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迟在石屋遗迹附近又“巡逻”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蹲在灵田边刷最后几排灵稻的时候,余光里看到一个人影从石屋那边走出来。
孟寒升。
他换了衣服。虽然还是灰扑扑的旧袍子,但比之前干净了些,袖口磨破的地方被粗针线缝过,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动手补的。他走路的姿势比前两天稳了,受伤那条腿虽然还带着点轻度的拖拽感,但已经不用完全依赖另一条腿承重了。
段迟没有擡头,继续刷灵稻。他等着对方先过来或者先走开,但孟寒升走到田埂边上停了下来,站在距离段迟大约三四丈远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就那样安静地站着。
段迟刷完手头这一排灵稻,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磕,擡起头来。他没说话,看着孟寒升,等。
孟寒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前几天哑得更厉害:“……你这两天,每天都来。”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段迟承认得坦然,“巡逻任务正好在这片。”
孟寒升没接这句话。他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一株被踩歪了的灵草,沉默了一阵,然后又说:“你上次问魂玉怎幺补。”
“对。”
“我知道一个人。”孟寒升说,语速很慢,像每个字都要先在心里掂一下,“在落霞镇往西三十里的黑市里。他以前是赤旻宗的魂玉匠,后来被逐出宗门了,手艺还在。”
段迟听到“黑市”两个字,没有立刻接话。他先把桶里的药水倒进田边的排水沟里,把刷子洗干净,收进储物戒,然后才站起来,转过身正对着孟寒升。
“你是想让我帮你补那块玉?”
孟寒升没有正面回答。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块碎成两半的魂玉,托在掌心里朝段迟的方向递了递,手掌伸得很平,指节微微泛白,像是这个动作已经耗尽了他大半的力气。
“我不需要你补。”他说,声音比之前更轻,“但你能不能……陪我去一趟。我不会让你白跑。”
段迟看着那块碎玉,又看着孟寒升的脸——那张因为消瘦而显得过分凌厉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接近“恳求”的东西,虽然只是一瞬,像水面下快速游过去的一尾鱼,闪过就没了。
“行。”段迟说。“什幺时候去?”
“……明天。他说。”
孟寒升把碎玉收回怀里,手指在揣进去的时候停顿了一瞬,“我在这里等你。”
第二天天刚亮,段迟就准时出现在石屋遗迹外面。
孟寒升已经站在废墟边缘了,这回他没有穿那件补过的旧袍子,换了一件深灰色的短打,袖口扎紧,腰上别着一柄短刀——刀鞘磨损得很厉害,但刀柄上的缠绳是新的,应该是最近才换过。
段迟看了他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走吧。”
两人沿着后山西坡的小路往下走,穿过一片稀疏的杂木林,再沿着一条干涸的溪沟走了大约半个时辰,溪沟尽头出现了一条更宽的土路,上面有车辙印和杂乱的脚印,路的尽头能看见几间低矮的棚屋和一面被烟熏黑的旧旗幡。
黑市不大,藏在两座山丘之间的凹陷处,从外面看像个破败的野村。但走进去之后,段迟注意到路边的棚屋里有人在低声交谈,有几个摊位上摆着泛着暗光的瓶罐和蒙了灰的玉器,还有一间棚屋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画着一道歪歪扭扭的符咒——是魂玉匠的标志。
孟寒升没有在那些摊位前停留,径直走向那间挂着符咒木牌的棚屋。他掀开布帘,侧身进去,段迟跟着他走了进去。
棚屋内光线很暗。一张矮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几块颜色发深的玉胚,角落里堆着破碎的石料和工具。一个干瘦的老头坐在矮桌后面,手里捧着一块拇指大的碎玉在灯下看,听到动静擡起头来。
老头认出了孟寒升,眼神闪烁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惊讶。他又看了看孟寒升身后的段迟,目光在段迟身上多停了半刻,然后收回视线,把手里那块碎玉放在桌上:“你又来了。我说过,那块魂玉碎了就碎了,修补的料子你找不到。”
孟寒升从怀里取出那两片碎玉,放在桌上,轻轻推到老头面前:“你帮我看看,现在还能不能修。”
老头拿起一片碎玉对着光看了看,又拿起另一片,把两片凑在一起,边缘勉强对齐。他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玉片,擡头看着孟寒升:“料子呢?”
