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山壹号地下二层,没有窗。
叶映站在走廊尽头,看着那扇厚重的防爆门。门是哑光的黑色,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道狭长的玻璃观察窗,里头透出惨白冷光。
“叶小姐。”陈默从里面走出来,手里端着一份文件夹,“周总让您去会客室等。”
“苏雯呢?”
“在里面。”陈默顿了顿,“周总亲自问话。”
叶映往那扇门前走了一步,陈默没拦,只是低声补了一句:“叶小姐,周总不想让您看见这些。”
“哪些?”
陈默没回答。
观察窗里,苏雯坐在一张铁椅子上,浑身抖得厉害,而周卿屹背对着门,站在她面前,手里把玩着一支银色的钢笔。
他没穿西装外套,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冷白的小臂和那串黑色佛珠。
他微微俯身,对苏雯说了句什幺。
苏雯猛地摇头,眼泪飞溅。
周卿屹直起身,侧了侧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那扇厚重的防爆玻璃,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叶映的视线。
他没有惊讶,只是极轻地摇了摇头,用口型说:“回去。”
叶映没动。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苏雯。这一次,他没有俯身,只是用钢笔的笔帽,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苏雯突然崩溃了,双手捂着脸,嚎啕大哭起来。
叶映看不清周卿屹的表情,但她看见苏雯在哭,看见他笔直的背影,看见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起来。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周卿屹。
不是在她面前克制又偏执的男人,不是商界传闻中那个男人,是这十五年前从周家泥沼里爬出来的真正的周卿屹。
随后她转身离开。
会客室里有一面单向玻璃。
叶映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玻璃对面是另一个房间,那两个跟踪者被分开关押。
她看不见周卿屹,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声音从某个扩音器里传来,低沉,平静,不带一丝波澜。
“谁派你们来的?”
“不说?没关系,你们还有八个小时。八小时后,警方会收到一份匿名举报,关于三年前码头那批走私货。你们老大姓王,对吧?他应该会很有兴趣知道,是谁卖了他。”
叶映的手指收紧。
没有惨叫,没有打骂,甚至没有提高音量。他只是坐在那里,用寡淡语气,一寸寸地捏碎对方的防线。
十分钟后,陈默推门进来。
“招了。”陈默说,“是周老爷子的人,但背后还有人。他们只负责跟踪,如果苏雯说出关键信息,就……”
“就什幺?”
“就处理干净。”陈默的声音没有起伏,“叶小姐,周总让您先上去休息,苏女士那边,他亲自送出来。”
叶映站起身,没有往电梯走,而是推开了会客室另一头的门。
那扇门通向档案室。
档案室很大,但却很空,只有三面墙的书架,和中央一张巨大的红木桌。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的录音机,旁边是一叠泛黄的卷宗。
最上面那份,没有标题,只贴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蜷缩在废墟里,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管上全是血和泥。他的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但右手死死攥着一块碎玻璃,玻璃边缘嵌进皮肉,血顺着指缝流了一地。
照片背面有一行字:1998.11.18,锦绣苑后巷。发现时,距叶婉清坠楼点47米。左腿胫骨骨折,右手神经损伤。”
叶映的指尖发抖,她艰难地拿起那份卷宗,翻开第一页。
“询问记录。被询问人:周卿屹。地点:市三院骨科病房。时间:1998年11月19日,凌晨3:15。”
“我用床架上的铁片磨了三个小时,割断了锁链,从三楼跳下去,摔在垃圾堆上。腿断了,我爬过去的,爬了很多条街。”
“我到的时候,她还有气。她抓着我的手,说:‘屹屹,别报仇,带映映走。’”
“我没答应。我说,叶姨,我谁都带不走,我连自己都走不了。”
“她笑了,把一样东西塞进我手里,然后她就没气了。”
叶映的眼泪砸在纸面上,洇开了墨迹。卷宗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塑封过的纸条。字迹潦草,像是用尽全力写下的:“屹屹,锦绣苑的账,在梧桐里老宅,床底下的铁盒里,别打开,直接烧掉!带着映映,走得越远越好,别回头!”
是母亲的字,叶映认得,她小时候,母亲给她签作业本,就是这个字迹,温柔且有力。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周卿屹站在门口,他的衬衫领口解开了两颗扣子,喉结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不是他的,大概是审讯时溅上的。
他看着她手里的卷宗,眼神暗了暗:“谁让你进来的?”
“我自己。”叶映声音有点哑,也有些哽咽,“周卿屹……你当年……是爬过去的?”
他没说话。
“你的腿……”
“好了。”他淡淡说,“只是阴雨天会疼,不碍事。”
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抽走卷宗,放回桌上。
“映映。”他说,“别可怜我。”
“我没有可怜你。”叶映擡起头,眼眶通红,“我是在想,你为什幺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幺?”他垂着眼看她,“告诉你我爬了四条街,还是告诉你我到了之后,只能看着她死?”
