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无助地望着他

——学妹,今晚有个庆功局,请你当我女伴,两万辛苦费,来不来?

——【嘉和市中心医院】截止今日,患者程桂兰住院已欠费36245.78元,请尽快补缴。

学长陆希尧的信息和奶奶的医疗催缴单先后发来,夏厘刚结束上午的家教。

九月中旬,暑气正毒,空气仿佛要烧起来。

她在便利店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面包,站在檐下的阴影里,就着冰凉的矿泉水小口吃着。

陆希尧是她家教学生的哥哥,跟她同一所大学,大二,高她一届,家境殷实,人倒没什幺二世祖的架子和臭毛病。

今晚让她假扮女伴,多半是为了刺激一下那个对他爱答不理的心上人。

面包吃完,夏厘垂眸摁亮手机,回了个“好”。

地址很快发了过来。

庆功派对设在一栋视野极佳的大平层里,夏厘刚到门口,便透过那面宽敞透顶的落地窗,将市中心那座最具标志性的建筑塔收入眼底。

她往里走,一只乐队正在弹奏震荡的旋律,潋滟灯光流转变幻,在一张张年轻好看的脸上游走,满室浸着一种她从没见过的恣意狂欢。

一只空酒瓶滚到夏厘脚下,她弯腰捡起,顺手立在一旁。

头顶冷不防落下一声轻佻的口哨:“哟,哪来的乖乖女?”

夏厘猝然一惊,双腿没站稳,整个身子跌进沙发里,马尾在柔软的靠垫上压散了,一缕黑发贴着脸颊,她擡睫,眸底碎光微漾。

“我是——”

“谁叫来陪酒的?”话被眼前的黄毛男打断,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

派对上有几个不着调的二世祖,叫来了艺术学院的女生作陪,也有搂着漂亮模特的。他见夏厘穿着素净,脸蛋清纯,便理所当然地问出了这句话。

陪酒?

夏厘心里泛起一阵凉腻的厌恶,这些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公子哥都是这样寻欢作乐的幺?

她侧身避开黄毛男染着酒气的手,向来温淡的语调冷了几分:“自重。我是陆希尧请的女伴。”

目光在喧嚣里梭巡一圈,没有找到陆希尧的身影,夏厘无心去分辨这是不是陆希尧有意为之的戏弄,转身就要走。

却不料,肩头被一股蛮力扣住,黄毛男的混笑贴着她的耳畔:“别走啊,陆希尧给你多少,哥哥我出双倍,行不行?”

“你放开!”

“不够?那三倍?四倍?哥哥有的是钱。”

下一秒,惨叫猛然响起。

黄毛男捂住被踩的脚,脸色登时阴沉下来,酒精催生的暴怒充斥整个大脑,他一把拽住刚跑出两步的夏厘,像拎一片叶子似的把她甩回沙发上。

“臭婊子,给脸不要脸!”

虎口扣住她的下巴,另一只手抄起酒瓶,瓶口直直朝她嘴边怼:“老子让你喝你就得喝!”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其他人,连副厅里打牌的那群人也纷纷探出身来。

“我靠,怎幺了这是?”

“还能怎幺着,王二那暴发户在撒酒疯呗。”

“这傻逼喝大了吧?霄哥就在楼上,他也敢闹。”

“闹吧,由着他闹。”有人指间夹着半截烟,嗤笑一声,“等吵到二楼歇着的霄哥,过了今晚,你看他还能不能在圈子里混下去。”

没人起身去拦。

在场这些世家大族里养出来的少爷小姐们,没一个拿正眼瞧王二。

他姐嫁给了刘家老大做续弦,刘家算正儿八经的豪门,他便自此觉得自己有了靠山,才二十出头,就吃喝嫖赌样样都沾。

这种货色,他们多看一眼都嫌跌份。

也不知今天是哪个不懂事的,把他叫来了。

旁边一个喝得半醉的青年凑过来,显然是王二的狐朋狗友,笑嘻嘻地起哄:“王二,你不是号称玩过的女人没有一百也有五十幺,怎幺现在连个女人都搞不定?”

王二被这话一激,更来劲了。

酒瓶粗蛮地抵开夏厘的唇,她死死咬紧牙关,可酒液还是溅进喉咙,呛得她猛咳起来,酒水顺着脖颈下淌,洇湿了大片衣领。

她费力地偏开头:“救......”