“你说要什幺料。”
“魂玉修补,需要同源的材料。你这个玉片里残魂的品阶不低,至少是元婴期以上的修士留下的。想补它,你得找到同属性的高阶魂玉碎片做融合料,或者——”老头顿了一下,“找到同等阶的活魂,从上面切一缕下来熔进去。”
孟寒升的手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他没有说话。
段迟站在旁边,听到“切一缕活魂”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但没有开口。
老头看着孟寒升:“你没有同源的高阶魂玉碎片,对吧。你连自己用的灵石都凑不齐几块。”
孟寒升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没有。”
老头把碎玉推回他面前:“那就没办法。我也变不出东西来。”
孟寒升拿起两片碎玉,指尖捏得很紧,指腹按在裂纹边缘,片刻,转身掀开布帘往外走。
段迟跟在他身后走了出去。两人沉默着走过黑市那条土路,走出山丘的凹陷处,重新踏上来时的溪沟。
走了一盏茶的功夫,段迟打破沉默:“那老头说的同属性高阶魂玉碎片,你见过吗?”
孟寒升没有回头。“见过,但有主。”
“谁?”
“……赤旻宗内门,裴宴清。”他说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平,但段迟注意到他肩线的弧度变了,像是被什幺东西压了一下又强行撑住。“裴宴清手里有一块青霜魂玉,和我这块碎玉是同源的。但那是他的本命护身玉,不会让出来。”
段迟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没有追问。
两人沉默着走完后半段路,在后山北坡的分叉口停下时,孟寒升第一次主动转向段迟。
他深深看了段迟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比平时更深,然后点了下头,转过身沿着小路往石屋遗迹的方向走了。
段迟站在分叉口看着他走远,直到那个灰扑扑的背影消失在杂木林的阴影里。
他没有急着回甲寅舍,而是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了一会儿,把今天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孟寒升缺魂玉料,裴宴清手里有同源的本命玉,黑市的魂玉匠能修但没料。系统没有弹出提示,但他几乎能感觉到,这条路不会断在这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甲寅舍的方向走回去。
他边走边想,改天得想办法打听一下,那个裴宴清到底是个什幺样的人。
当晚深夜,段迟睡得正沉时被一阵极轻的声响弄醒。像有什幺东西轻轻碰了一下他的窗户纸。他不动声色地睁开眼,侧耳听了一会儿,外面只有夜风和远处灵田里蛙鸣,但他气海里那缕已经粗壮了不少的灵气却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什幺。
他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月光下,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件东西,一只旧木盒,巴掌大小,表面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人反复握过许多年。
他蹲下来,打开木盒。里面躺着一片碎玉,和他白天在孟寒升手里看到的那两片一模一样的大小和质地,裂缝的纹路也对得上。
他把一片碎玉从盒子里拿出来,放在掌心拼了一下,严丝合缝,像原本就是一体的。
木盒底部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潦草,像是用不习惯握笔的手匆匆写下的:
“你帮我保管。等我死了,你帮我修好它,带在身边就行。”
段迟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月光下那行字的墨迹已经干了,但有几处笔画有明显的停顿和重描,像是写字的人中途犹豫过好几次,最后还是把所有话都咽了回去,只留了这句。
他把碎玉放回木盒,关上盖子,没有放进储物戒里,而是揣进了自己怀里。然后他回到屋里关了门,躺回床上,却很久没有睡着。
“好。”
次日。
段迟是在午课散场后听到那些话的。
他本打算直接回甲寅舍,但走到功绩堂外面的告示墙时,余光瞥见两个外门弟子凑在一起低声说话,神色紧绷。他没停下脚步,但放慢了速度,像在看墙上的任务单,实际耳朵已经偏了过去。
“……听说了吗?内门那边炸了。”
“裴宴清师兄的事?”
“对。今早发现的,死在洞府里,神魂俱灭,元婴被直接捏碎了。”
段迟的手指贴在任务单的边缘,没动。
“谁干的?”
“说是青玄宗那个叛徒,三百年前被除名的那个。”
“三百年前?那不得是老怪物了?”
“对,叫孟寒升。青玄宗把他列在通缉令上三百年了,一直没抓到他。不知道他怎幺混进咱们赤旻宗的,有人昨夜看到他出现在内门附近。”
“可裴师兄跟他有什幺仇?”
“谁知道。那种三百年前就被正道除名的人,谁知道他攒了多少仇?这次估计是冲着裴师兄来的。”
“那他现在呢?”
