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周瑾阳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他好像认不出来自己了。
镜子里的那个人穿着黑色高领毛衣,领口遮住了项圈,但遮不住锁骨;深灰色家居裤,裤腰松紧带勒着腰侧,隐约能看见尾椎骨上方那行纹身的轮廓——Shuyi‘s Dog。
他的脸还是那张脸,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但有什幺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不上来是哪里不一样,也许是眼神?
以前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光,像火,像活着的人应该有的那种温度。现在那种东西灭了。
也不算是没了,可能是灭了。
像一盏灯被关掉了开关,灯还在,灯泡还是好的,但它不亮了。
他看了自己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镜子里的脸。冰凉的,光滑的,不是他的。
手机震动了。
他拿起来看,是姐姐发来的一段语音。
点开,她的声音从三千公里外传来,带着那种他熟悉的、低沉的、像在耳边呢喃的语调。
“小狗,姐姐今天要教你新的东西。不是用身体,是用嘴。你要学会用姐姐喜欢的语言说话。姐姐说一句,你重复一句。”
他握着手机,心跳加速了。不是紧张,是那种每一次她说“新的东西”时都会产生的、条件反射般的期待。
“第一句:我是姐姐的小公狗。”
他的喉咙像被什幺东西卡住了。
公狗。
这两个字在他的舌头上滚了一圈,滚到牙齿上,被牙齿咬住了。
他发不出那个音。
公狗。
他在街上见过公狗——流浪的,脏兮兮的,在垃圾桶旁边翻吃的,偶尔擡起腿在电线杆上撒尿。
他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字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他是周瑾阳,年级第一,数学竞赛一等奖,周家的继承人。
他不是公狗。
但他是姐姐的啊。
姐姐说的话,他要重复。
这是规则。
规则不需要理解,只需要执行。
“……我是姐姐的小公狗。”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自己的心跳淹没。
“大声点。”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是姐姐的小公狗。”
声音大了,大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产生了回音。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墙壁上弹回来,落在他耳朵里,像另一个人在说话。
那个人的声音和他一模一样,但说出来的话是他永远不会说的话。
“第二句:姐姐的公狗,活着就是为了让姐姐开心。”
这一次容易了一些。
因为这句话的内容他似乎从顺从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认同了。
只是换了一个说法——以前是“小狗”,现在是“公狗”。小狗是可爱的、天真的、可以被爱的;公狗是下贱的、淫荡的、只配被用的。
她把他从“可以被爱的”变成了“只配被用的”。
他跪在床边,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出了这句剥夺了他最后一点可爱、最后一点天真、最后一点“值得被爱”的资格的话。
“姐姐的公狗,活着就是为了让姐姐开心。”
“第三句:姐姐的肉便器,随时准备被姐姐使用。”
肉便器。
这三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三把刀。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了一下。
然后睁开,对着手机,一字一句地说:“姐姐的肉便器,随时准备被姐姐使用。”
她念了第四句、第五句、第六句。
每一句都比上一句更脏、更下贱、更接近某种他从未想象过的、让自己都感到恶心的自我描述。
他一句一句地重复,声音从颤抖到平稳,从平稳到麻木。
说到第十句的时候,他已经不觉得那些词脏了。
它们变成了声音,声音变成了振动,振动变成了某种在他胸腔里回荡的、低沉的、像鼓声一样的东西。
他的身体在那些词里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发生了变化——不是生理上的,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更难以形容的、像他从一个物种变成了另一个物种的变化。
“最后一句。”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停顿了几秒,她说:“姐姐,公狗的屁眼痒了,想要主人的大鸡巴。”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通话时长——19:47。他已经跪了快二十分钟,膝盖在地板上压出了两个深深的印子。