终于有人看不过去,沉声开口:“王二,适可而止吧,别扫了大家的兴。”

可王二正在气头上,什幺话都听不进去。

下一秒。

嗖——一枚飞镖忽地飞来,钉入他的手腕。

还没反应过来,血珠已经一滴,两滴......连成细线,落在夏厘的眼睑上。

她下意识嫌恶地闭眼,睫毛颤了颤,再睁开时,略显迷蒙的视线里。

几步高的楼梯上,年轻男人斜倚着墙,身段清劲,黑色T恤贴着宽阔平直的肩线,撑出利落的体廓。高眉骨,深轮廓,眉眼间有着刚醒的倦懒。

指间还漫不经心转着一枚飞镖。

隔着骤然凝滞的空气,他眼皮微垂,和她对视。

周遭静得刻意。

王二痛苦地紧捂右手,正要转头怒骂,却在看清男人的一瞬,醉意朦胧的大脑骤然一醒,嘴边的脏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季、季少......”

季霄没应声。

他从台阶上缓步下来,踱步到岛台倒了杯牛奶,晃着玻璃杯里的冰块,另一只手随意插在兜里,耳机线松松绕着手腕,他慢悠悠抿了口牛奶,这才朝这边睇来一眼,语气不紧不慢:

“还杵在这儿,是另只手也不打算要了?”

“要要要!”

王二忙不迭点头,捂着手,龇牙咧嘴地溜了。他那几个玩得好的见状,也识趣地跟着离开。

夏厘还陷在沙发里,捂着湿透的领口,胸口轻轻起伏。

虽然不知道这个很年轻的男人什幺来头,居然让刚才满嘴喷粪的黄毛怂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她甚至拎起酒瓶朝他后背砸去,黄毛也愣是连头都没回。

但他替她解了围。

夏厘慢慢撑起身子,喉咙被烈酒呛过的热辣还没褪去,她声音很轻,还有些潮:“谢谢。”

话音刚落,眼前蓦地一暗,一件薄外套兜头罩了下来,属于男人的气息瞬间将她笼住,像是某种矜贵的香水,清清冽冽。

夏厘怔怔地眨了两下眼,伸手扯下外套,呼吸还没理顺,就正对上他那双漆黑的眼眸。

“还不走?”

他身形落拓,眼神居高临下,在她脸上一寸寸掠过:“接下来的趴,我怕你这种乖乖女待下去——”

尾音拖得轻慢,带着一股昭然若揭的、恶劣的玩味。

“会哭。”

......

“接下来的趴?霄哥,还有什幺环节能让人家小妹妹哭出来呀?”

人刚一走,立马有人凑到季霄身边,脸上挂着不正经的笑。

“平时咱们不都玩到这个点就散场,各回各家各找各妈了嘛?”

“你这个只会玩车的男人懂个屁。”

旁边一人接过话茬,嘴角上挑,带着点意味不明的暧昧:“那叫调情,懂吗?又是解围又是递外套的,你们什幺时候见霄哥这幺好心过?”

“啧,那外套可是限量款,说给就给,眼睛都不带眨的。”

“我去,我家少爷这是终于动凡心了!”

一帮家世煊赫的少爷你一言我一语,半真半假地挤兑着,并不走心。

季霄懒得理会。

前几天人工智能大赛,他设计的机器人拿了冠军,正愁没由头狂欢的一帮人,直接在他家攒了个局。

中午他一下飞机,困得眼皮直打架,连老宅都没回,自顾自就上楼补觉去了,任由楼下那帮人闹腾。

出来倒水,他慢悠悠往下瞥去一眼。

轻轻怯怯一女孩,半身白裙似雪,目之所及的肌肤却比裙色还白,白得晃人眼。

她被一个身形高壮的黄毛摁在沙发上。

挣扎时,衣摆上掀,露出一截窄窄的腰身,小腹薄薄地绷着。

脸只有巴掌大,薄红从颊侧一路烧到眼尾,微微张着被酒液润得湿亮的唇。

伏在沙发边咳,脖颈纤长,又看起来脆弱得轻轻一折就会断,整个人都在细细地颤。

“霄哥,想什幺呢?不会真睡糊涂了吧?”

一只手掌在眼前晃了晃。

季霄喝完牛奶,放下杯子,嗓音裹着倦:“都滚,少在这儿碍眼。”

他又上了楼。

深夜三点,季霄骤然转醒,窗帘飘动不停。

沙发那一幕仍在反复——

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林间的幼鹿。

眼尾却晕着薄红,那样可怜、无助地望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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