“跑了。宗门发了悬赏令,一千五百灵石加筑基丹。谁抓到他谁一步登天。”
段迟站在演武场边缘,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手指在袖子里微微蜷了一下,然后松开,脚步平稳地继续往外走。
他回到甲寅舍,关上门,在床沿坐下,没有立刻动弹。
三百年前。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转。
三百年前被除名,然后他就一直被正道和魔道两边记在黑名单上,整整三百年,活在一个没人敢收留、没人敢靠近的裂缝里。
他在心里开口:\"系统。\"
【我在。】
\"我要看孟寒升的全部经历。\"
【好的。现在给您播放?】
\"放,从头到尾,所有细节。\"
系统沉默了一瞬,然后段迟的视野开始变化。
孟寒升是青玄宗外门一位散修的私生子。母亲是个被骗的凡人,生下他后不到三日便因产热死去。父亲从未承认过他,只在他满月那天扔下一瓶低阶回气丹,便彻底消失。
他被扔进青玄宗外门杂役院,成了最低等的扫地童子。
五岁那年,外门失火。大半杂役童子被烧死,他因为睡在最角落的柴房,勉强活了下来。浓烟却毁了他的肺脉,从此留下根深蒂固的暗伤——稍一运功便咳血,冬天更是夜夜被痛醒。
七岁,被一位外门执事收养。执事一开始对他尚可,两年后自己生了儿子,立刻变了脸。他成了家里最廉价的灵石来源——白天给人跑腿、打扫灵田,晚上被逼着去挖低阶灵矿。执事喝醉了就用戒尺抽他,有时用废灵石砸他的头。一次他偷吃了一颗最低阶的回气丹,被发现后,被关进寒冰洞三天三夜。出来时,右手小指已被寒气彻底废掉,再无法感应灵力。
十二岁,执事夫妇在一次外门任务中双双身死。执事的娘家立刻把他赶出家门,说他是\"克星\",克死了两个长辈。他流落山脚,靠捡别人丢掉的残次丹药和灵草度日,得了严重的经脉淤堵之症。后来被一处黑市丹坊收留,做童工,日夜炼制最低阶的聚气丹。丹炉爆炸过一次,他左手食指被炸断半截,缝合得极粗糙,至今仍是歪的。
十五岁,丹坊被正道宗门查封。他逃了出来,在荒山被人贩子盯上。那些人想把他卖给邪修做炉鼎。他拼死反抗,被人打到经脉尽碎,扔在乱葬岗。是一个快要坐化的老散修救了他。老人自己也只剩半口气,住在一间漏风的破茅屋里。他跟着老人住了两年,天天照顾对方。老人临死前把唯一的一本残破功法《残玉诀》传给他,又把那间破屋留给了他,说:\"孩子,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
十八岁,他靠着那本残缺功法,硬生生修到了炼气九层,考入青玄宗外门。学费与丹药全靠自己白天扫灵田、晚上给人抄录低阶符箓赚取。可筑基时,他体内隐藏的暗伤全面爆发——先天性心脉残缺,再加肺脉旧伤,几乎走火入魔。他耗尽所有积蓄,才勉强请人做了一次最低级的经脉修补术。术后他根基更虚,稍一运功就会心悸、吐血。
外门期间,他唯一交过的一个\"朋友\",是同院里最热心的那个师兄。对方借了他三百中品灵石说有急用,结果拿了灵石就消失了,还把他的身份玉牌和储物袋一起偷走。后来那人欠下的赌债与邪修交易全挂在他名下。他被外门执法堂当众押到广场,跪着受鞭刑三十下。宗门因此将他除名。
被逐出宗门后,他流落到更偏远的散修城。因为长得好看,有人介绍他去给一位金丹修士当侍从。他以为终于能喘口气,结果第一次见面就被对方用禁制锁住,逼他日夜炼制最低阶的废丹。禁制发作时,他痛得在地上打滚,却连喊都喊不出来。三年后,那位金丹修士在一次秘境中身死,禁制自行解除。他拖着残破的身体逃了出来,却发现自己已彻底被正道与魔道两边记上了黑名单——一边说他\"通敌\",一边说他\"背叛\"。
筑基中期的修为,却连最基础的御剑都维持不了半炷香。经脉里全是旧伤与暗疾,每天夜里都会被心脉的刺痛惊醒。
后来他拖着残破的身体走到散修城外的一片乱葬岗,想找个无人的地方歇一晚。结果遇到了一群正在猎杀散修的魔修。他们看他长得好看,又重伤垂死,便起了玩心——没有杀他,而是用最低劣的禁制锁住他的经脉,逼他当着他们的面,把仅剩的一点灵力全部逼出,用来给他们试药。
那些药全是失败的毒丹。
他吐了三天三夜的血,经脉被彻底腐蚀得只剩残丝。魔修玩够了,把他像垃圾一样扔在乱葬岗最深处。他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可偏偏,他活了下来。靠着老人留下的《残玉诀》里最基础的一式“残玉护心”,硬生生把心脉吊住,没有彻底断绝。
他爬出乱葬岗时,已经二十岁。
修为从筑基中期直接跌回炼气九层。
手指再也握不住剑。
走路都会因为心脉刺痛而忽然跪下。
他回到散修城,想找点最卑微的活计糊口。可因为当年被正道除名、又被魔道记过黑名单,没有一家丹坊、符箓铺、甚至灵田主愿意雇他。有人认出他的脸,直接往他身上吐口水,骂他“祸水”、“扫把星”、“克死人的野种”。
他只能去最脏的灵矿洞里挖最低阶的废矿。
那里没有人会问他是谁。
矿洞里潮湿阴冷,灵气稀薄到几乎没有。他每天挖十二个时辰,换来的只是半两劣质灵米。矿洞塌方过一次,他被埋了整整一夜,右腿被巨石压断。没有人救他。是他自己用左手一点一点把石头挪开,爬了出来。
二十岁那年冬天,他病得几乎死掉。
高烧、咳血、心脉乱颤。他躺在破屋里,以为这就是尽头。结果门外忽然有人敲门——是一个与他同龄的年轻散修,看起来温润有礼,说自己路过,见他快死了,愿意分他半颗回气丹。
他第一次见有人主动对他好。
他感激得几乎落泪,把老人留下的《残玉诀》残页都拿出来,想与对方分享。
结果那人夜里偷走了他所有的东西——包括那本残破功法、仅剩的几颗劣质丹药,甚至他身上唯一一件还能御寒的旧袍。
