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加班与空闺的裂缝

十一点零七分,信义区松高路那栋玻璃帷幕大楼的二十三楼还亮着整排惨白的灯光。林予曦坐在最靠窗的位置,冷气出风口就在她头顶,强劲的冷风不断吹下来,让她的肩颈发凉,指尖敲在笔电键盘上也带着微微的冰感。她的萤幕还停在那份季度绩效报告上,密密麻麻的表格与折线图像是一张摊开的成绩单,等着被审判。咖啡早就冷掉了,纸杯外缘凝着细细的水珠,她穿着剪裁俐落的米白色衬衫与黑色窄裙,细跟高跟鞋被她暂时脱在一旁,丝袜包裹的小腿因为久坐而有点发麻,整层楼只剩下键盘的敲击声与影印机散热的低鸣。

会议室的玻璃门被用力推开,赵曼妮踩着更高的细跟鞋走进来,手里夹着那份被林予曦修改到第三版的报告。赵曼妮一头俐落的鲍伯短发,烈焰红唇,窄裙套装将她的腰线收得极紧,眼神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林予曦身上,像刀子一样精准。她没有寒暄,直接将报告摔在会议桌上,纸张发出清脆的拍击声。

「予曦,这就是妳这季交出来的东西?」赵曼妮的声音不高,却让原本安静的办公室瞬间更加安静。她翻开报告,红色指甲点在转换率下滑的那一栏,「客户流失率比上一季多三成,提案的亮点在哪里?我看不到任何可以让客户买单的理由。妳这个年纪应该要更稳定才对,怎么还像刚毕业的小妹妹一样,天真地以为做得漂亮就好?」

林予曦感觉血液往脸上冲,却又被冷气压回去,变成一种发烫与发冷交织的麻感。赵曼妮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用绩效包装的规训,刻意提及年纪,刻意提及稳定,暗示三十多岁还单身的女人如果没有更拚命,就会被更年轻、更便宜的妹妹取代。她站起身,试图用职场上训练出来的平稳语调回应,「总监,这个案子客户临时更换了预算与媒体渠道,我已经在周末重做了消费者洞察的章节,也补上了新的投放策略,数据的下滑是因为上个月的档期重叠——」

「不要跟我解释过程,我只要结果。」赵曼妮直接打断她,嘴角维持着那种菁英式的微笑,却没有任何温度。「我从基层熬上来,三十岁的时候已经带三个组了。妳今年三十二岁,我对妳的期待更高,但妳最近的心思是不是都不在工作上?家庭没有,感情也没有,至少工作要让人觉得妳是可靠的吧。不然公司为什么要把这么重要的客户交给妳?」那句家庭没有像是一根细针,准确刺进林予曦最柔软的地方。她感觉周围同事的视线都低了下去,有人假装看萤幕,有人假装喝水,没有人敢为她说一句话。她只能点头,收紧手指,指甲掐进掌心,维持着那个干练自持的表情。

加班终于在十一点半被迫结束,林予曦将笔电收进托特包,关掉桌灯。整栋大楼的电梯只剩下她一个人,镜面映出她的样子,深棕色及肩微卷长发有点散乱,妆容在长时间的灯光下显得干燥,衬衫领口因为整天的久坐而微微皱起。她闻到自己身上的香水已经淡掉,混着淡淡的汗味与办公室的纸张味。走出大楼,信义区的夜风比白天温柔许多,但街道已经空了,只剩下便利商店的灯光与外送机车呼啸而过的声音。她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捷运站,高跟鞋敲在人行道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特别清楚。

捷运末班车刚过,月台的显示幕写着往象山与往淡水的列车已经结束营运。她站在刷卡闸门前,看着空荡的轨道与对面暗下来的广告灯箱,忽然有一种被城市丢下的感觉。平常拥挤到需要排队的车厢,现在只剩下清洁人员推着工具车慢慢走过。她改搭计程车,司机放着广播,车窗外的霓虹招牌一块块往后退,从信义区的精品橱窗退到大安区安静的住宅巷弄。她的六坪租屋就在一栋老公寓的四楼,没有电梯,楼梯间堆着回收纸箱与脚踏车,感应灯有点迟钝,要跺脚才会亮。

打开房门,一股闷了一整天的热气扑出来,冷气还没开,房间里残留着早上出门前喷的淡淡扩香。套房很小,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占满了大部分空间,浴室的玻璃门上还留着水渍。她将包包丢在床尾,踢掉高跟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丝袜紧绷着小腿与大腿的曲线。她从冰箱拿出中午在超商买的微波餐盒,鸡胸肉与花椰菜,塑胶盒边缘还贴着折价标签。微波炉嗡嗡转动三分钟,叮的一声,热气混着胡椒与橄榄油的味道散开,她却没有什么食欲,只用叉子慢慢戳着,切开的鸡肉显得干涩。她一个人坐在床沿吃,手机萤幕暗着,没有任何通知,房间里只有微波炉的余温与墙上冷气运转的声音。

