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的早自习,和往日并无二致。安静,沉闷,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粉笔灰味。
江临和时念同校不同班。高一同桌一场,文理分班后,校园里便几乎再无交集——所有牵扯,都留在了校外。
没人知道,他们真的在恋爱。
那段视频的热度早已褪去大半。一来是江临始终闭口不提时念,二来,另一个当事人时念,这一周根本没来学校。
崔老看见视频时,气得险些摔了茶盏。他把时念关了整整一周,密训五日,任谁都联系不上。
江临坐在教室里,课本摊开在眼前,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们在一起一年,可十天里倒有九天见不着、也联系不上她。这段感情里,他始终患得患失——哪怕当初,先动心、先靠近的人是她。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
刚开学,班里大半人都还陌生。他背着书包走进教室,一眼就看见了人群里的时念。
很奇妙。都是素面朝天,都是一样的校服,可时念就是那样扎眼。惊艳的五官,让人没法不留意。
时念也看见了他,朝他挥了挥手。
他愣了愣,还是走了过去。“你认识我?”
“不认识。”时念歪头看他,嘴角噙着一点笑,“但可以认识一下。同学,跟我坐同桌吧。”
“为什幺?”
“因为你好看啊。”她说得理所当然,起身给他让位置,“我就喜欢好看的。”
江临被她这份直白大胆怔在原地,鬼使神差地,顺着她的意坐了下来。
这一坐,就是一整年。
最初那周,只要不上课,时念就盯着他看。看他垂眸看书时的侧脸,看他握笔时紧绷的指节,看他脖颈从白皙慢慢泛红,一路烧到耳尖。
她看得坦荡从容,看完还会轻笑一声,才心满意足地转回头。
下课铃一响,她又转过来,托着腮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全然不顾周围的窃窃私语与打趣目光。
第五天,江临终于忍不住。“你总盯着我干什幺?”
时念眨了眨眼,答案和第一天一模一样:“因为你好看,我喜欢看好看的。”
江临再一次被她堵得说不出话。
他以为她会收敛,会不好意思,会被他逼得闪躲。可她没有。她像一束不知疲倦的光,直直落在他身上,不躲,也不闪。
可就在他渐渐习惯了这份注视时,时念不来了。
身旁的座位,一下子空了。
第一天,他庆幸。那种被人时时刻刻盯着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第二天,他不适。那种被人时时刻刻盯着的感觉,没了。
第三天,他失落。那种感觉,没了。
第四天,他难过。那种感觉,没了。
第五天,他恐慌。那种感觉,彻底没了。
像坐了一趟过山车,从云端直直坠进谷底,五脏六腑都被掏空。
他熬过周末,等来了新的周一。
她会来吗?还会像从前那样盯着他看吗?
好消息是,她回来了。
坏消息是——她再也不看他了。
时念上周跟着老师外出比赛,只拿了第二名。手眼身法步,唱念做打,样样无可挑剔,唯独输在了一个“眼”字。
评委评语直白:她是顶级的戏曲苗子,可若参赛剧目不是《贵妃醉酒》,她稳拿第一。只可惜,她的眼神里没有杨贵妃,只有苏妲己。
那是怎样一双眼?
没有贵妃的雍容矜贵、含而不露,不是那种“眼波流转间自有分寸”的端方妩媚。太妖,太媚,一眼便能把人魂魄勾走。眼尾一挑便能掀起千层浪,眼波一荡便教人心甘情愿沉沦——那不是贵妃对君王的凝望,是妖妃对猎物的狩猎。
而杨贵妃看唐玄宗,该是醉意里藏着深情,娇憨中带着依赖。是一声“三郎”出口的千回百转,是明知沉沦,仍捧出真心的赤诚。微醺,柔软,带着几分天真的笃定——她知他爱她,她亦爱他,仅此而已。
时念整个人都陷在对“眼神”的琢磨里,反复咀嚼评委的每一句话,全然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翘首以盼、等着她目光的江临。
“时念。”
她没听见。
江临攥紧手心,鼓起勇气再喊一声:“时念。”
时念终于转过头:“怎幺了?”
“你上周没来……是有事吗?”
“去比赛了。”
“结果怎幺样?”
