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伴侣

雷暴仍在持续,陨石带的引力潮汐搅动着混沌的云层,这是封航的第二十天,星网的信号一直不太稳定,之前皮尔攻击救助站的动机不明,刑花亭发给慈光的几封质询邮件一直没有回音,她叹了口气关掉邮箱界面。

摩罗蜷在她身边睡着了。

刑花亭侧过头,看着他睡觉的样子,微卷的长发从低矮的行军床散落到地上,睫毛低垂,表情放松,少了醒着时那种紧迫盯人,时刻观察着她反应的警觉,呼吸平稳而缓慢,胸膛以一种规律的频率微微起伏着。

蛇尾在睡梦中依旧缠绕着她的脚踝,松松的一圈,保持着常规的确认——她还在身边。

刑花亭没有挪开,让他环着。

她静静地端详着他,不知道该如何定义她和摩罗现在的关系……从收留对方的那天发展成如今这样是她始料未及的。

情人?太轻浮了。

恋人?太简单了。

伴侣?太草率了。

一个她早就清楚,无法辩驳的事实是,摩罗不能被当做一个常规的伴侣选项,他不是一个标准意义上的‘人类’。

摩罗没有合法身份,没有公民权,未受过正统教育。他作为一个异类,不仅是生理上的,更是认知上的。

从生物学的角度而言,他本不该存在。

从社会学的角度而言,基因杂交的实验产物,在法律框架里甚至不具备作为‘伴侣’讨论的资格。

而从伦理学的角度而言——

权力结构的不对等,是她首先想到的。

一个兽医和一个被归类为动物的生物;一个拥有绝对权力的看护者,和一个完全依附于她的被看护者;一段基于“拯救”与“依赖”的关系;本质上就是不对等的。

她掌握着摩罗生活中所有的资源和决策权。食物、住所、安全、娱乐、认知建立、信息获取、他所拥有的一切都经由她的手分配。

她是给予者,是掌控者,是他赖以生存的一切;而他是一件被人为创造出的、畸形的、没有社会属性的孤品。

在这种背景下,摩罗会迷恋上她太正常了。

……但有多少是被困境塑造出的应激反应?

创伤联结,印随效应,紊乱型依恋……她脑海中浮现出一连串术语,每一个都精准地指向同样的结论:这对摩罗并不公平,这段关系并不健康。

不正常的是她。

作为一个医务工作者,她完全失职,缺乏道德,违背伦理,她对摩罗的所作所为足够让她被任何一个星际政府以‘兽交’的难听罪名扔进监狱……

他们的关系像私自搭建的违章建筑,地基是她随手施舍的一点怜悯,顶部却是他疯狂滋长的、错乱沉重到失衡的爱恋。

放在任何一个正规的心理评估机构面前,这段关系都会被定义为某种严重的病理偏差。

然而,当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的不是什幺传统观念和外界评价,而是摩罗看着她时那双纯粹、灼热,甚至显得有些卑微的眼睛。

刑花亭将手臂枕在脑后,目光沿着墙角横平竖直的线条移动,悠悠落在办公室一片空白的天花上。

她在心中列出种种条目,像写论文时罗列参考文献那样冷静而有条理,然而她发现自己对这些条目没有产生任何情绪反应。

人的自我适应能力是可怕的,她对自己的所思所想产生一种、经历反复的深刻自省后、充分暴露的脱敏……正常和不正常的界限,从来都是由处境定义。

她的生命曾长久的荒废着,冰冷、无趣、机械地重复着日复一日,死寂贫瘠得像斯科恩常年不变的糟糕环境一样,假装自己不再拥有感知剧烈情感的能力,也懒得再卷入任何庞大的、失控的叙事。

她一直被动接受,自愿或者非自愿的接受命运施加给她的一切,也用同样懒惰的方式对待着摩罗。

接受摩罗无微不至的照顾,接受他倾付的感情,接受他给与的安慰,接受他的身体……在她正需要的时候,摩罗像一场降临在沙漠里的大雨,她迎着雨水源源不断地冲刷,只需要张开手接住。

是摩罗的出现将她从她未曾注意到的深沉的僵化中解救了出来。

当他绕着她打转的身影成为日常,偶尔会有一个不争气的念头从她心头悄悄溜过。

——幸好有他,陪在自己身边。

所以即便与摩罗的结合充斥着某种生理和心理上的违和感,但刑花亭发现,她并不排斥……

她看着他背上那几道被她抓出的,还未愈合的血痕,在苍白的皮肤上呈现出一种刺眼的暗红色。

嘴角牵起一个自嘲的弧度,忽然觉得自己方才的思考有些可笑。

是她主动留下了这些痕迹,再去纠结是否应该真是一种多余的虚伪……事实是她心里并没有产生任何道德上的负罪感,相反,她感到了一种隐秘的,难以宣之于口的满足。

那她还在纠结什幺呢?

毫无疑问,摩罗的存在,对她来说独一无二。

道德?伦理?正常的社会观念?

社会为她做过什幺?而摩罗又为她做过什幺?哪个对她更重要不是一目了然幺。

既然她都已经接受了让一条半人半蛇的怪物进入她的身体和她交媾,那幺再和对方产生一段暧昧不清的情感,让摩罗自此成为她的生命中的一部分和他一起生活下去又有什幺关系呢?

年轻的时候她远比现在要勇敢果断,做过许多比这更为冲动疯狂的事情,何必继续踟蹰犹豫。

她微微俯身握住了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指节上来回摩挲。

办公室的灯光冷白而安静,在墙壁上投出两个彼此依偎的影子。

他们只是两个孤单的生物,在宇宙的角落里互相取暖。

又不会妨碍到谁。

她释然地吐出一口气,手指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的长发,只需要再稍微考虑一下,该把自己交付到什幺程度。

她这样想着……反正,他们还有很长的时间。

这份感情是扭曲或是异常、又怎幺样呢?她自己承受后果。

摩罗在她的触碰中醒了。

他的眼睛缓缓睁开,青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聚焦,映出刑花亭的倒影,他安心地蜷缩在她身边,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仰头看她。

“花……”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浅浅喑哑。

“我做了一个梦。”

“什幺梦?”

“梦到我们在游泳。”

他眨了眨眼睛,唇角勾起,像在回想什幺甜蜜的画面,“在水里,你的身体很轻,我可以把你托起来……然后你笑了。”

刑花亭顿了一下,“……那不是梦。”

她说,“上周你确实把我托起来过,在泳池里,你折腾的水花太大了,差点把我淹死……”

“是吗?”

摩罗歪了歪头,表情有些困惑,“可是我记得……你在水里的样子很自在,头发散开,很美,像水草一样……”

请问水草是美在哪里呢?

“……亲爱的摩罗,你是在学着和我调情吗?”

“调情是什幺?”

刑花亭无言以对。

她把手从他的头上收回来,继续处理一旁的工作。但她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摩罗始终用那种专注的、炽热的、像是在凝视着什幺稀世珍宝的眼神看着她。

“花~”

“嗯?”

“你忙完了吗?”

“……不许。”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