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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五点四十七分，伊甸园号的负一层蒸气室门口，林亦翔靠着墙壁滑坐在磁砖地上，整个人像是刚被丢进烘衣机高速脱水过的抹布。
制服衬衫湿得能拧出半杯尤加利精油汗水，领结歪到快变成围兜兜，头发被蒸气蒸成一撮一撮的海带，裤管上还沾着可疑的透明水渍，白浊的，黏黏的，一看就知道不是蒸气冷凝水。口袋里的手机萤幕暗着，但他总觉得伊芙琳那封被删除的预约讯息还在里面发烫，像一颗未爆弹。
他脑内的吐槽小剧场已经累到快当机，还在硬撑着跑马灯。
靠，我这三天的人生比邮轮的自助餐还丰富，昨天半夜还在凡尔赛宫妆台前把冰山女王舔到潮吹求饶，今天下午就被蜜桃小白兔压在蒸气室大理石上榨到腿软，现在是哪招？午夜管家这个职称听起来很帅，实际上是午夜人体行动电源吧？伊芙琳要的是管教，莉莉安娜要的是独占，我要的是下班跟学贷，妳们两个的时区能不能先对一下？
他扶着墙站起来，双腿还在抖，不是因为爽，是因为连续两天被当成甜点又当成主菜，体力条已经见底。员工电梯的镜子里映出他那张小麦色的脸，眼下两团黑青，虎牙倒是还很倔强地露在外面，只是笑起来有点傻。
回到位于三层底舱的员工舱房，八人一间的上下舖像沙丁鱼罐头，冷气永远不够冷，隔壁床的菲律宾室友已经打呼打到快把天花板震下来。林亦翔把自己摔进上舖，连澡都没力气洗，直接昏睡过去，梦里全是铂金卷发跟蜜糖波浪在拔河，中间那条绳子就是他的领带。
结果睡不到三小时，床头的对讲机就尖锐地响起来。
林亦翔，客务部办公室，现在，立刻。苏菲·莫兰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冷静，干脆，带着法国口音的台湾国语，每个字都像用尺规量过。背景还有她轻轻敲怀表表面的喀喀声。
林亦翔一个弹射坐起，脑子还没开机，身体已经自动把制服套上。隔壁床的室友探出头，同情地比了个割喉的手势，用英文气音说，兄弟，苏菲叫你去办公室，没人能活着出来，保重。
客务总监办公室在五层船中段，一扇雾面玻璃门，门牌写着Guest Services Director，林亦翔站在门口深呼吸，把领结硬是扶正，还用手沾口水压了压翘起来的头发，活像要去面试。
敲门，进来。
苏菲·莫兰就坐在那张一看就很贵的胡桃木办公桌后面。她今天穿着整套无痕海军蓝制服套装，亚麻金的俐落短发梳得一丝不乱，灰绿色的淡眸藏在细框眼镜后面，修长匀称的身形被制服剪裁得俐落干练，手腕上的银色怀表链子晃了一下，对讲机跟房卡权限钥匙排排站在桌上，像她的武器库。整个人气质冷静得像定海神针，偏偏嘴角那点若有似无的弧度又让人觉得她什么八卦都知道。
房门关上，冷气很强，强到林亦翔刚刚在蒸气室流的汗瞬间结冰。
林亦翔，二十三岁，台北科技大学餐旅系，实习第三周。苏菲打开平板，头也不擡，声音公事公办，排班表显示你昨天二十二点到二点应该在云端甲板待命，实际定位却在负一层蒸气室待了九十七分钟。同一时间，云端一二零一房的房卡刷入纪录显示预约被取消，但系统后台有删除痕迹。泳池酒吧的监视器显示你十三点二十七分被罗西夫人当众指控态度不佳，随后两人一同进入非开放区域。你要不要先解释一下，哪一个比较像你的本职工作？是调酒，还是当人体蒸气浴精油？
林亦翔背后的汗又冒出来了，这女人根本不是客务总监，是海上调查局吧？连他在蒸气室待几分钟都知道，难道蒸气室有计费器？
他立刻挂上台湾服务业最标准的八齿微笑，虎牙一露，语气诚恳到像在写客诉道歉信，苏菲姐，报告总监，那个，其实是罗西小姐说她对尤加利过敏，我怕她在蒸气室昏倒，所以进去进行那个，关怀访视啦。对，关怀访视，跟长照一样，很温馨的。至于杜邦夫人那边，是房卡系统秀逗，我正要回报资讯部门，那个系统比我阿嬷的收音机还会吃讯息。
