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宿疾

佟颜从包里抽出一沓皱巴巴的钱,她一张一张抹平了,数了两遍,一共一千四百多块。

足够交这个月的房租了。

窗外的天黑透了,贺迟才回来。

少年如今比她高了整整一个头,肩背已隐约有了成年男性的轮廓,进门时还要低下头才过得来。

“回来了?”佟颜声音沙沙的,嗓子眼里像塞了团棉花,“洗手吃饭。”

她做了紫菜汤和肉丝面,就算生活再怎幺窘迫,也得有个肉味。

贺迟应了声,放下书包,乖乖去水池边洗手。

夏天刚过去,贺迟后颈那截晒黑的皮肤白回来了,佟颜看着有些感慨。

这几年,儿子的性格越来越冷漠,话变少许多,也不曾像孩时那样缠着她谈心了。

佟颜出神想着,没注意到贺迟已经坐到了饭桌边。

“妈。”

贺迟低低唤她。

佟颜回神,“快吃吧,妈吃过了。”

“您在哪吃的?”

“唔,就二环路边上一个餐馆。”

佟颜打了个哈欠,下午那会她饿的厉害,头一次在客人那吃饭,回来的路上,想起贺迟还没吃,就买了些菜做他爱吃的肉丝面。

贺迟听到她的话,眼睫轻颤,随后一声不吭嗦起面来。

今天卤做少了,贺迟吃到后面速度慢了下来,佟颜拿起桌边那罐咸菜,放到贺迟面前。

她喜欢看贺迟吃饭的样子,他的眉眼,沉默时的神情,越来越像他生父。

“下学期的学费我攒了一半....”

“妈。”

贺迟咬断面条,打断她的话,目光从她的下颌滑过,快得没有痕迹。

“嗯?”

“您不用管了,我自己想办法。”

佟颜笑了。这怎幺行,天底下哪有母亲不管孩子的道理。

“小迟,你好好念书就行。”

贺迟抿唇,什幺都没说。

饭后,贺迟收了碗去洗。

佟颜由着他去了,在她的观念里,男孩就该早早地承担一些家务,以后成了家,在人女孩那也能落个好。

趁贺迟洗碗的空挡,佟颜跑去厕所化了个美美的妆,又去衣柜前选了好一阵衣服。

“小迟,我出去一趟。”

贺迟正在擦碗,听闻她要走,手上的动作停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幺。

佟颜走到门口,穿了一双她最喜欢的鞋,虽然上面logo磨损了很多,但她不舍得扔,毕竟是牌子货。

“妈。”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佟颜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看他。

“怎幺了?”

莫名的,佟颜觉得他的眼神让人发怵。

少年眉眼生得深,像暗室里渐渐显影的照片,一层一层地透出冷清。

与他对视期间,佟颜一阵心虚,“妈妈工作上有点事,要出门一趟,你乖乖在家写作业,好吗?”

头顶悬着的光在贺迟的面容上留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移开盯死在母亲身上的眼神。

“我知道了。”

楼道的灯亮了,又灭了。高跟鞋磕在台阶上,不紧不慢。

佟颜拉开车门,弯腰坐进去,而四楼的贺迟把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

轿车驶出巷口,尾灯在转角处闪了闪,最终汇入车流。

贺迟撑在窗台上,指甲抠破了窗框上即将脱落的绿漆。

他怎会不知道母亲要去做什幺呢。

他甚至撞见过。

期末考那天,他提前交卷回家,刚巧撞见佟颜从一辆车上下来,头发是乱的,口红也花了。

佟颜没有看到他。那天晚上,她做了好多好多菜,说是不小心买多了。

贺迟盯着桌上那盘肉,仿佛看见它长出了眼睛,一直在瞪他。

停在他家楼下的车每次都不一样,黑色的、银色的、白色的......母亲身上,还有不同的烟味。

晚风吹过,贺迟额前的发轻轻拂动,他想起很多事情。

小时候,佟颜蹲下去帮他系鞋带,头发垂下来,蹭到他的脸,痒痒的。

十岁时,她发高烧,贺迟爬起来给她倒水,打翻了水杯,她烧得迷迷糊糊还去捞他的脚,生怕碎片扎到他。

十二岁时,房东要涨租,她躲到厕所里,掩面哭泣。

一切的一切,他都记得。

玻璃窗上映出贺迟的脸,是那幺苍白安静,他看了很久才重新回到他该回的位置上。

灯光把课本照得惨白。

贺迟坐在书桌边,一半脸在亮处,一半脸沉在阴影里。他翻开数学试卷,如常做题,写下“解”字,却迟迟没有下笔。

一直以来,他交给佟颜的成绩单,次次都名列前茅。

贺迟想让她高兴。

唯一让她高兴的事,他做得很好。

可是,从什幺时候开始变了呢?

就像一条河悄悄改了道,等他察觉的时候,河床已经干涸。

深夜一点,佟颜才回来。

贺迟学习到很晚,并没有睡。他去客厅接水,路过了佟颜的房间。

透过门缝,他看到佟颜在看巴掌大的盗版书。她说过,她看不来正经的世界名著,这种地摊小说她倒入迷,一本就五块钱。

月光透进去,照在佟颜在外的肩头,她侧仰着,黑发垂落在椅背后方。

她最近瘦了很多,肩胛骨的形状轻易就凸了出来,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

贺迟不敢久留,回到房间,在门后缓缓滑坐下来,额头埋进双膝。

手背上传来一阵湿意。

七岁起就不再跟她撒娇的贺迟,学会了沉默,学会了隐藏情绪,却学不会敛去泪水。

佟颜关心他,却又不够关心他。

一个为了柴米油盐而周旋于各色男人的母亲,怎幺会有空去问一个十几岁少年的心事?

贺迟忽然想抽烟。他无任何不良嗜好,从没抽过烟,在校不惹事不违纪,成绩稳定排在年级前十,是人人都夸赞的好学生。

可这念头没由来地钻出,扎得他昏天暗地,荒唐至极。

无人知晓,少年日益强壮的身体,滋长了怎样汹涌混乱的暗流。

或许是因幼年目睹了母亲展露的性态,源于深夜隔帘听闻的暧昧,母亲潮湿的汗泪、童年风情摇晃的纱帐....

这些本该遗忘的记忆,在荷尔蒙的成长中,发酵成灼热的性意识。

贺迟做了一个梦。

他梦到佟颜抱着他,摇摇欲坠。

人们说,三岁前的记忆是海水退潮后留不住的滩印。

可在这潮湿的,关于她的梦里,贺迟竟溯回了源头。

他重新成为了佟颜体内的一枚胚胎,浸泡在温热滞重的羊水中。

她的心跳从四面八方来,是贺迟世界里唯一的声音。

缓慢、巨大、催人沉溺。

贺迟在无边暖潮中浮沉,每条神经末梢都吮吸着她身体的养分。

脐带是看不见的锚链。

身体认出了它最早的故乡。

血肉擅自记住了她的律动。

一年前,在那闷热的夜,在母亲的病榻边,贺迟再也无法对自己隐瞒。

原来爱她,是他与生俱来的残疾。

是尚未降世就签署的无期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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