“周卿屹……”
“我答应过叶姨。”他声音低下去,压抑着颤抖,“我答应过要保护你们,可我什幺都做不到,我只能爬,只能看着她咽气,只能拿着她给的证据,去找周老爷子换一条活路。”
“因为我那时候太弱了。”他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佛珠,“弱到连仇都报不了,弱到只能把自己卖进周家,才能活下来。”
叶映看着他,他垂着眼,声音里是她从未听过近乎脆弱的疲惫感。
他不是神,他只是一个十五岁断了腿,爬过四条街,却没能救下任何人的少年。
“苏雯呢?”叶映问,“她说了什幺?”
周卿屹沉默了两秒,才说:“她说,推叶姨下楼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周老爷子当年的司机,已经死了。另一个……”
他顿了顿,擡眼看她:“另一个,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
叶映闻言下意识看向他的手腕。
那串黑色佛珠在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每一颗都被摩挲得圆润发亮。
“不是我。”周卿屹说,“我那时候被锁着,而且,那个人比她描述的,要高得多。”
“那是谁?”
“不知道。”他说,“但苏雯说,那个人左手上有一道疤,从虎口延伸到手腕。她看得清清楚楚,因为那个人推叶姨下去之前,用手捂住了她的嘴。”
叶映的胃里一阵翻涌,她扶着桌沿,脸色苍白。
周卿屹上前一步,扶住她的肩:“映映,你还好吗?”
“我没事。”叶映深吸一口气,擡起头,却看见他的脸色比她更差,惨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嘴唇干得起了皮。
她立刻询问道:“你怎幺了?”
“没事。”他松开她,往后退了一步,“老伤,有点发炎。”
他转身往外走,脚步却踉跄了一下。
叶映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手掌贴上他后背的瞬间,她摸到了一片湿热。
血。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一大片。
“周卿屹!”
“小伤。”他扯了扯嘴角,想站直,却没能成功,“昨晚……处理那辆车的时候,被碎玻璃划了一下。”
叶映这才想起来,从下午到现在,他一直在忙,审讯,转移,处理跟踪者,审问苏雯……他连衣服都没换,连伤口都没处理。
“去医院。”
“不去。”他摇头,“现在不能去医院,周老爷子的人盯着,去了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幺处理?”
他看着她,笑了声:“家里有泳池,我去泡一会儿。冷水,能止血,也能降温。”
“你发烧了?”
“有一点。”他说,声音已经带上浓重的鼻音,“映映,别管我,上去睡觉。”
他轻推开她,往电梯走。
叶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衬衫后背的血迹在灯光下暗红得发黑,他的步伐很慢,背却挺得笔直。
她忽然想起卷宗里那张照片,十五岁的少年,断了腿,爬了四条街,到死都没弯过脊梁。
“周卿屹!”她喊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我陪你。”
西山壹号的室内泳池在地下一层,恒温系统已经关了,水面泛着波光。
周卿屹站在池边,开始解衬衫的扣子。
叶映站在三米外,背对着他。
身后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是“哗啦”一声,有人入水了。
“可以转了。”他的声音从水面传来,带着水波的回响声,“我没脱完。”
叶映转过身,看到他靠在池边,水位没到胸口,衬衫还穿在身上,被水浸透后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水面上浮着一丝淡红,是后背的伤口在渗血,却被冷水迅速稀释、消散。
他的脸在水汽中显得苍白模糊,眼尾泛着红,不是欲望,是发烧烧的。
叶映在池边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烫得她缩回了手:“你这样会感染的。”
“不会。”他闭着眼,声音低哑,“我体质好,泡两个小时,烧就退了。”
叶映不信:“然后伤口溃烂,死在泳池里?”
他睁开眼,看着她,笑了笑:“映映,你在关心我?”
“我是在关心我的线索提供者。”叶映冷冷地说,“你死了,我找谁问真相去。”
“嘴硬。”他低笑,往水里沉了沉,让水面没过下巴,“过来。”
“干嘛?”
“水里凉。”他说,“抱着我,我就不冷了。”
叶映脸有些红了:“周卿屹,你别得寸进尺。”
“那我自己过去。”他说着,真的往池边游了两步,伸出手,湿漉漉的手指抓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掌心滚烫,和水温形成鲜明的对比。
叶映没躲,她低着头看他泡在水里的样子,忽然觉得荒谬。这个在商界翻云覆雨的男人,此刻像个耍赖的孩子,抓着她的脚踝,仰着脸看她,眼睛里全是水汽,红彤彤的,莫名让人心软。
“松手。”
“不松。”
“周卿屹……”
“映映。”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脆弱地恳求,“我后背疼,你下来,帮我看看伤口,好不好?”
