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刚刚好。像是量过她的尺寸一样。
关了灯,躺进被窝里。被子是蓬松的,带着一股洗衣液的清香,和她身上的睡衣是同一种气味,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的吊灯模糊的轮廓。
她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她把脸埋进枕头里。
真魔幻。
枕头也是软的。一切都是软的。这个家到处都是软的,干净的,舒适的,像一团巨大的棉花,把她包裹在里面。可她总觉得,自己还没有真正落下来,还悬在半空中,脚够不着地。
不知道自己是什幺时候睡着的。游生只知道,半夜里她醒了一次。不是因为做梦,也不是因为口渴。而是因为她听到了一阵轻微的声响,从走廊的另一头传来,像是有人在走动,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然后是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水流撞击在陶瓷水池底部,哗啦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游生侧躺着,竖着耳朵听。她听到那阵脚步声又响起来,越来越近,在她的门口停住了。
她屏住了呼吸。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几秒钟。然后继续向前移动,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方向。在那个脚步声停下来的几秒钟里,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整个房间都能听见。
脚步声消失后,她又等了很久,才重新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睡着了,睡得很熟。
游生是被光唤醒的。
她睁开眼的瞬间,几乎以为自己还在做梦,窗帘不知何时被拉开了大半,阳光从整扇窗户倾泻而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金白色的,暖融融的光毯。她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床头的闹钟指向七点十五分。
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到七点过了,在村里,她每天五点半就要起来,生火、烧水、煮粥,然后把那户人家的衣服泡上,扫完院子,才有资格坐下来喝一碗稀粥。而今天,她在一张软得让她整个人陷进去的床上,一觉睡到了天亮,中间甚至没有醒过一次。
她坐在床上,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又闻到一股气味,从门缝里钻进来的,淡淡的,是煎蛋和烤面包的香气。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客厅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条走廊都照亮了,循着那股气味走过去,游生走到厨房门口,停下了脚步。
严迦臬背对着她,站在灶台前。
女人今天穿着一件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衬衫的下摆扎进一条深灰色的长裤里,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勒出一段极窄的腰身。头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松松地绑着,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翻动锅里煎蛋的动作轻轻晃动。
说不清楚是怎样一种感觉。
黑白的世界里,忽然有了彩。
她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目光,偏过头来。
晨光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女人的鼻梁很高,山根处有一道浅浅的阴影,顺着鼻梁滑下来,在鼻尖处微微上翘。
她看到游生站在门口。
“醒了?洗漱完过来吃饭。”
她看到严迦臬垂着眼,目光落在锅里,睫毛在晨光中投下一小片细密的阴影。
浴室里已经放好了新的牙刷,毛巾挂在架子上,叠得整整齐齐。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黄的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皮肤黑,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色的阴影,嘴唇也干燥起皮。
和严迦臬根本不像母女嘛…
完全像是来自两个不同世界的生物。
她低下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煎蛋,烤面包,一小碟切好的水果,一杯牛奶。简单,干净,摆盘整齐,她也坐在对面,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冒着袅袅的热气。
“不知道你喜欢吃什幺,”严迦臬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先凑合吃,缺什幺晚上去买。”
“嗯。还有上学的事,我帮你办好了转学的手续,过几天,你要去上学了,晚上要一起顺带把学习用品什幺的……还有新衣服新鞋子…都买好。”
煎蛋的边缘煎得焦脆,中间的蛋黄还是半凝固的状态,用叉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蛋液就缓缓淌出来,浸润了下面的吐司。她咬了一口,蛋液的醇厚和吐司的焦脆在口腔里混合在一起。
好吃。比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好吃。
游生当然不会说出口,她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吃完,然后把牛奶也喝光了,牛奶是冰的,入口带着一股清甜的奶香,她以前只喝过那种大罐子里装的奶粉,牛奶的味道完全是奶粉不能比的……
幸福。
吃穿不愁也是一种幸福。
严迦臬坐在对面,慢慢地喝着那杯黑咖啡。手指握着白色的瓷杯,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没有戒指。
她没有结婚幺?游生疑惑。还是…
女人又抿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目光依然停留在窗外,睫毛眨动的频率很慢,像是连眨眼这件事,她都比别人做得节省。
游生偷偷地看着她,看着晨光在她脸上缓慢移动,照亮她耳廓上那层细小的绒毛,照亮她耳垂上一颗小巧的黑色耳钉,照亮她脖颈处那根微微凸起的筋脉。
“下午我有事,”严迦臬忽然开口,打断了她的思绪,“冰箱里有饭菜,微波炉热一下就能吃。晚上我带你去买东西。”
游生点了点头。
喝完最后一口咖啡,她站起来,把杯子拿到厨房洗了,洗完手,擦干,从玄关的挂钩上取下一串钥匙,换了一双平底鞋,弯腰换鞋的时候,严迦臬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后腰。
她看见了——
白的,瘦的,脊椎骨的轮廓隐隐可见。
女人直起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那一刻,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游生坐在餐桌前,盯着面前那个空了的牛奶杯,杯壁上还残留着一圈白色的奶渍。她用指腹轻轻蹭了一下那圈奶渍,放在嘴里尝了尝。
甜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