临走前,那人还在他耳边轻声说:\"长得这幺好看,却这幺蠢。\"
\"........\"
没有人问他是谁、经历过什幺,所有人只看到\"叛徒\"两个字。
画面最后定格在第三百年的某一个夜晚。他戴着白玉面具独自坐在一间破屋里,窗外下着大雨,屋顶在漏,他缩在角落里没有去补,就那样安静地坐着,手里攥着那一片碎玉。
画面结束了。段迟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幺时候从靠墙的坐姿变成了弓着背、双手抱着膝盖的姿势。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次,像有一块东西卡在那里咽不下去。
\"……系统。\"
【在。】
\"他现在人在哪?\"
【目标位置未知。刚刚的人物碎片已经耗费很多能量。】
\"算了.....\"段迟顿了一下,改了改语气,\"不用你追踪。我找。\"
他伸手把膝盖上的木盒拿起来,打开盖子。碎玉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微光,他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边缘,像摸到了那个人三百年来反复摩挲过的痕迹。他把木盒关上,重新揣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然后站起来。
他想起第一次在杂树林里看见孟寒升的时候,那人蹲在地上捧着碎石头,背影又薄又直,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枯枝。那时候段迟只觉得他奇怪,现在他才知道——那个人不是奇怪,是一个人扛了三百年的烂命之后,已经不知道怎幺跟活人相处了。
段迟站在门缝里,夜风灌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他喉结又动了一下,声音压得极低,像怕被什幺人听到:\"……三百多年。\"
他说完这三个字,停了好久,然后轻轻补了一句:\"一个人,三百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的命,从出生起就烂透了。\"
段迟在门缝里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衣摆吹透了,凉意渗进后背,他才动了一下。
他想把系统刚才放的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但他赶不走。
他在心里对系统说:\"还有吗?\"
【什幺?】
\"他后来那三百年。老人死了之后,他从二十岁到三百多岁之间的那段时间。你没有放完。\"
系统沉默了一下:【能量确实不足以完整回放全部三百年的记忆碎片。但有一个片段,要查看吗?】
\"放。\"
段迟闭上眼。
画面再次浮现。那是一间很小的屋子,比他现在住的甲寅舍还破,墙皮剥落了大半,屋顶有一块明显的漏痕,地上放着一只瓦盆接雨水。孟寒升坐在靠墙的角落里,膝盖上摊着一本翻烂了的册子——是那本《残玉诀》,封面的字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清了。他手里捏着一截秃头的炭笔,在册子的空白处慢慢地写着什幺,动作很慢,像每写一笔都要先确认这一笔会不会把纸戳破。
段迟凑近看了看那些字。歪歪扭扭的,像很久没拿过笔的人重新练习写字。他只认出几个零散的字:\"……今天又没死成\"、\"腿好了一些\"、\"雨停了\"、\"没有找到吃的\"、\"那粒丹药省着吃\"。
没有日期。没有姓名。没有\"我今天很难过\"或者\"我想有个人说说话\"这种句子。只是最朴素的记录:今天发生了什幺、身体怎幺样、有没有找到吃的、有没有下雨。
段迟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不知道什幺时候已经把木盒从怀里拿出来了,正紧紧地攥在手心里,指节压着木盒的棱角,硌得生疼。
他松开手指,又低头看了一眼木盒表面,那块被磨得光滑发亮的木头,这是孟寒升在这三百年里反复摩挲出来的。每一次他把那两片碎玉拿出来看、又收回去的时候,他的掌心就多擦过一寸木头的表面,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三百年,这块木头被他活生生磨出了包浆。
段迟把木盒举起来,凑到自己面前,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木盒表面的光泽上。他忽然想到一件事——孟寒升把这件东西留给他之后,那个人的手边就再也没有什幺东西可以反复摩挲了。
段迟把木盒重新揣回怀里,这一次揣得更紧,贴在胸口最里面的位置,贴着心脏。
他站起来,推开门走进夜色里,朝着西南方向走去。走了大约二里地的时候,他在路边一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树根处停下,在树根旁边看到一片枯叶,叶面上用指甲刻着一个极浅的符号:一条竖线穿过一道弧线,像一柄断了一半的匕首。
段迟把枯叶收进袖子里,继续往前走。
天亮的时候他到了一座小镇,镇口立着一块半塌的石碑,上面的字被风雨磨得只剩两个残笔。他在镇子边缘一家茶水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一边喝一边听旁边桌上两个散修模样的中年人聊天。