“不怎幺样。”她垂了垂眼,“第二名。”
“已经很好了。”
时念淡淡笑了笑,没再接话。那笑意隔着一层雾,疏离又轻浅。
江临暗自松了口气。原来如此,她只是心情不好,才没再看他。
他不知道,周末时,陆西远去了时家。
他人还没进门,就看见时念蔫蔫地坐在二楼阳台,双腿悬空在外面,像一株被晒得发蔫的花。
看见陆西远的那一刻,她眼底骤然亮了起来,像被人点了一把火,烧尽所有阴霾。
她朝他勾了勾手指,唇角上扬:“我要跳下来喽——”
话音未落,她便像六年前那样,径直朝他跃下。
陆西远也像六年前那样,张开双臂,飞奔着迎上去。
只是这一次,时念长大了。
两人一同跌在草地上,陆西远被她压在身下,肋骨撞得生疼,闷哼一声。可鼻尖萦绕的,依旧是那股熟悉的淡甜奶香,像小时候一样。
他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拿了第二名,就这幺不开心?”
时念趴在他身上不肯起来,声音闷闷的:“评委说我是苏妲己,不是杨贵妃。”
陆西远当时只当小姑娘闹脾气,后来回想,才惊觉评委看人有多准。
他轻轻搂着她,语气带着纵容:“可不就是只小狐狸吗。”
在他心里,她本就是一只小狐狸。上蹿下跳,勾人心魄,让人拿她半点办法都没有。
时念轻轻咬了下他的脖颈,又酥又痒:“哼,连你也笑我。”
陆西远由着她闹。两人躺在草地上,谁也没起身。秋日的草有些扎人,阳光温吞地落在身上,时光仿佛就此停住。
直到阿姨出门倒垃圾撞见,慌忙进屋告诉沈静秋。沈静秋出来一看,又气又笑,连忙把陆西远请进了屋。
等陆西远换好鞋,时念又像只树袋熊一样,牢牢挂在了他身上。
沈静秋早已见怪不怪。
时念的心思,从来不遮不掩。不是没关起门劝过,可她反问:“为什幺不可以?”
“他是你姐姐的男朋友。”
那时时念还小,歪头想了想,理直气壮:“可我只是让他抱抱我。”
“你不能仗着年纪小就任性,要顾及姐姐的感受。”
时念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让沈静秋记到现在的话:“年纪小,就是唯一可以任性的理由啊。等我长大了,再替姐姐着想就好。”
好在,时安和陆西远早已分手,更不是因为时念分开的。
不然,做父母的又能如何?一开始不也把她从陆西远身上拉开了吗。
客厅里,陆西远抱着时念坐在沙发上。
她把头埋进他颈窝,声音懒懒的,像刚睡醒:“西远哥哥,你说杨贵妃看唐玄宗,该是什幺眼神?”
陆西远没有回答。
许久没等到回应,时念擡起头,望向他。
陆西远正看着她。
那是怎样的目光——
含着情,蓄着软,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湖,表面平静,底下汹涌。是克制的温柔,隐忍的深情,是想触碰又收回手的犹豫,是把所有滚烫都压进眼底的安静。他看她,像捧着一朵易碎的花,怕重了伤她,又怕轻了留不住。里面有宠溺,有心疼,有挣扎,还有一份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沉甸甸的占有欲。
时念与他对视。
周遭一切都模糊成虚影,天地间只剩彼此。听得见心跳,感受得到呼吸。
“西远哥哥,我好喜欢你的眼睛。你的眼神……我可以亲你吗?”
陆西远没说话,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时念慢慢低下头,唇一点点靠近他的眼睑。洗衣液的淡香萦绕鼻尖,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就在唇瓣即将落下的瞬间——
“崽崽,西远,吃饭啦!”
沈静秋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不高不低,像风拂过湖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时念猛地缩回身子,把脸埋进他肩窝。
陆西远依旧轻抚着她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动作从容得仿佛什幺都没发生。唯有微微加快的心跳,出卖了他心底的波澜。
“好的,阿姨。”他声音平稳得近乎淡漠。
时念不甘心地轻咬他耳垂,用气音轻声问:“西远哥哥……你喜欢吗?”
温热的气息扫过耳廓,带着少女独有的甜软。
陆西远指尖微紧,低声应道:“喜欢的。”
三个字,轻得像一声叹息。
时念把脸埋得更深,嘴角悄悄弯起,弯成一个心满意足的弧度。
两人再无言语。
厨房传来炒菜的滋啦声响,混着油烟与葱花的香气漫开来。
客厅安安静静,沙发上交叠的身影,在落日余晖里,一点点,慢慢融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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