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乐园

雷暴与沙尘的蒙昧中,这颗灰扑扑的末等行星彻底隐去了踪迹,从星图上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对外界而言,斯科恩星成了一个暂时不存在的坐标,一间位于宇宙尽头的,无人知晓的密室。

每一天都像是前一天的复制,这本该是一段难熬的时光。但对摩罗来说,这片与世隔绝的孤岛,却是一个他用尽想象力也无法描绘出的最完美的乐园。

没有访客,没有通讯,没有外界的窥探,不受打扰,完全封闭,只有他和她。

他的世界被物理意义上地缩减到了救助站的数百平米之内,精神上的领地却因为刑花亭而无限膨胀,带着某种偏执的病态,深深地扎根、疯长。

刑花亭似乎也默许了这种状态,她带着一种近乎放纵的疲惫,在这座被迫与世隔绝的建筑里,开始将自己的时间表一推再推。

起初她只将日常事务分担给摩罗,从喂养动物、换药、登记物品消耗、检查过期库存……后来她开始将一些需要判断的事也交给他。

瑞雯偶尔会在救助站周边的监控画面里勾选一些异常。

“你看着办就行。”

她窝在沙发里,将指间亮着微光的数据面板随手挥开,“只要不把救助站炸了,你都可以帮我做主。”

她将生活的琐碎全交托出去,只处理那些必须由她亲自决定的核心事务。

“反正你会帮我做的。”她总是这样说。

“嗯,我会的,花只要好好休息就可以了。”

他接过她递交给他的任何东西,尾尖欣喜不已地轻轻摆动。

每天的饮食、周边的巡逻、站内的检查与器械维护……所有曾占据她心神的事务,都一件件转移到了摩罗的肩上,她则退回到自己的壳里,用大段大段的睡眠和空白的凝视来填满时间,像是在逃避什幺,又像是在弥补某种长久以来的亏空。

而摩罗甘之如饴。

救助站成了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密闭容器,而刑花亭——他唯一的神祇,此刻完全属于他了。

照顾刑花亭,成了他最重要、也最快乐的事情。他以一种近乎虔诚的热忱,全权接管了她的生活。

她开始睡得更晚,起得更晚,一整个上午都穿着睡衣,裹着毛毯在各个房间里穿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雷暴发呆,闪电在灰黄色的云层中撕开一道道裂缝,她盯着那些裂缝,眼睛一眨不眨。

在过去的数年中她都一个人漠然注视着这种封航期的荒凉冷寂,将所有的心思都投入工作里,年华虚度,空余一身疲倦,但现在她有了摩罗,有了一个需要她回应、同时也在回应她的人。

窗外末世般的景象带来的孤立感,并未带给刑花亭压力,反而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原来她也只是一个需要被搀扶着,才能在人生路上继续前行的精神残疾而已……

现在她有了大把的时间用来陪伴摩罗,长时间地窝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架上翻出来的始终看不完的旧书。

怀旧的纸质书,书页已经泛黄,边角卷曲着,闻起来有一股陈腐的霉味,她一页一页地翻阅着,像在寻找某种早已遗失的品质,遗憾地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

摩罗靠在她的膝盖旁边,背景音里播放着随机推荐的文艺电影,蜿蜒卷曲的蛇尾从沙发的另一侧垂落下去,慵懒地铺陈在地板上,时不时缓缓蠕动。

“花,你在看什幺?”他的下巴枕着手背,脑袋在电影画面和刑花亭之间转来转去,小声嘀咕。

“这个?”刑花亭没有擡头,将手中的书籍封面朝他的方向折了折,“《曳萨》。”

纤细的尾巴尖在空气中竖起,无声缠绕上她的脚踝,轻轻拉扯,像在寻求更多关注。

“这本书在讲什幺?”

“嗯……”刑花亭愁苦地盯着眼前艰难晦涩的抽象派文学,有些犹疑的概括道,“……时间并不流逝,流逝其中的是我们。”

“是这样啊。”

摩罗装模作样地点点头,好像他听懂了一样。

刑花亭莫名轻笑了一声。

他撑起手臂,上身凑近她,“写得很有意思吗?”

浅浅的呼吸拂过她的手背,在刑花亭反应过来之前,湿润的蛇信舔过她的指尖。

“又胡闹?”

刑花亭抽出手,无奈地在毛毯上擦了两下,她终于转头看向他。

“坏小孩。”

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下巴摇了摇,“不许这样,脏。”

对方不知羞耻地咕哝一声,重新躺倒回去,脑袋枕在她的大腿上翻滚,用鼻子拱着她的腿面,明显还会再犯。

他牵住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头顶,刑花亭没有拒绝,手指自然而然地开始抚摸。

这种生活美好的让他心醉神迷。

电影播放到学校的礼堂画面,一个穿着校服的女孩似乎在表演戏剧,她高声咏叹着:“来吧,来吧,我们绝不屈服!加入我们,年轻的人们,跳起舞来吧!一起享用无尽的欢笑,无尽的希望……”

他跟着喃喃重复:“无尽的欢笑,无尽的希望……”

无聊又平静的旧日时光。

喧闹的影像吸引了刑花亭的注意,年轻人们涌上舞台载歌载舞,眼前像是翻开了一份折叠在书架夹层里的陈旧文件,上面印着几张熟悉而模糊的面庞。

摩罗感觉到她一瞬间的僵硬,他立刻支起身子,观察着她的脸色低声问道:“花,你还好吗?”

“嗯,怎幺了?”

他努力回想着那个词,“那个创、创伤……”

“创伤后应激障碍?”刑花亭回过神来,表情如常。

看着对方一脸紧张的神色,她安抚地笑了笑,“别怕,我已经没事了。”

她干脆放下书,和摩罗一起看着电影。

摩罗惴惴地将脸靠在她的肩膀上,“为什幺花会生病呢?”

“那个啊……”

“从前的一点挫折罢了。”

看着眼前热闹的画面她感叹一声,“那个时候我多年轻啊,以为世界掌握在自己手中,只要我认真起来就能做成任何事情。”

“事实证明人都有力有不逮的时候,会像积木一样崩溃倒下……”说着她耸耸肩,“不过别担心,上次我只是偶发的戒断反应,按时吃药就会好起来的。”

她朝他微笑,尽量看起来轻松些,“万一我真的又发病了,你之前就处理得很好,只要别信我神经错乱时说的鬼话。”

“……不会的,我不会让花再那幺劳累了。”

他的双手环抱在她背后,微微眯着眼睛,刑花亭身体传递的温度让他觉得舒适又安心。

她的手在他垂落的发丝间规律的缓缓梳理着。

像现在这样,不经意的、日常的、随手发生的触碰和对话,盖在他身上分给他一半的毯子,发丝扫过面颊相触的瞬间,她习惯性的解释、关心、迁就……

他把这些瞬间收集起来,排列在心里,像收集一枚枚极其稀有的矿石标本,每一颗都闪着细小但璀璨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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