岑以薰的指尖却像是被烫了一下,手机差点滑落。她盯着那行字,心跳在胸腔里撞得又快又响。她知道这代表什么。连续三个夜晚,他们从语音到视讯,从隔着萤幕的指尖画圈到带着哭腔的求饶,听觉与视觉的快感已经被推到临界,再往下,就只剩下真实的触碰。

她回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

薰:你想做什么?

K:见妳。真实地。

K:大直有一间私人酒吧,只有会员能进,包厢独立,不会有人打扰。八点半,我在那里等妳。妳来不来,决定权在妳。

岑以薰握着手机,站在冰冷的实验室里,窗外是信义区华灯初上的车流。她应该拒绝。理智的声音非常清晰,一旦见面,匿名就有了面孔,声音就有了体温,那条她亲手画下的安全线就会彻底断裂。她的品牌薰境才刚在百货高订圈站稳脚步,任何与客户或金主重叠的私生活流言都能让她多年累积的专业形象一夕崩塌。可是身体的反应更快,她只是一想像那个下腭线条出现在真实的光线里,想像那双手不再是隔着萤幕敲着扶手,而是落在她的腰上,腿心就泛起一阵细微的收缩感。

她最终打下一行字。

薰:见面可以,但我们要约定好。

K:妳说。

薰:第一,不问真实姓名。第二,不问职业与身分。第三,不谈感情,只谈当下快感。结束之后,谁也不欠谁。

对面安静了几秒,然后回来一个字。

K:好。

一个好字,干脆俐落,没有讨价还价,却让岑以薰的喉咙发紧。那种被全然尊重却又被彻底掌控的矛盾感,正是她这几天上瘾的原因。

晚上七点四十分,岑以薰回到大直公寓。她站在衣柜前,罕见地犹豫起来。平日的她,白衬衫黑长裙是盔甲,俐落而禁欲,让人在嗅觉之外不敢轻易靠近。但今晚,她不想当那个冷艳的调香师。她挑了一件雾灰色的丝质细肩带长洋装,肩带细得像两根丝线,布料贴着肌肤垂坠,领口不算低,却因为丝绸的光泽而让锁骨与胸口那片雪白显得格外柔软。裙摆开衩到膝上,行走间一双修长的腿若隐若现。她没有穿过于浓烈的香水,反而从工作室带回那瓶她为了掩盖体味而调的中性柑橘香水,前调是日本柚子与义大利佛手柑,中调加了一点点粉红胡椒与透明茉莉,后调只用了极淡的白麝香,干净得像刚洗过的衬衫。她对着颈后、手腕与膝盖内侧各喷了一下,企图用这种理性、克制的气味武装自己,告诉对方也告诉自己,今晚只是一次感官的实验,一切都在可控范围。

计程车滑进大直那条僻静的巷弄时,已经八点二十七分。那间私人酒吧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深胡桃木的门与一盏暖黄的壁灯,门口站着一位穿着黑色制服的侍者,低声核对了她的姓氏便领她穿过一条铺着深灰地毯的长廊。空气里有淡淡的雪松薰香与皮革保养油的味道,越往里走,越安静,最后侍者在一扇包厢门前停下,轻轻敲了两下便退开。

门被从里面拉开。

时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

站在门后的男人,比视讯里看见的还要高大。祁劲穿着深灰色的订制衬衫,袖口整齐地卷到手肘下三寸,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与手腕,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锁骨与喉结在灯光下深刻而性感。他的五官深邃冷峻,鼻梁挺直,薄唇抿着,下腭那点青色胡渣在近距离下更添侵略感,最关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深海,却在看见她的瞬间,掠过一丝毫不掩饰的灼热。他身上那股气味,没有任何柑橘香水能掩盖,雪松的冷冽与皮革的暖烫交织,底下是被体温烘暖的琥珀与淡淡烟草,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在她推门的瞬间就将她整个人罩住。

岑以薰准备好的那句你好卡在喉咙。她刻意喷上的柚子与佛手柑,在这个男人的后调面前,轻得像一层雾,还没靠近就被蒸发了。她的绝对嗅觉第一次不是用来分析,而是用来投降。

祁劲先开口,声音比语音与视讯里更低沉,带着胸腔的共鸣,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薰,比我想的还要漂亮。」他侧身让她进来,绅士地替她拉开绒布座椅,却在她经过身边时,极轻地用指尖碰了一下她的手肘,那一下接触,烫得她轻颤。「柑橘,今天喷得很干净,想把自己藏起来?」

岑以薰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没想到他连这个都能闻出来。她强迫自己维持冷艳的表情,在他对面坐下,将长卷发拨到一侧,露出修长的脖颈。「你约我来,不是为了评价我的香水。」

「当然不是。」祁劲在她对面坐下,长腿自然敞开,姿态放松却充满掌控感。他为她倒了一杯冰镇的气泡水,杯壁凝着细小水珠,推到她面前时,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指尖。「是为了确认,萤幕里那个会因为我一句话就湿透的女孩,在真实世界里,是不是也一样敏感。」

露骨的话语配上他绅士的动作,形成强烈的反差。岑以薰的脸颊瞬间烧起来,却不肯示弱地擡眸看他。「祁先生,你忘了我们的三不原则?不问身分,不谈感情。你现在的语气,已经越线了。」她刻意用祁先生这个疏离的称呼,试图把关系拉回安全的距离。