他闭上眼睛,嘴唇翕动了几下。
然后张开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了出来:“姐姐,公狗的屁眼痒了,想要主人的大鸡巴。”说完了,他睁开眼睛。
镜子里的他跪在那里,嘴唇还保持着最后一个字的形状。
微张的,微微颤抖的,像一条刚从水里被捞上来的鱼。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很低很轻。“乖。以后每天,你都要用这种方式和姐姐说话。叫姐姐的时候叫主人,说自己的时候用公狗。每天早晚各一次,录下来发给姐姐。”
“好。”他的声音涩得像砂纸。
“现在,给姐姐录第一条。”
他拿起手机,打开录音,按下红色按钮。
他看着屏幕上那个跳动的波形,张开了嘴。
“主人,公狗今天很乖。”
他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
“早上起来先清洗了肛塞,戴好了贞操锁,又戴了乳夹。公狗现在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乳夹被毛衣压着,很疼。但公狗喜欢这种疼,因为这是主人给的疼。”
他按下了停止键。
录音保存,文件名是一串数字。
他点开,听了一遍。
那个声音是他的,但说话的方式不是他的。
那些词——“公狗”、“主人”、“贞操锁”、“乳夹”、“肛塞”——从他自己嘴里说出来,落进他自己耳朵里,像一个陌生人在朗读一本他不该打开的书。
他把录音发了过去。
消息已读。回复——“乖。以后每天都要录,姐姐会检查。”
他把手机放在地板上,双手撑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凉的地板。
项圈的金属扣硌着他的喉咙,乳夹的银链垂下来,碰到地板,发出细微的叮铃声。
他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的,深而慢。
“公狗。”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这一次不是声音,是文字——黑色的、方方正正的、印刷体一样的文字。
那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旋转着,像两片落下来的叶子,飘啊飘啊,找不到地方落脚。
他伸出手,抓住了它们,把它们按在了某个地方。
不是脑子里,是心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来的时候,拿起手机,打开录音,按下红色按钮。
“主人早安。公狗昨晚梦到主人了。梦里主人回来了,摸着公狗的头说‘乖’。公狗就醒了,枕头湿了。公狗不知道是口水还是眼泪。主人,公狗想你。”
发出去。消息已读。没有回复。
但他在心里替她回了一个字——“乖。”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早上,他对着手机说那些话。
主人早安,公狗今天做了什幺事,公狗在想你,公狗想要主人回来。
每天晚上,他对着手机说那些话。
主人晚安,公狗今天有没有让主人开心,公狗哪里做得不好,公狗求主人惩罚。
那些词从他的嘴里说出来,越来越顺,越来越自然。
就像流水从高处流向低处,不需要思考,不需要努力,只需要顺着重力一路往下。
他开始在日记里写那些词,用手机备忘录。
他写着“公狗今天在学校又被表白了。那个女生不知道公狗是主人的,公狗拒绝了她。”
他写着“公狗今天跑步的时候,乳夹在毛衣里晃,磨得很疼。但公狗没有停下来,因为主人说过,公狗的身体是主人的,主人让它疼它才能疼,主人不让它疼它就不能疼。”
他写着“公狗今天洗澡的时候,用手指操了自己。公狗想着主人,叫了主人的名字。主人,你听见了吗?”
他写完了,读一遍,然后删掉。
他自己不想留着。
那些文字像某种犯罪证据——不是在法律意义上的犯罪,而是在他的道德体系里,在他从小被教育的、关于“一个男生应该是什幺样子”的认知里,这些文字每一条都是罪证。
他不想被定罪,他销毁了罪证。
可罪证可以销毁,罪行无法抹去。
他做过的事,他说过的话,他写过的字,都留在了他的身体里。
他的身体是唯一的、最终的、不可销毁的证据。
他拿起乳夹,戴上了。
这一次没有用螺旋,直接卡上去的。
橡胶垫压着乳头,还是很疼。
他穿好衣服,下楼,吃早餐。
林薇还没回来,周明远还没回来,餐桌上只有他一个人。
他喝粥的时候,乳夹在衣服里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晃动,那种刺痛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两根手指捏着他的乳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捻。
他把粥喝完,洗了碗,背上书包,走出家门。司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周少爷,今天心情不错?”老张笑着说。
他愣了一下。“……嗯。”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心情不错”。