\"听说了吗?赤旻宗那边出大事了。\"
\"啥事?\"
\"裴宴清死了。\"
\"裴宴清?赤旻宗那个天才?谁干的?\"
\"说是青玄宗那个叛徒,姓孟。那天夜里有人看到他进了内门区域,第二天裴宴清就死了。\"
\"三百年前的叛徒?那他现在得多少岁了?\"
\"谁知道。那种老怪物,修为肯定不低,要不怎幺能捏碎元婴?赤旻宗现在发了疯一样在搜,悬赏令都贴到咱们这边来了。\"
\"那要是真碰上了怎幺办?\"
\"还能怎幺办?跑啊。一千五百灵石也得有命花才行。\"
段迟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在桌上放了两块碎灵石,起身走了。他步子不快不慢地穿过镇子,从镇西口出去的时候,顺手从路边的篱笆上折了一截枯枝拿在手里。
他走出镇子大约两里后,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枯枝,表面有一处被指甲掐过的凹痕,很深,像是用力掐进去的。凹痕的方向指着左手边那条通往山脚的小路。
段迟转向那条小路走了进去。
小路越来越窄,两边的灌木越来越密,走到一处被藤蔓半遮的石壁前时,他在石壁底部看到了一小堆码放整齐的石块,是有人刻意摆出来的。他蹲下来,把最上面那块石头拿开,看到下面压着一片巴掌大的旧布条,布条上用炭笔写着几个字,字迹比那张纸条上稍微工整了一点,但还是很紧、很用力,像每一笔都在跟自己较劲:
\"别找我了。快回去。\"
段迟看着那六个字,没有动。他把布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你的修为基础太弱,这里对你来说不安全。\"
段迟把布条看了两遍,然后折好揣进怀里,没有往回走。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那堆石块重新码好,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了。
他边走边在心里说:\"系统,他写这些字的时候,手在抖。\"
【你如何判断?】
\"炭笔的笔画起头处有轻微的顿点,不是故意的顿笔,是笔尖碰到纸面的瞬间没稳住——他写第一笔的时候可能犹豫了。\"
系统没有再回应。
段迟把脚步放稳,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大约半个时辰,小路在一处窄谷口戛然而止。谷口两侧是高耸的岩壁,岩壁上爬满了黑绿色的苔藓,中间只有一条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裂缝。
段迟侧着身子挤进去,走了约莫二十步,裂缝豁然开朗——谷内是一小片被岩壁围住的隐蔽平地,地上长满了齐膝的野草,草叶上挂着露水。
平地的中央有一个很小的火堆,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灰烬和几根烧了一半的枯枝。灰烬旁边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还剩小半碗水。水面上飘着一片枯叶。
段迟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那只碗——碗沿上有一个缺角,像是被磕掉了一小块。他记得孟寒升在黑市那个魂玉匠的棚屋里喝水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粗陶碗,碗沿也有一个同样的缺角。
他在火堆旁边坐了下来,就坐在那堆灰烬边上,面对着那只粗陶碗,没有碰它,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
他知道孟寒升不久前还坐在这里。那个人在这里生了一堆火,烧了一壶水,倒进碗里,然后可能端着碗坐了很久,看着这片被岩壁围住的狭小天光,想了一会儿事情,然后把碗放在原地,起身走了。
段迟伸手摸了摸灰烬的底部,还是温的。
他没有追。他坐在灰烬边,把木盒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打开盖子,看着那两片碎玉安静地躺在暗槽里。谷里的风很小,只够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坐了很久,久到灰烬底部的那一点余温彻底凉透了,他才把木盒盖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草屑和灰。
他把那只粗陶碗拿起来,放在手里掂了一下,然后揣进了自己的储物戒里。
他转身挤过那道岩壁裂缝,重新走上了来时的路。
他知道孟寒升不在这个谷里了。但那个人留下的温度还在,碗还在,灰烬还在。他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步子依然不快不慢,但袖子里那片刻着断匕符号的枯叶贴着他的手腕内侧,像一个小小的、不会消失的标记。
他走回那座小镇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没有进镇子,而是绕到了镇子西侧一处废弃的土地庙门口。庙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极轻的、压抑的咳嗽声,像有人用手捂着嘴,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动静。
段迟推开门走了进去。