祁劲低笑了一声,那声笑让他的喉结轻轻滚动。「我没问妳的名字,也没问妳做什么,我只问妳的身体。薰,这不算越线,这是我的嗜好。」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眼眸深深地锁住她,「妳闻到我了吗?从妳进门到现在,妳的呼吸变快了三次,第一次是看见我的脸,第二次是闻到我的后调,第三次是听见我说湿透。妳的身体比妳的嘴诚实太多。」

被精准说中反应的羞耻感让岑以薰的背脊窜过一阵酥麻。她下意识并拢双腿,却发现这个小动作完全被他捕捉。包厢的灯光昏黄而私密,绒布沙发与深色木墙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只有两人的呼吸与气泡水里气泡破裂的细微声响。祁劲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身侧,然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前,轻轻将包厢的门落了锁。喀嚓一声,轻而清晰,却让岑以薰的体温瞬间升高。

「妳说不谈感情,只谈快感,我答应妳。」祁劲的声音落在她头顶,低沉而克制,他伸出手,极为绅士地掌心向上,像是邀舞,「所以现在,我可以碰妳了吗?薰。」

明明是询问,语气却是不容拒绝的命令。岑以薰擡头看他,黑色长卷发散在雾灰色的丝绸上,肌肤胜雪,眼眸因为紧张而蒙上一层薄薄的水气。她迟疑了一秒,然后将手轻轻放进他的掌心。祁劲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骨分明,一握住她,便将她从座椅上带了起来,下一步,就将她压向了身后的墙面。

他的动作依旧绅士,没有粗鲁的撞击,只是用高大的身形将她笼罩,手掌撑在她耳侧的墙面上,另一只手虚虚扶在她的腰侧,丝绸底下那截细腰不盈一握。两人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与气息,柑橘的清新与雪松的冷冽在方寸之间碰撞、缠绕,最后柑橘彻底被吞没。

「很乖。」祁劲低头,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颈侧,却没有立刻吻上去,只是深深地嗅了一下,从她的耳后一路到锁骨,滚烫的呼吸扫过她最敏感的肌肤。「我就知道,妳本人比视讯里更香。视讯里我只能看见妳湿掉的布料,现在我能闻到,妳是真的为我准备好了。」

岑以薰的膝盖发软,不得不伸手抓住他衬衫的前襟,丝绸洋装贴着墙面摩擦出细微的声响。她的绝对嗅觉在这一刻彻底失灵,过去能分辨出零点零一克佛手柑差异的鼻子,现在只能捕捉到眼前这个男人那股侵略性的琥珀与麝香,浓烈、霸道、无处可逃。

「别这样说……」她带着颤音低声抗议,却更像是邀请。

「不这样说要怎么说?」祁劲的薄唇贴在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每一个字都像直接吻在她的耳膜上,「说妳从进门就在想,我会怎么把妳的裙子弄皱?还是说,妳其实从喷上那瓶无聊的柑橘时,就在期待我把它用另一种味道覆盖掉?」

他的指尖终于落在她的裙摆开衩处,轻轻勾起那片雾灰色的丝绸,露出底下雪白的大腿与细细的黑色肩带内衣痕迹。绅士的指节,分明的青筋,却做着最露骨的撩拨。岑以薰的呼吸乱了,胸口剧烈起伏,丝绸下的柔软随着喘息轻颤,顶端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料若隐若现。

「祁劲……」她无意识地喊出他的代号,声音带着哭腔。

「我在。」他应得很快,唇终于落下,却不是落在唇上,而是落在她发烫的颈侧,极轻极慢地吮了一下,留下一个淡红的痕迹。「薰,今晚这里隔音很好,楼上就是饭店套房,没有人会打扰我们。妳可以大声一点,像视讯里那样,让我听见妳到底有多舒服。」

包厢的暖黄灯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岑以薰被困在他与墙面之间,柑橘香水早已被体温与情欲蒸发,只剩下最原始的汗味与麝香。她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理性与配方,在这个男人的气味与言语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衬衫,指尖却已经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却诚实地向他贴得更近,渴求着更深的占有。

祁劲感受到她的投降,眼底掠过一丝满意的暗芒,却依旧保持着那份克制的绅士感,没有立刻将她拆吃入腹。他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她腰侧的软肉,低声在她耳边问,「要上去吗?还是妳想先在这里,让我用手确认一下,妳是不是真的像妳说的那样,只谈快感?」

岑以薰的睫毛颤得厉害,长卷发凌乱地散在肩头,她张开泛红的眼眸,看着眼前这个将绅士与霸道融合到极致的男人,终于放弃了所有伪装,轻轻点头,声音细得像气音。

「上去……带我上去。」

祁劲笑了,那个笑容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而危险。他替她整理好被自己弄乱的裙摆,牵起她发烫的手,绅士地为她拉开包厢的门,仿佛刚才那场抵在墙上的暧昧从未发生。只有他掌心那灼热的温度与她颈侧那枚淡红的吻痕,证明这场匿名幽会,已经从听觉与视觉,正式踏入了嗅觉与触觉的深渊。而当电梯门在顶楼套房前叮的一声打开,岑以薰闻到那间为他们准备好的房间里,已经提前喷洒了与他身上同款的雪松琥珀薰香时,她明白,今晚,她的绝对嗅觉将彻底为这个男人失灵,只剩下颤抖与喘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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