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罗维持着压制她的姿势,整整十分钟没有挪动半分,耳朵贴在她的皮肤上能听见刑花亭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他缓慢地、一点点地收紧双臂,将那个失去意识的女人完全嵌进自己的怀抱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庞大的蛇尾将两人包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一滴滴水渍洇入她的发丝间,他持续颤抖着,样子比发病的她还要狼狈。
……
周围总有些细碎杂乱的动静,刑花亭无聊的左右环顾,宽敞的阶梯教室中聚集了上百人,中央讲台上的社会学导师正说着:“在绝大部分情况下,政府向国民征税,公民因此有权利要求政府负责,这是现代政治契约最基础的逻辑,同时无法控制的思想与不清晰的期望是政治不稳定最可靠的来源之一。”
“而绝对君主专制对民众的诉求是简洁明了的:遵从王室、如喀什勒,有一套建立在补贴与回报上的政治体制,这是一种把政治服从和公民义务无缝对接的意识形态,在文盲率极高、人种混杂、民族传统极深的地区,它的传播成本极低,效果却极好。”
“但权利有一个物理特性,它需要持续的输入才能维持,因此王室选择不向公民征税,国家把控制星域的资源分配给企业,由企业缴税,政府向公民发钱,公民不是国家的纳税人,是受益人,而受益人不质疑施恩者。”
“所以绝对君主专制和民主选举制并不是代际的关系,不是落后与先进的关系,各种执政体系同时共存于不同的社会情况,如开放式关系与一夫一妻制适用于不同的社会发展阶段,道德的标准会随着社会发展的需要而变革,一个地区最终会形成什幺样的政体受到各方面因素的影响,具有很大的随机性……”
刑花亭在桌下和阿芙发着讯息:“陈词滥调,他的理论透着一股子历史虚无主义,和在说生命自有出路没什幺区别。”
全息投影确保讲师的每一句话都能同步传到喀什勒公立大学的公开课堂,高大的幻影如同某种具象化的帝国意志矗立在这群学子面前。
他们生活在帝国治下,内宣自然为政策站台,但他们已经是新生的一代人了。
阿芙瞟了一眼那位头发束得一丝不苟的导师,冲她轻佻的抛了个媚眼。
“可是你不觉得他长得很英俊吗,有种鳏夫的感觉。”
阳光穿透树冠的缝隙洒落在身上,她们聊着漫无边际的话题沿着林荫散步,阿芙意识到自己现在的样子肯定很美,忽然莫名其妙的开始跳舞,一派矫揉造作的天真烂漫。
刑花亭见状嫌弃的躲到一边,假装自己不认识这个人,她娇嗔着扑上去挂在刑花亭的脖子上,两个人一路追逐打闹,和任何一处的女大学生毫无差别。
“你听说了吗,纳姆耶尔王子要选妃了。”
“当然听说了。”
这是近期最大的新闻,喀什勒的传统习俗是在王储进入适婚年龄后进行一场全民基因检测,最终选出与王室基因最为适配的人嫁入王室。
时任王储‘纳姆耶尔.凯撒’是个开放派,有传言说他计划在35岁之前改革帝制,王室有意释权,让体制逐步走向共和。
“也就是说,这可能是喀什勒的最后一任王妃喽?”阿芙捧着脸,一脸神往,“最后的王妃……听上去好浪漫啊,不知道会是谁呢?”
由于二十年前壳计划的施行,这一任王妃必然诞生于壳中。一旁的刑花亭开口便是打击,“控制一下你的巴洛克情结吧,哪有那幺多浪漫,基因选拔是为了生出更为优质的王室继承人,所谓王妃,你不觉得更像个生育工具吗?”
“这也是圣母的职责呀……”阿芙充耳不闻,兀自沉浸了片刻,转而神神秘秘地问起,“你做过那个了吗?我是说,”她凑近她耳边,“做爱。”
“你难道不好奇吗?”她兴致勃勃,“我上周和凯尔做过了,感觉很好呢,建议你也和他试试。”
壳中的孩子们从小一起长大,同时是彼此的父母兄弟姊妹挚爱亲朋,亲情友情爱情全都杂糅在一起,这其实既不健康也不正常,但没人会觉得不对。因为性格喜好各有不同,壳中自然而然分化出各个小团体,凯尔和阿芙都是他们小团体中的一员。
刑花亭认真考虑了一会儿,还是拒绝了她的提议,“算了,我对他没有那方面的性趣。”
阿芙颇为遗憾,好像刑花亭一同否定了她的品位。
不久后王妃选拔正式拉开序幕,凯撒王朝已经很久没有这种盛会了,这场基因检测同时是一次声势浩大的全民选秀,每个人都在关注结果,当最后的桂冠落在阿芙头顶的时候,刑花亭他们有种事先未曾想过但转念又觉得果然如此的感觉。
阿芙是所有人中最美的一个,也是整个壳中最美的一个,她有着柔软的金色长发,澄澈碧蓝的双眸,喜欢妆饰、养花和唱歌,理想是成为国际巨星,整个人给人一种轻飘飘如梦似幻的感觉。
大姐克拉拉有些忧心地问着, “阿芙,你自己想成为王妃吗?”
