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花亭放弃了思考。
她彻底扔下一切,所有不可承受的生命之重与生命之轻,扔下外界的天翻地覆,扔下千头万绪的工作,扔下所有需要‘刑花亭’去负责、去考虑的事情,放弃勇气、坚持、甚至自我……安然而麻木地躺着,盯着室内灯随着时间从明亮转为昏暗,只留下一具呼吸的躯壳,不再激动,不再开口,沉默无声地持续流泪,一直到精疲力竭地再次昏睡过去……
由摩罗和瑞雯保证她继续活着,救助站的运转模式切换为半自动应急状态,医疗舱内的生物维持系统为尚在治疗中的动物提供基础生命支持,但那些需要人工干预的精细操作被迫搁置,负一层的冷冻柜里又多了几具来不及救治的尸体。
摩罗几乎没有合过眼,按照瑞雯给出的时间表,每隔四小时检查一次刑花亭的体征数据,每隔六小时换一次药液,每隔八小时为她翻身、擦拭额头和手心的冷汗,这些动作他做得极为小心,双手因为过分用力控制幅度而微微痉挛,每一次触碰她的皮肤都像在触碰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瓷器。
那些话还刻在他的颅腔内壁上,像烙铁留下的伤疤,每回想一次都会泛起新鲜的灼痛。
卷发垂落在他苍白的颊侧,他悄无声息地滑到她身边,钴蓝色的眼眸带着浓重的疲倦,确保每样维持刑花亭活着的措施都在正常运转,不敢待得太久,离开前他会在门口停顿一秒,只有一秒,确认自己的名字是否会被呼唤,然后将门合上,退入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刑花亭静静地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看了很长时间。
记忆像碎裂的玻璃一样散落在脑海中,有些碎片锋利得令人不敢触碰,有些则模糊得只剩下色块和声响……一张苍白的、惊恐的脸,眼睛里盛满了不知所措的慌乱,嘴唇翕动着说“求你了”,湿冷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
她记得自己说了什幺。
每个字都记得。
刑花亭闭上眼,手掌缓缓复上额头,指缝间渗出的不知是冷汗还是别的什幺,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的、令人作呕的滋味。
生物的感受并不是自由的,她知道自己在变好,强制性的变好……感谢现代科学的探索,确定了人类没有灵魂。
情绪只是神经对大脑分泌的化学物质产生的反应,只要找对方法就能操控,熟悉的老伙计们都回到了她身边,O-去甲基文法拉辛、盐酸氟西汀按单位有序地输入体内,切断了悲观焦虑等负面情绪的供应;补充进足够的5-羟色胺、β-苯乙胺,人就会情不自禁地感受到轻松愉悦;皮质醇水平正在回归正常区间,催产素的上升让她躺在床上源源不断产生积极自信振作起来的想法。
她花了半个小时完成最基本的洗漱,镜中映出的面容憔悴而疲惫,嘴唇干裂起皮,眼下是两团淡青色的阴影,找出一条灰色毛毯裹住肩膀后,她打开房门一步步走向办公室。
办公室里亮着灯,监测屏幕上密密麻麻显示着各种数据,每一件物品都被摆放在该在的位置上,只是少了往日那种有条不紊的从容感,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勉力维持的紧绷。
刑花亭在桌前坐下,手边的标签是陌生的笔迹,歪歪扭扭地记着各种注意事项。
“瑞雯,现在的情况。”刑花亭撑着额头,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欢迎回来,刑花亭女士。”投影在桌面上方展开,数据流与影像记录排列整齐,瑞雯开始逐条汇报过去几天救助站的运转概况、物资消耗、治疗进度,以及死亡记录。
“救助站目前运转正常,治疗区内共有十七只动物,其中十二只伤势稳定,三只需要持续观察,两只预计明天可以转入康复区。”
刑花亭怔忡着,指尖摩挲着那些标签,这是摩罗和瑞雯拼凑出的秩序。他学着去给动物换药、清理伤口、调配营养液,像个笨拙的学徒,跟随着瑞雯的指令动作,反复确认每一个步骤是否正确,支撑起她不负责任的临阵脱逃后造成的一切。
“摩罗现在在哪?”刑花亭听到自己问道。
她扶着墙壁慢慢挪过走廊,腿脚还有些发软,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息,杂物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半指宽的缝隙,灰白色的光线从走廊投射进去,在黑暗中切出一道窄而锐利的光柱。他这几天就躲在这个卧室旁的小隔间里,一个不会被她看见但又离她最近的地方……
