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梦

闻着熟悉的香氛,唐晚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她梦到了刚被收养的那段日子。

因为之前收养她的家庭抛弃了她,所以在遇到唐秋之后,她很小心翼翼的讨好他,比如永远在门口接过他的大衣,蹲下来仰起头帮他解领带,只有唐秋吃了第一口才敢开始吃饭——她很想在唐秋那里扮演一个乖孩子,来确保自己不会被扔掉。

她会很谨慎的撒娇,也会在唐秋不在家的时候帮他整理他的书房,唐秋有很多很多的投资文件还有其他类型的文件,唐晚看不懂,但十五岁那年终于有一个她能看懂的东西了。

那是一个邀请函,银灰色很有质感的卡片,一行黑色花体字“周六,晚九点”,下面是一行地址。没有店名,没有任何解释。

于是她在周六唐秋出门之后,也悄悄地出了门,在店门口徘徊。那是一家很低调的店,旁边吊着一块精致的橡木牌子,上面只刻了几个字母“NULL”。

她踌躇了一阵儿,推门进去,很神奇的并不吵闹,中间舞台旁边散落着的卡座上的人低低的交谈着,似乎在等着什幺表演开场。空气中檀木香气和酒精味道淡淡的混合着,配上低沉优雅的爵士乐让唐晚有点晕。

她找了个角落坐着,在等她的无酒精龙舌兰日出的时候,她瞥到了旁边卡座。

旁边卡座里坐着一男一女。

男人的坐姿很随意,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手指松松地垂着,像是不经意。女人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不是那种跌坐,是很安静地跪坐着,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她在仰头看那个男人。男人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轻,像在摸一只猫。那个女人笑了,不是讨好的笑,是很安心、很放松的笑,像是等到了什幺她一直在等的东西。

唐晚盯着看了很久,久到服务员把她的龙舌兰日出放在桌上,她都没反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移不开眼睛。那个画面让她心跳很快,脸很烫,像偷看了不该看的东西,但又不想把眼睛挪开。

她注意到那个女人跪得很从容,膝盖上垫着一小块毯子,像是常备的。男人摸她头发的时候,她的脖子微微仰起,露出喉咙的线条,那不是一个防御的姿态,是一个信任的姿态——她把自己的脆弱完全暴露给他,而她不怕。

唐晚把手里的杯子攥紧了一点。

她说不上来那种感觉。不是羡慕,不是好奇,是一种……被击中了的感觉。像有什幺东西在她身体里醒了,但她不知道那是什幺。

那晚回到家,唐秋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手机,听到她进门的声音,擡头看了她一眼。

“去哪了?”

“出去走走。”唐晚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唐秋没再问。她换了鞋,从他面前走过,上楼,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然后她靠在门板上,慢慢滑坐到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心跳还是很快。

她想起那个女人仰起脖子时的样子,想起那个男人手指穿过她头发时的动作,想起他们之间那种安静的、不需要语言的默契——像是一种约定,像是一种归属。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会对那个画面有反应。她只知道,她想成为那个跪着的人。

这个念头让她害怕。

不是因为她觉得那不对。是因为她觉得那太对了,对到她不敢承认。

她翻身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天花板。

唐秋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她有时候会听到他半夜起来倒水的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她总能听到。

今晚她听到他在楼下多待了一会儿,大概是关了客厅的灯才上来的。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抱紧了一点。

NULL。

那个酒吧叫NULL。什幺都没有。但她今晚在那里看到了一些东西,一些她不知道自己一直在找的东西。

————————

唐晚迷迷糊糊的醒来,摸索出手机一看,才四点半。

太早了。

唐晚穿着吊带睡裙,上面印着碎花图案,出了门,想去楼下沙发坐会儿。

但是出门她看到了唐秋的书法还有光隐隐透出来,大约是他电脑的光。

他还在工作。

唐晚静静凑了过去,趴在门边看唐秋的侧影。

电脑屏幕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白色的边。他戴着眼镜——那种细框的,只有看电脑的时候才会戴。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键盘上敲几下,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再敲几下。

和以前一样。

唐晚以前也这样偷看过他。那时候她十二三岁,刚来这个家,半夜起来喝水,路过书房看到门缝里透出来的光,就趴在这儿看。看他在灯下工作的样子,觉得安心,然后悄悄回房间睡觉。

现在她也该回去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

脚趾踢到了门边的花盆。

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凌晨四点半的安静里,像一颗石子砸进了水池。

唐秋的手停在键盘上。

“唐晚?”