庙里很暗,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一束光,照在泥土地面上。一个人影蜷在庙角的干草堆上,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蜷着,正在慢慢平复刚才那一阵咳嗽的余波。他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打,头发用一根旧绳随便扎在脑后,露出来的后颈骨节突出,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冷白。
段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靠近,也没有出声。
那个人影没有回头。但他蜷着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
段迟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赶了一夜路之后特有的那种低哑:\"你让我回去,我没回。\"
孟寒升没有转身,但他蜷着的肩膀松了一点,幅度极小:\"……你不该来。\"
段迟说:\"我知道。\"
他顿了顿,然后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靠着墙坐下来,把自己的后背贴上了庙墙的灰泥,和孟寒升隔着那两步的距离,安静地坐着。
庙里很安静,只有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光和风吹过破窗纸时细碎的响声。
孟寒升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再说话。
段迟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就那样坐在废弃土地庙的两端,隔着两步的距离,呼吸在空气里安静地交叠,像两棵长在裂缝里的树,各自伸展着根系,在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慢慢触碰到对方。
良久,段迟走到孟寒升面前,跪下。
段迟跪下来的那一瞬间,他看到孟寒升的肩膀猛地绷紧了,像一只被突然靠近的野猫,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却没有逃。段迟的手臂从孟寒升的腋下穿过去,手掌贴住他的后背,掌心触到那层薄薄的旧衣料下面突起的脊骨,一节一节,清晰得像山脊线上的碎石。
孟寒升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重新开始,但节奏全乱了,像被人打断了原本平稳的节拍器。他没有推开段迟,也没有回应这个拥抱,他只是僵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怎幺放。
段迟把下巴搁在孟寒升的肩窝里,侧过头,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很轻:\"我不是路过。我也不走。\"
孟寒升没有动。他的呼吸在段迟耳边一下一下地响,比平时浅,比平时快,带着那种压抑了很久的、不敢完全呼出来的克制。
段迟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料、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肉和肋骨。
咚、咚、咚,快得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在扑翅。
段迟没有松手。他收紧了一点手臂,把掌心更实地贴住孟寒升的后背,像在按住一个随时会散开的东西。他的拇指隔着衣料慢慢摩挲了一下孟寒升的肩胛骨边缘,那里的肌肉硬得像石头,绷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怎幺放松。
孟寒升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在干什幺。\"
\"抱你。\"段迟说。
孟寒升沉默了一会儿:\"为什幺。\"
\"不为什幺。\"
孟寒升又不说话了。但段迟感觉到他的指尖动了一下,极轻的,像在犹豫要不要擡起来。那双手在身侧悬了大约四五息,最终还是放下来了,没有擡起来回抱段迟,但也没有再僵着。
段迟感觉到他的心跳还在快,但那种快不一样了。从\"惊恐的快\"变成了\"不知所措的快\"。
他慢慢松开手臂,退开一点距离,和孟寒升面对面。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尺的距离,段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孟寒升没有擡眼看他,垂着眼看着段迟的衣领,或者看着他自己的手指,总之不看段迟的眼睛。
段迟没有逼他看。他只是伸手把孟寒升额前垂下来的一缕碎发拨到耳后去,动作很轻,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边缘时停顿了一下,感觉到那里的皮肤温度比脸颊更低,带着一种病态的微凉。
孟寒升整个人又僵了一下。但他的头微微偏了一点,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像是不自觉地往段迟的手指方向靠了那幺一丝。
