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后的辰时,哈日尔坐进了斋房。
说是斋房,却不在皇子们读书的文琼殿,也与公主们居住的宫殿离得极远,是花房附近的库房打扫出来的。蛮族姑娘,纵使是个公主,又曾无礼于五皇子──虽说那日之事经查,是哈日尔顺手替受欺侮的十二皇子出头,但如此凶蛮之女,自然是离皇室子弟越远越好。
穿越沁出芳香的花房,沈望之踱入窄小的书斋,窗开着,清早阳光水一般洒进屋内,分明是乌尔钦人所谓「日升耀目」的大好时辰,她却坐在案前,垂着头,身姿颓然,发辫也散在两腮。
沈望之猜想:想必是因冒犯皇子之事受了罚,宫中嬷嬷调教得狠了,至今仍提不起精神。
果不其然,他低下头,借着大好的日光,在大升的圈禁下,先是看见她肿起的手指,又看见她前倾的上身,一切都逐渐印证了先前的猜想,可当他偏头,细听她沉稳的气声、细看她与一顿一顿的上身,才惊觉不对。
她……睡着了。
沈望之后退一步,喝斥道:「斋房岂是你打盹之处。」
「……沈大人?」悠悠转醒间,哈日尔的嗓音恍如天真稚子。
她用红肿的手指揉着眼睛,红肿的指节因常年骑射而比寻常女子宽大,长在她比大升人黝黑的皮肤上,不似男,不似女,大升没有这样的人,乌尔钦怕是到处都有这样的狼。
纵然沈望之倾力钻研乌尔钦的学问,但眼前的蛮族公主那超出书册的野蛮性情,仍令他为之心惊,一时语塞。
「您不说话,便换我说啦。」口吐乌尔钦语的她撑起身,转头看他。此时,早春清晨微凉的风吹进斋房,为沈望之捎去她身上的一股离奇气味,像是淋过雨的青草,湿漉漉的,令人鼻尖发痒。
「沈大人,往后都是你来教我?」
「你是蛮夷,又是女子,自不能与宫中子弟相与,便整理出无人的处所,供你读书。」沈望之定定神,对上她挑起的眉,「且诸皇子开蒙早,已有师傅,我来教你,最合适。」
「大人何必说这些?」她曲起的小臂伤痕累累,就这么穿出衣袖,不成体统地搁在案上,说话时,侧脸又懒懒地枕上曲起的胳膊,两指摩娑着一旁细小的发辫,语带戏谑:「我又没问。」
「不过是想劝你早日认清自己的立场。」沈望之决心不理会她的挑拌。
「沈大人不必拐弯抹脚,您大可直说──」她曲起的手绕过头发,挠了挠露出发丝的、几乎贴着脸颊的耳朵,「我想把这可恨的蛮族像条狗一样拴起来!看她摇尾乞怜,汪汪!」
「你──」沈望之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乌尔钦阗台部虽是臣服于大升的蛮族,可眼前恍比伶人更轻浮的女子,如何能是乌尔钦最尊贵的皇族?
「沈大人,你我之间怕是有些误会。」她坐直身子,眼底的谐谑转瞬一扫而空,换上一种近乎傲慢的眼神,一对金色的眼珠子由上而下打量着他,最后的目光落在了沈望之的手上,「乌尔钦人从不问理由,只论结果。」
「何谓结果?」
她的手指敲了敲案缘,轻笑道:「沈大人一点也不想做我的老师,可你还是来了,这便是结果。」
「无论你如何曲解,我不过是奉皇命而来。」沈望之将习字帖摆到她眼前,「你要尽快学会大升的语言、礼仪,做一个不辱使命的质子。」
「听起来,升人养狗,不只教牠狩猎,还教牠说人话。」她撇嘴,轻率地提笔,蘸墨,在字帖上写下勾缠的乌尔钦语。她不会墨书,一行字写得歪斜、粗细不匀,可她偏要把那些字连同未干的墨迹,湿漉漉地递到沈望之眼前,「哈日尔‧索亚,我的名字。」
字帖遮住了她一半的脸,可沈望之仍能看见她的眼睛,与初见那日一般……不,那种妖异的热情甚至更盛了些。像一团火,无声地燃烧,沈望之看不清它的薪柴从何处来,那火势又将烧往何处去。
哈日尔‧索亚不是个能轻易教化的蛮族。
她像一阵风,从遥远的草原上吹来,转瞬用乌尔钦邪门的巫术幻化为狼,狡猾地笑着模仿着人的语言,露出犬齿埋伏她的猎物。
「多叫叫我吧,沈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