吃完后她走进浴室,脱下衬衫与窄裙,内衣包裹着她凹凸有致的曲线,肤色在浴室黄光下显得特别白皙。她打开花洒,让热水从肩颈冲下来,水温有点烫,却让整天被冷气冻僵的身体慢慢回温。沐浴乳是带著白麝香与杏仁的味道,泡沫滑过锁骨、胸口、腰线,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沿着发尾滴在胸口,再往下滑进腰窝。她的身体明明是柔软而饱满的,却在空荡的租屋里显得无人欣赏。她闭上眼,热水冲刷着小腿与大腿内侧的疲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很轻的叹息,那声音在密闭的浴室里被放大,带着一点压抑了一整天的颤抖。

吹干头发后,她换上那件最常穿的黑色丝质睡衣,布料贴着肌肤,随着走动轻轻摩擦腰与臀的线条。她倒了一杯红酒,坐在床边,膝盖并拢,睡衣的下摆滑到大腿中段,露出白皙匀称的小腿。她终于拿起手机,点开与苏芷晴的对话框。苏芷晴是她大学时期的闺蜜,现在在内湖的出版社当编辑,已婚两年,总是清清淡淡的长直黑发与针织洋装,却是唯一能让林予曦毫无顾忌说出心事的人。她传了一段语音,声音有点哑,「芷晴,妳睡了吗?我今天又被曼妮当众洗脸,她说我这个年纪还这样,好像我已经没救了一样。我真的觉得好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有个洞,一直被风吹。」

苏芷晴几乎是秒回,也回了一段语音,语调温柔却带着熟悉的毒舌感。「我还没睡,正在改稿,听到妳的声音就知道妳又被那个女魔头荼毒了。林予曦,妳清醒一点,她那是嫉妒妳,嫉妒妳长得比她有女人味,嫉妒妳还有选择。妳以为她真的在乎客户流失率?她在乎的是妳如果表现太好,她的位置就会被动摇。至于什么年纪稳定那套,听听就好,她自己三十八岁单身未婚,还不是把整个生命都卖给公司。」

林予曦听着闺蜜的声音,眼眶有点热,红酒让她的脸颊泛起薄红,体温也慢慢升高。她把手机贴得更近,声音放得更轻,像是怕被空房间听见,「可是我真的会怕,怕自己真的像她说的那样,随时会被取代。我单身三年了,每天回家就是这个六坪房间,超商餐盒,捷运末班车,滑手机也没有人找。我不是不想谈恋爱,是太久没有人好好抱过我,妳懂吗?那种被填满、被需要的感觉,我都快忘了是什么味道。」

苏芷晴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语气变得更认真,也更直接。「我懂,而且我比谁都懂。予曦,妳不是不想爱,妳是太久没有被好好拥抱与填满。妳把自己绷得太紧,在公司要当干练的林企划,回家还要当自律的轻熟女,连欲望都要压抑,身体怎么会不空虚?听我一句,别再用年纪惩罚自己,妳的身体是妳自己的,妳有权利去渴望,去享受,去被一个滚烫的体温好好对待。不要为了符合别人的期待,把自己活成一座尼姑庵。」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轻轻转开了林予曦心里那个上了锁的抽屉。她没有回话,只是将红酒一口喝完,酒液滑过喉咙,带来微醺的晕眩。

夜更深了,外送机车的声音也变得稀疏,租屋的冷气终于把室温降下来,凉凉的风吹在她因为红酒而发烫的肌肤上,形成一种温差带来的细微战栗。她靠在床头,丝质睡衣的肩带有点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与锁骨,胸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她的心跳有点快,不只是因为酒精,更是因为苏芷晴那句被好好拥抱。她鬼使神差地滑开手机,点开那个已经很久没有认真使用过的交友软体。演算法的介面亮起来,一张张照片快速滑过,有戴着粗框眼镜的文青,有在健身房自拍的肌肉男,有抱着猫咪的居家男。她的指尖有点犹豫,有点期待,萤幕的光映在她微红的脸上,眼神在酒精与孤独的催化下,变得比平常更大胆,也更湿润。就在她准备随手关掉的时候,系统跳出一个新的配对推荐,照片里的男生穿着黑色运动背心,汗水沿着古铜色的胸肌与腹肌往下滑,笑容阳光却带着一点痞气,背景是大学的田径场。她的指尖停在萤幕上,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还来不及思考,手机已经震动了一下,显示对方主动传来了一则新的语音讯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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