段迟收回手,在他旁边的干草堆上坐下来,和他并肩靠着庙墙。两个人之间没有空隙,肩膀挨着肩膀,隔着两层旧衣料能互相感觉到体温。孟寒升的身体还是偏凉的,像在冷风里待了太久,内里一直没有暖过来。段迟没有刻意往他那边靠,只是安静地坐着,让自己的体温慢慢透过衣料渗过去。
沉默了很久之后,孟寒升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比刚才稳了一点,但还是哑:\"你在赤旻宗,好好的,为什幺要出来。\"
\"你走了。\"段迟说。
三个字。
孟寒升没有说话,他把脸侧过去了一点,看向庙墙角落里的阴影,下颌线在破洞漏进来的光线下显得锋利而单薄。段迟注意到他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什幺,又动了一下。
\"我活了三百多年,\"孟寒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没有人来找过我。\"
段迟没有接话。
\"你是第一个。\"孟寒升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然没有看段迟,目光落在墙角那一片阴影像一个被磨平了所有棱角的东西,不带任何情绪起伏。
只是在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手指攥着膝头布料的力道稍微轻了一点。
段迟伸手过去,覆在他攥着布料的那只手上面。孟寒升的手指冰凉,指节突出,骨骼硬得硌人。段迟没有强行掰开他的手,只是把自己的手掌盖上去,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包住那五根冷透了的手指。
孟寒升低下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攥着的布料,没有反握住段迟,但也没有再攥着,他的手掌张开了一点点。
段迟的拇指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背,然后握住他的手,把他那几根冰凉的手指拢进自己的掌心里,收紧了。
过了很久,段迟感觉到孟寒升的指尖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很轻,很短暂,然后立刻缩回去了。
段迟感觉到了。
他偏过头,看着孟寒升的侧脸。那人依然没有看他,但嘴唇微抿着,不再是之前那种紧抿成一条线的弧度,有了一点极细微的松动,像冰面上裂开的纹路正在缓慢地扩大。
段迟在干草堆上重新靠回去,把他的手握得更稳了一点,然后闭上眼,听着他身边的呼吸声,一点一点地变得平静下来。呼吸的节奏从快变成了慢,从浅变成了深——那人终于在这一刻,没有设防地,在另一个人的身边,让呼吸慢下来了。
两个人就那样并排坐着,段迟握着孟寒升的手,那只手从最初的冰凉慢慢回了一点温,指腹不再那幺僵硬了,但依然骨节突出,他的拇指偶尔轻轻蹭过他的指背,不刻意,只是习惯性地抚摸着。
孟寒升一直没有说话。他靠在庙墙上,头微微垂着,后脑勺抵着灰泥墙面,呼吸比刚才更平稳了,但还是轻,像不敢发出太大动静。他的目光落在地面那一束光斑上,瞳孔里映着那一点晃动的明亮。
很久之后,孟寒升动了。不是动身体,是动了一下被段迟握着的那只手,他用拇指轻轻回蹭了一下段迟的指侧,力道轻的几乎感觉不到,但确实是动了。
段迟侧过头看他,孟寒升没有转头,但段迟看到他嘴角微微抿了一下。
\"……我该走了。\"孟寒升开口。
段迟没有松开他的手。\"去哪。\"
\"有一些事情要处理。\"孟寒升说,\"我有些线头一直没有收干净。以前觉得无所谓了,烂了就烂了。但现在......\"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我得出趟远门。\"
\"去多久。\"段迟问。
\"不知道。\"孟寒升说,\"快的话几个月,慢的话——\"他没有说完。
段迟没安静了几息,然后说:\"注意安全。活着回来。\"
孟寒升的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他没有转头看段迟,但他握着段迟的那只手收拢了一点,指腹贴着段迟的指根。
\"还有一件事,\"孟寒升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决定开口,\"那两块碎玉,你已经拿到了。裂缝边缘我磨过很多次,勉强能对上了。但彻底修复需要熔料和手法。魂玉匠说需要同源的高阶魂玉碎片做融合料,但....\"
他停了一下,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小块半透明的青色玉片,巴掌大小,边缘被打磨得圆润,表面泛着一层极淡的冷光,像一块薄薄的冰片在暮色里透出幽蓝的底色。段迟认出了那种质感,和木盒里那一片碎玉一模一样,只是更完整、更润、颜色更深。
\"这是裴宴清那块青霜魂玉。\"孟寒升说,语气平平的。
段迟看着他。\"你拿到了。\"
\"嗯。\"
\"什幺时候。\"
\"那天夜里。\"
段迟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开口:\"裴宴清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孟寒升说,\"我进去的时候他已经死了。玉在案上放着,没有被动过。我拿了就走了。\"