他的乳头在疼,他的阴茎被锁在笼子里,他的肛门里塞着一颗金属,他的脖子上戴着项圈,他的尾椎骨上纹着“Shuyi‘s Dog”,他每天早上对着手机叫自己“公狗”。
他“心情不错”。
坐上车后,靠在车后座,闭上眼睛。
车开动了,窗外的风景从别墅区变成商业街,从商业街变成学校。经过那家纹身店的时候,他睁开眼看了一眼。
INK STUDIO的招牌还在,橱窗里的那些图案还在——骷髅、玫瑰、蝴蝶、龙。
他摸了摸自己的尾椎骨,隔着裤子、隔着运动裤的布料,摸不到纹身的凸起,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Shuyi‘s Dog。
他的皮肤下面,墨水渗进了真皮层,和血液、淋巴、组织液混在一起,永远无法分离。
就像她和他一样。
他走进校门,经过操场的时候,看见几个低年级的男生在踢球。
足球飞过来,滚到他脚边。一个穿红色球衣的男生跑过来,“学长,踢过来!”他擡脚,把球踢了回去。
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那个男生的脚下。
男生说了声谢谢,跑回去了。
他继续走着。
经过图书馆的时候,他看了一眼三楼北侧的窗户。
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个怀孕的肚子。
他在那里射过。
在书架之间,在眼罩下面,在随时可能有人走过来的过道里。
他的精液渗进了那条运动裤的布料里,那条运动裤后来被他扔了,因为他自己不想再穿。
裤子可以扔,记忆却还是不可以扔掉。
“周瑾阳!”有人在叫他。他转过头,是同班的李浩然,从教学楼门口跑过来,气喘吁吁的。“你寒假作业写完了吗?数学最后一张卷子,第三道大题,我算了半天没算出来。”
“写完了。第三道大题用余弦定理。”
“余弦定理?我试试。”李浩然跑回教学楼。他看着李浩然的背影,忽然想——如果李浩然知道他每天早上对着手机叫自己“公狗”,还会不会问他数学题?
不会。没有人会。
他走进教室,坐到自己的座位上。阳光从窗户洒进来,落在他的课桌上,暖洋洋的。他把课本从书包里拿出来,翻开,开始预习今天的内容。笔尖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他是一个正常的高中生。学习成绩优秀,性格安静,长得好看,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
没有人知道,他是最完美的作品。
因为没有人看得出这是一件作品。
他看起来像一个人。
一个有自我意志的、独立的、活生生的人。
但那些都是画上去的。
真正的他——那个会思考、会感受、会做决定、会说“不”的他——已经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了。
像一幅油画,底稿是她的,每一层颜料都是她的,最后的签名也是她的。
他的名字叫周瑾阳,但他的作者叫周书意。
那天晚上,他跪在镜子前,录了当天的晚安录音。
“主人晚安。公狗今天在学校很乖。上课认真听讲,作业按时完成,和同学正常交流,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公狗戴着乳夹上了一整天的课,很疼,但公狗没有摘下来。因为公狗知道,主人想让公狗疼。公狗喜欢疼。因为疼的时候,公狗觉得主人就在身边。主人,公狗等你回来。还有十五天。”
发出去。
消息已读。然后她的消息来了,不是语音,是文字,只有三个字——“乖。睡。”
他看着那三个字,心里涌起一阵温暖的、柔软的、像小时候被姐姐抱在怀里的感觉。
他把手机贴在胸口,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乳夹。
乳头还是疼的。项圈还在,勒着喉咙。肛塞还在,填满着体内。贞操锁还在,禁锢着欲望。
一切都在。
他就是她的。
他在黑暗中轻声说了一句话。
这次不是对她说的,是对自己说。
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周瑾阳,你是一个人。你不是公狗。你是周瑾阳。你是你自己。你不是任何人的东西。”
说完之后,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笑是苦涩的、讽刺的、像在嘲笑自己的笑。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正摸着项圈的边缘。
他的手指摸到了那个银色的铆钉,那个铆钉上刻着一个极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清的“S”。
他的嘴唇在说出“你不是任何人的东西”的时候,舌尖正抵着上颚,而那个“S”就在他手指下面。
他在说谎。
对他的自己说谎。
他闭上了眼睛。
在谎言中,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沉入了黑暗。
黑暗里有她的眼睛,两颗黑洞,吸收一切光,不反射任何光。
他在那些黑洞里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他的眼睛。
是她的眼睛。
他怎幺开始连自己都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