“是的!我想成为王妃!”阿芙兴奋挥舞着手臂,快乐得像只展翅高飞的百灵鸟,“大家,你们就要在所有荧幕上看到我了,我会成为全世界最有名的王妃!”
凯尔抱着她的膝盖大声哭嚎,“阿芙!等着我,我马上去考王室内务部,我不要和你分开啊!”
她反应过来也回头抱住凯尔,“呜呜呜好的哥哥,我也舍不得你!你要快点来我身边啊。”
刑花亭无语的捂着耳朵,周围的同伴们笑成一团。
这场久违的王室婚礼奢靡而盛大,阿芙确实让每个人都记住了她的美丽,鲜花缀满了王城,民众们狂欢着送上祝福,花瓣如雨般落了三天三夜,英俊开明的王储和美丽动人的王妃成为了之后数月整个喀什勒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大家的人生都在开启新的篇章。
时光就这样洌滟又平静的前行,大姐留在壳中成为了保育员,莫阿娜选择入伍,刑花亭毕业了,凯尔虽然学的音乐专业但进了王室当起花匠,最小的苏尼塔考入了机械编程专业,他们一行14人中有人成为律师,有人成为政务员,最厉害的进入了枢密院,这是属于他们的,最好的时代。
也许十年也好,二十年也好,年轻的他们意气风发,以为自己将改变世界。
后来回首望去,这段期待着喀什勒变革的,安宁得有些无聊的旧日生活,原来是属于他们的,最后的晚餐。
凯尔在一个深夜冲进别墅,所有人被惊醒,看到他脸色煞白的跪倒在地,“救救阿芙!”
阿芙在嫁入王室半年后逐渐淡出公众视野,同时与众人的联系也变少了,据闻她是在忙于调养身体专心备孕,不过大家偶尔还是能通过凯尔获知她的近况。
“不是这样的!”他的嘴唇哆嗦着,“阿芙每次怀孕都要被带去做羊水穿刺,他们人工授精让她同时怀上多胎,胚胎着床一周后便开始基因编辑,期间有任何不够完美的地方、哪怕只是检测出发色或瞳色不够淳正,都会强制引产……两年来阿芙已经流产11次了,这就是王室优化基因的真相。”
握着水杯的手青筋暴起,“直到半个月前我才知道这一切,”潺潺的泪水流过他空洞的眼眶,成为王妃的阿芙,总是远远的隔着庭院冲他微笑,他天真的以为他们只是会以另一种形式一起终老……
凯尔惶然无助地看向众人,“帮帮我,她被洗脑了,我现在完全无法靠近阿芙,她的状态越来越糟了。”
“一群畜生!”
刑花亭的神经突突直跳,他们早该怀疑的,纳姆耶尔是个道貌岸然的骗子,为什幺基因匹配的结果恰好是难得一见的美人,镜头里那群脑满肠肥的王室能有什幺优质的基因,然而在帝国长期宣传中长大的他们从前竟真的相信了、王室坚持的夫妻制度和优生优育是一项必要的举措。
苏扬建议立即搜集证据将王室的丑闻曝光,用舆论逼迫他们交出阿芙;身在部队的莫阿娜觉得有更快的法子,组织一个团队直接潜入王庭把人劫走……每个人都出离了愤怒,凑在一起彻夜讨论方案,似乎每个计划都总有弊端,但大家都在各尽其能的想办法救人。
他们那时以为他们团结起来的力量是无所不能的,没有任何人恐惧于自己即将与庞大的国家机器进行对抗……
噩梦中的阿芙染满鲜血,刑花亭看着她爬向自己,嘶喊着求救,“花,我找不到凯尔哥哥了,救救我,带我走!”
她从黑暗中醒来。
意识到她其实没有见到她最后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