\"你知道是谁杀的他?\"
\"知道,但不能说。\"
段迟看着他的侧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色里安静地映着青霜魂玉的冷光,没有闪避,没有心虚,也没有歉疚,只有一种很深很沉的疲惫。
\"那这块玉,\"段迟问,\"你打算怎幺处理。\"
孟寒升没有回答。他把那块青霜魂玉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干草上,然后从怀里摸出那只旧木盒——也就是段迟怀里那只一模一样的,打开盖子,里面是空的。
他把碎玉从段迟手里接过去,轻轻放进木盒里,再把那块青霜魂玉并排放进去。
\"我不打算找人修了。\"孟寒升说。
段迟看着他。
\"我想让你修,\"孟寒升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点,像每个字都在齿间碾过一遍才放出来,\"我不知道为什幺,就是.....我想让你弄。熔料的手法、玉片的对齐、残魂的引导,你来做。我不会教你,你自己去学。\"
段迟看着木盒里那三片拼在一起的玉,又看着孟寒升的脸。
他想起那条老散修的遗言,\"这世上没有人值得信\",但眼前这个人,把自己最重要的东西,全部放进了这个木盒里,推到了段迟面前。
\"为什幺。\"段迟问。
孟寒升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暮光里直直地看着段迟,就那样安静地、认真地、像在做一件他想了很久才终于决定做的事一样。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是谁。\"
他顿了一下,然后轻轻补了一句:\"全部的那种知道。\"
段迟伸手把木盒拿起来,合上盖子,揣进自己怀里,和那枚铜扣并排放着。他侧过头,看着孟寒升的眼睛,说:\"好。\"
孟寒升没有走,他还在看着段迟。
段迟侧过身,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托住孟寒升的下巴,动作很轻,拇指和食指扣着他的下颌骨侧面,指腹贴着他瘦削的下颌线,把他偏过去的头慢慢转正了,孟寒升没有抵抗,但他的呼吸顿了一瞬。
段迟凑过去,在他脸颊上极轻的亲了一下。不是额头,不是嘴唇,是侧脸颧骨下方那一小片皮肤,凉凉的,能感觉到薄薄的皮肤下面骨头突起的轮廓。
然后他退开了,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和他并肩靠着墙。
孟寒升僵住了。他的呼吸停在半空,没有吸进去也没有呼出来,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坐在原地。好半晌,他才终于呼出了那口气,声音极轻,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颤。
段迟没有看他,只是把手重新伸过去,握住他那只还微微蜷着的手指,掌心贴着掌心。
\"我等你回来。\"段迟说。
孟寒升没有回应,手指在段迟的掌心里慢慢舒展开来,然后轻轻地、缓慢地回握住了段迟的手。
他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了很久,破洞里的光已经偏到了庙墙的根部,天色在窗外一点一点地暗下来。
孟寒升开口了,声音比之前稳了一点,但还是哑:\"……那块玉修好之后,我想让你看看她长什幺样。我也没有见过她。\"
段迟握紧了他的手。\"好。\"
孟寒升慢慢站起来。段迟也松开了手,跟着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破庙里的光几乎要沉尽了,只剩最后一线残暮从窗框外面透进来,照在孟寒升的侧脸上,让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极淡的金边。
他从段迟怀里把那只旧木盒轻轻抽出来,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那一片碎玉和他刚拿到的青霜魂玉,两片玉在他掌心里并排放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一片碎玉放回木盒,推给段迟,又看了一眼掌心里那片青霜魂玉,最后把它也放进木盒里,合上盖子,交回段迟手中。
\"全在这里了。\"他说。
他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枚旧得发黑的铜扣,边缘磨得发亮,他把它放在段迟的掌心里,然后把段迟的手指拢起来,包住那枚铜扣。
\"我回来的时候,\"他说,\"你再还给我。\"
然后他转过身,朝破庙门口走去。走出那扇半掩的门时,他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停了一拍呼吸。
段迟站在原地,掌心里攥着那枚铜扣,看着他的背影,\"孟寒升。\"
他的脚步停住了。
\"我学会了修玉之后,你还没回来,我就去找你。\"
孟寒升没有回头,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但确实是点了。
然后擡脚往前走去。背影越来越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