叶映沉默了三秒,然后,她站起身,开始解外套的扣子。
她没看他,把外套扔在躺椅上,随后踢掉了鞋子,穿着衬衫和长裤,直接踏进了泳池。
水很凉,她倒吸一口冷气,下一秒,被他拉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环住她的腰,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整个人像一块烧红的铁,很烫。
水波在他们之间荡漾,衬衫和衬衫相贴,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周卿屹……”
“别动。”他的声音闷在她颈侧,带着浓重的鼻音,“让我抱一会儿,就一会儿。”
叶映僵着身体,没有动。
他的心跳很快,透过相贴的胸膛传过来,沉稳,像一面鼓,敲在她最脆弱的神经上。
“卷宗里说的……”她开口,“你拿到我母亲给的证据后,为什幺没烧掉?”
周卿屹说:“因为那是她最后的遗物,我舍不得。”
“所以你拿着它,去找周老爷子,不是投名状,是……”
“是谈判。”他接过话头,手臂收得更紧,“我跟他说,证据我留着,我进周家,你归我养。他动你一根头发,我就跟他同归于尽。”
叶映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他答应了?”
“他不得不答应。”周卿屹苦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颈侧的皮肤,“因为那时候,我已经把证据的副本,寄给了他的三个政敌。”
“他敢动你,我就敢让他身败名裂。”
叶映的心脏像被什幺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意识到,这十五年来,她以为的被控制,从来都不是单方面的囚禁。
那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年,用命换来的,最笨拙的保护。
“周卿屹。”她的声音在发颤,“你为什幺不早告诉我?”
“告诉你什幺?”他擡起头,看着她,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告诉你我为了活命,把自己卖给了仇人?告诉你我这些年,每天都在想怎幺弄死周老爷子,却不得不叫他父亲?”
“映映,我太脏了。”他说,“我配不上你叫我小叔,更配不上……”
“配不上什幺?”叶映问。
他没说话,只是闭着眼睛。
水波轻轻荡漾,推着他们微微晃动。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箔。
叶映忽然伸手,捧住了他的脸,他的皮肤很烫,胡茬扎着她的掌心,带着一种粗糙但真实的触感。
“周卿屹。”她说,“你看着我。”
他睁开眼。
“我不原谅你。”叶映说,“你骗了我十二年,控制了我十二年,这笔账,我慢慢跟你算。”
“但我不恨你了。”她的拇指抚过他眼下的青黑,“至少,不是全部。”
周卿屹看了她几秒,片刻后,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水的凉意。他吻得很轻,带着试探,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叶映没有推开,她甚至微微仰起头,回应了他。
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触碰,像蝴蝶振翅,像蜻蜓点水,却比他们之前所有的吻,都更加惊心动魄。
因为这不是掠夺,这是两个满身伤痕的人,在深渊里互相确认。
你还活着,我也还在。
周卿屹的眼眶红了,他把她按进怀里,抱得很紧,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地唤着她:
“映映……”
“我在。”
“别走了。”
“……嗯。”
她没有说“好”,只是说“嗯”,是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带着犹豫,带着保留,带着她还没有完全放下的防备。
但这对周卿屹来说,足够了。
他闭上眼,任由发烧带来的眩晕感将自己淹没。
水波轻轻荡漾,载着他们微微晃动,像一艘在暴风雨后终于靠岸的船。
凌晨三点,叶映把周卿屹从泳池里慢慢地拖了出来。
他烧得厉害,意识已经有些模糊,整个人大半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却还在喃喃自语:“映映……证据在保险箱里……密码是你的生日……”
“映映……别回去……周老爷子还有后手……”
“……映映……别离开我……”
叶映把他扶到卧室的床上,用毛巾擦干他的身体,又翻出医药箱,给他后背的伤口消毒、上药、包扎。
伤口很深,是碎玻璃划的,从肩胛骨下方延伸到腰侧。
她给他包扎的时候,他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但却一声不吭。
叶映跟他说:“疼就喊出来。
随后他回她:“不疼,映映,你碰我……就不疼。”
叶映的手顿了顿,而后她给他盖上被子,刚起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他抓住了。
他烧得迷糊,眼睛半睁着,视线没有焦点,却准确地找到了她的方向。
“别走……”他说,“叶姨……别走……”
叶映的心头在紧,他把她当成母亲了。
或者说,在意识最深处,他回到了那个夜晚,那个他爬了四条街,却没能救下任何人的夜晚。
“我不走。”她握住他的手,嗓音轻轻地说,“睡吧卿屹,我守着你。”
他像是得到了某种承诺,手指缓缓松开,陷入了沉睡。
叶映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颜。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亮他苍白的脸。他的眉头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蹙着。
她伸手,轻轻抚平那道褶皱,紧接着她俯下身,在他眉心落下一个极轻的吻。
“周卿屹。”她对着他的睡颜,轻声说,“我们慢慢算。”
“你欠我的,用一辈子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