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家以后就是你的家了。”严迦臬说,“你需要什幺,跟我说。缺什幺,也跟我说。不用客气。”
她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等游生说些什幺。但游生什幺都没说。她只是低着头,盯着那双灰色拖鞋的鞋尖,像一个犯了错等待处罚的孩子。
严迦臬没有再等。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先收拾一下。晚饭好了我叫你。”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消失在某个转角。游生听到另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她一个人站在那个陌生的、干净的、没有一丝灰尘的房间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橘黄,从橘黄变成了灰蓝。久到她终于擡起脚,迈出了第一步,走进了那个房间。
床垫软得让她整个人往下陷了一点。她坐在那里,两只手撑在身侧的床单上,指尖下面是光滑的、冰凉的面料。她环顾四周,白色的墙壁,灰色的窗帘,空的花瓶,关着的衣柜门。一切都是崭新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她在这个房间里找不到任何属于她的痕迹,也找不到任何属于这个家的痕迹。
在村子里的时候,游生会看着远处的山,想着山的那边是什幺。她想过很多种可能,但从来没有想过,山的那边是一个叫严迦臬的女人,和一间干净得让她不敢呼吸的房间。
她低下头,看到自己手腕上那根红色的橡皮筋。那是她从村里带出来的唯一一件饰品,其实也算不上饰品,就是一根扎头发的橡皮筋,已经褪了色,松垮垮地挂在她的手腕上。她盯着那根橡皮筋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取下来,放进了口袋里。
夜幕一点一点降下来。
游生没有开灯,就那幺坐在黑暗里,听着窗外陌生的城市传来的遥远的喧嚣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心脏在胸腔里一下一下地跳动。
然后她听到了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的房门外停下来。
“游生。”
那个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然是淡淡的。
“吃饭了。”
游生推开门,跟着那股气味走到餐厅。
她说不清那是什幺气味,但她的胃替她认出了它,是热油爆过葱蒜的香气,是酱油和糖在高温里交融后产生的焦甜,是肉被煎到表面微焦时散发出的那种扎实的、令人安心的味道。她的胃痉挛了一下,分泌出一大口酸水,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除了在车上喝过半瓶矿泉水,什幺都没有吃过。
餐桌上摆着三菜一汤。
一盘清炒时蔬,翠绿的菜叶上泛着油光。一盘红烧排骨,酱色的汤汁浓稠地裹在骨头上,点缀着白芝麻。一盘煎鱼,鱼皮金黄酥脆,鱼身上划了几刀,露出雪白的鱼肉。中间是一碗西红柿蛋汤,红黄相间,飘着几片葱花。
三菜一汤。两副碗筷。
没有第三副,那…她的弟弟呢?
游生站在餐桌边上,看着那两副碗筷,除去那一份疑惑之外,心里还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在村里,吃饭从来不会专门给她摆一副碗筷,她都是自己盛,自己拿,但那副碗筷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筷子搁在瓷质的筷托上,碗里已经盛好了米饭,白生生的,冒着热气。
“坐。”
严迦臬已经坐下了,端起自己的碗,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地吃起来。
女人吃饭的时侯的那种姿态也和她格格不入——她吃的优雅,而那马球衫的扣子不知何时往上三颗,全部扣齐,连带着白皙的肌肤一起被全部包裹,再看不得一点风光。她拿着筷子的手白皙修长,腕部突出的骨节其下是皮质的表带,它们束缚着那脆弱易碎却又完美的一切。
游生发现她是左撇子。
她在她对面坐下,拿起筷子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吃过这样一顿像样的饭了,在村里,饭桌上永远只有咸菜和稀粥,偶尔有一盘炒青菜,肉是要留给那户人家的儿子的,夹起一块排骨,咬了一口,酱汁的咸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她低着头,一口接一口地吃着,不敢擡头。她怕一擡头,眼泪就会掉下来。
女人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什幺都没说,她只是坐在那里,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那盘排骨被放在了靠近她那一侧的位置,那盘煎鱼也是。而那盘青菜,则被严迦臬放在了自己面前。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吃完饭,严迦臬站起来收拾碗筷。游生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
“我来洗。”
严迦臬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把碗筷递给她,指了指厨房的方向:“洗碗槽下面有洗洁精,海绵在旁边的架子上。”
游生端着碗筷走进厨房。厨房很大,比她想象中大得多,台面是大理石的,光洁如镜,反射着头顶射灯的冷白色光芒。她拧开水龙头,热水哗地流出来,吓了她一跳。在以前村子里都是只有冷水的,冬天洗碗要烧一壶热水兑着洗。她愣了两秒,才把手伸到水流底下,温热的水流过她的手指,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梦。
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个碗都里里外外刷干净,每一双筷子都搓过一遍,然后沥干水,放进旁边的沥水架上。她又把灶台上的油渍擦干净,把用过的海绵冲洗干净拧干放回原位,又把抹布摊开晾好。做完这一切,才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水,转过身,看到严迦臬站在厨房门口。
她身姿修长,又清瘦,一双眸子似是而非,竟流露出那种月光倾泻似的几丝落寞的孤寂哀伤来,在门边看着她的模样,游生觉得这就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人。
这更显的她们的血缘关系摇摇欲坠了吧。
她和严迦臬长得一点也不像,她瘦小,难看,还黑,可是严迦臬长得高,还白。
“洗好了?”
“嗯。”
严迦臬点了点头,目光从游生脸上移到沥水架上那些整齐摆放的碗碟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移开。
“你弟弟睡了,”她说,“他白天容易闹,晚上反而安静。你晚上要是听到什幺动静,不用管,他不会出房间。”
游生点了点头。
“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往左拧是热,往右拧是冷。毛巾和牙刷我给你放在浴室里了。”严迦臬说完,顿了顿,“早点休息。”
游生站在原地,听着严迦乜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然后是一扇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客厅安静下来,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被热水泡过的手指微微发皱,指尖还残留着洗洁精的气味。
推开门,灯已经亮了。是严迦臬帮她开的吗?还是她自己忘记关了?她不记得了。床上多了一套睡衣,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上。浅蓝色的棉质睡衣,上面印着小熊图案。她走过去,拿起那套睡衣,布料柔软,带着一股洗衣液的香气,她站在那里,抱着那套睡衣,站了很久。
慢慢地、小心地,游生把把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脱下来,叠好,放在床角。又穿上那套新睡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