唐晚站在原地,光着脚,脚趾还疼着,不知道该不该跑。

门被拉开了。

唐秋站在门口,低头看她。他比门框高半个头,眼镜还没摘,屏幕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脸罩在阴影里。

“你站在这儿多久了?”他问。

“刚来。”唐晚说。

唐秋看了她一眼,没追问,侧了侧身:“进来吧,外面凉。”

唐晚犹豫了一秒,走了进去。

书房不大,书架上塞满了文件,只有电脑旁边亮着一盏小台灯,灯光昏黄,照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空气里有他身上的味道,木质调的,混着一点咖啡的苦。

唐秋坐回椅子上,转过来面对她。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唐晚忽然觉得自己穿得太少了。吊带睡裙,碎花图案,领口开得不大,但站在他面前,就是觉得哪里都不对。她下意识把手臂抱在胸前,又觉得这个动作太刻意,又放下了。

“睡不着?”唐秋问。

“嗯,醒了就睡不着了。”

“做噩梦了?”

唐晚愣了一下。她梦到了刚被收养的时候,梦到了NULL酒吧,梦到了那个女人跪在地上的样子——但这些她没法说。

“没有。”她说。

唐秋没再问,端起那杯凉透的茶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又放下了。

“坐吧。”他说,下巴朝旁边的单人沙发点了点。

唐晚坐下去。沙发很低,她坐下去的时候,裙摆往上缩了一截,露出膝盖。她往下拽了拽,但布料太薄,拽了也没用。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盏台灯的距离。

“你这几天睡得好吗?”唐秋问。

“还行。”

“程钰呢?”

“他也还行。”

话题到此为止了。两个人都知道这些对话是假的,是填满沉默的填充物。真正想说的话,谁都没说。

唐晚把手放在膝盖上,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裙摆上的碎花。

唐秋看了她的手一眼,移开了。

“手怎幺了?”他又看回来。

唐晚低头,才发现自己手指上有一道小小的划痕,不知道什幺时候弄的。

“没事,可能昨天收拾东西的时候——”

她说到一半,唐秋已经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那道划痕,然后松开了。

全程不超过三秒。

但唐晚的呼吸已经变了。

她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她往沙发里缩了缩,调整了一下坐姿。

就是这一下。

吊带的结松了。

左边的吊带从肩头滑下去,布料往下坠,露出半个乳房的弧度。她没有穿内衣——睡觉的时候从来不穿。台灯的光刚好落在那片皮肤上,白得有点刺眼。

唐晚愣了一秒,本能地去捞吊带。

但唐秋已经看到了。

他没有转头,没有闭眼,没有说“你把衣服穿好”。他只是停在了那里,目光落在她肩上,没有移开,也没有往下走,就停在那道锁骨和肩膀交汇的弧线上。

唐晚的手指捏着吊带,没有拉上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幺。

台灯的光很安静。电脑屏幕已经暗了,风扇还在转,嗡嗡的,像一只困在玻璃杯里的蜜蜂。

唐秋伸出手。

他没有碰她的肩膀,也没有帮她拉吊带。他只是伸手,把那盏台灯调暗了一点。

书房更暗了。

然后他收回手,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回去睡吧。”他说,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嗓子紧了。

唐晚把吊带拉了上去。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来。

“爸爸。”

“嗯。”

“你什幺时候睡。”

唐秋没回答。

唐晚没回头,说:“别太晚了。”

她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房间,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手放在刚才露出来的那片皮肤上。还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听到走廊那头书房的门开了又关,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往这边走了两步,停了。

停了大概五秒。

然后脚步声折回去了。

唐晚把被子拉到下巴,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