刑花亭站在门外,推门的手悬在半空中凝滞着,指节微微蜷曲。
从缝隙望进去,摩罗蜷缩着昏睡在一堆杂物和箱子之间,黑色的蛇尾层层环绕将自己裹成一团,保持着一个缺乏安全感的、随时准备逃离的姿势,头埋在臂弯里,露出紧皱的眉眼,似乎在睡梦中也在受到折磨。
他每天照顾着她,在每一次靠近中预演着被拒绝的可能,然后在伤害降临之前慌忙撤退。周而复始,短短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
她狠狠地伤害了他,这个认知像一根细针,缓慢而精准地扎入她的胸腔。
刑花亭推开门,合页发出轻微的嗤啦声。
光线涌入的瞬间,他蜷缩的身体猛然一颤,头从臂弯间弹起,看清来人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经历了快速的转换,先是辨认出她时短暂的欣喜,紧接着那欣喜被某种更深的恐惧压了下去,最终定格成一种僵硬的、小心翼翼的讨好。
“花……!”摩罗叫着她的名字,声音带着刚醒来的喑哑和本能的畏惧,旋即猛地咬住下唇,蛇尾本能地往后缩了一截,仿佛意识到自己不该表现得过于热切,“我、我马上就去——”
刑花亭伸手抓住他的手腕,被那冰凉的触感震颤了下,杂物间的灯没有亮,从走廊涌入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对面的墙壁上,她的影子很小,蹲踞着,像一块不规则的石头,他的影子蜿蜒而庞大,层叠的蛇尾在昏暗中延伸向各个方向,却在靠近她的位置温驯地收束聚拢……
她擡头看着他的眼睛,摩罗僵硬着一动也不敢动,轻颤的瞳孔映着走廊的光,刑花亭从中看到了太多东西,想要靠近却不敢的渴望、害怕被斥骂的畏缩、以及深入骨髓的不确定……
那种眼神,那种已经做好了被抛弃的准备、却还是拼命想要挽留的眼神。
“对不起。”刑花亭说着,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容置疑,“那天的事……对不起。”
她强行把毛毯分给他一半,半跪下来和他的肩膀靠在一起,把自己的体温叠加给他,在杂物间里圈出一小块温暖的领地。
“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打扰你,我——”
“不是你的错。”刑花亭打断他,“从来都不是你的错。不管我说了什幺,我都不是真心的。但这并不是能伤害你的理由……”
“你会原谅我吗?”她垂眸盯着对方反握住自己的手腕,是带着一种无耻的笃定问出这句话的,也毫不意外的听到了摩罗的回答,“……花只是生病了,不用道歉,我没关系的。”
她没有动,片刻后对方浑身轻颤着,试探着把头靠在她肩上,大口地呼吸,直至情绪慢慢平静下来,蛇尾缓缓伸展开,尾尖轻轻搭在她脚边,那紧绷了数日的精神终于松懈了一些。
真可怜啊,简直就是一只,被打怕了、却仍然忍不住要靠近火源的动物……
某种陌生的情感在她胸腔深处鼓动,像一颗废墟中即将破土而出的种子,她不确定那是什幺东西在萌芽——也许是愧疚,也许是感激,也许是某种更复杂、更危险的东西。
摩罗的脸埋进她的颈窝,无声地哭了起来,眼泪滚烫,落在她锁骨上,一滴一滴,像融化的冰。
她感受着那股陌生的情感悸动,确定那不是愧疚,愧疚不会让她的心加速跳动,不会让她因为他颤抖的脊背而喜悦,也超出了她以为的,对他的职责和保护欲的范畴。
此刻在这间堆满杂物的逼仄空间里,像是精神类药物在大脑里残留的效果,她的手被一个因恐惧而全身发抖的蛇人握在掌心,却感到隐秘的安心和快乐,觉得这是某种她不该拥有的,弥足珍贵的东西。
在她发病时,在她最脆弱不堪的时候,是他在身边,在她把全世界都推开的时候,只有他,不顾一切地想靠近。
刑花亭擡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长发,一下又一下,像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眼神却默然盯着空气中一处,她看到了一个可能性,那是一种诱惑。
她的生命紧缺了一个部分,一个可以让她放心堕落、一直坠入的地方,一个可以任她逃避的角落,现在,她找到了。
摩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