苏菲终于擡起头，灰绿色的眼睛透过镜片盯着他，看得他头皮发麻。她把怀表啪的一声阖上。
关怀访视？苏菲重复一次，语气没有起伏，却让林亦翔觉得自己刚讲了一个地狱级冷笑话，需要访视九十七分钟，访到衬衫扣子都开三颗，访到需要用大理石长椅当病床的那种吗？林亦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处境？你以为你在谈恋爱，不，你在走钢索，底下还是鲨鱼池。
这句话把林亦翔的笑容冻住了。
苏菲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没有骂人，反而倒了一杯冰水推到他面前。她的动作俐落，却带着一种护短的温柔。
坐下。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别站着抖，你腿软的样子比船晃还明显。
林亦翔乖乖坐下，捧着冰水，像捧着救生圈。
我从二十岁在邮轮上拖地开始，看过太多像你这样的台湾、菲律宾、印尼的实习生，以为靠小费就能还学贷，结果被云端甲板那些贵妇当成玩具。苏菲靠在桌缘，双手抱胸，声音压低，变成只有两人听见的导师模式，她们不是坏人，但她们的游戏规则跟你不一样。伊芙琳·杜邦要的是支配感，她用合约跟冰块一样的规矩把自己包起来，因为她从小就被教导不能失控。莉莉安娜·罗西要的是安全感，她用眼泪跟甜美把所有人变成她的观众，因为她怕一不被爱就什么都没有。她们吵架，争的不是你，是谁能在这个漂浮的凡尔赛宫里证明自己还被需要。而你，林亦翔，你刚好是那个最新鲜、最不会说不、还会讲烂谐音梗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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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亦翔听得愣住，一口冰水卡在喉咙。原来苏菲早就全看在眼里。
总监，妳怎么知道这么多？他忍不住问。
这艘船上没有秘密，只有还没被我归档的八卦。苏菲轻轻敲了敲桌上的房卡权限钥匙，淡淡地说，你以为小费只是小费？在伊甸园号，小费就是好感度，就是选票。镶钻房卡、手写评语、私人转帐，每一笔都会进系统，也会进她们的姊妹群组。她们用这个在比谁的管家比较听话。你昨天收了杜邦夫人多少？我猜，五位数欧元？那张支票现在是不是还在你舱房枕头底下压着，因为你不敢去换？
林亦翔差点把水喷出来。完全命中。
还有房卡权限跟资讯差。苏菲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全船的排班与房卡动态图，你同时被两个人预约，系统就会撞期，撞期就会留下纪录，纪录就会变成把柄。莉莉安娜删掉伊芙琳的讯息，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后台有日志。我帮你把日志压下来了，不然今天叫你来的就不是我，是船长跟杜邦夫人的律师团。
林亦翔这才真正感到背脊发凉，又感到一股被护住的暖意。这个平常公事公办、毒舌到会把菜鸟骂到哭的总监，居然在暗中帮他挡了一刀。
苏菲姐，为什么帮我？他小声问，虎牙不自觉地收了起来，眼神难得认真。
因为你跟那些一心想攀高枝的男孩不一样。苏菲看着他，灰绿的眸子难得柔和，你被伊芙琳踩在脚下的时候，还会想着用谐音梗让她笑出来，而不是只会跪着求饶。你被莉莉安娜的眼泪勒索时，还会记得扶着她的腰怕她摔倒，而不是只想着占便宜。你的读空气能力，是这艘船上最值钱的东西，但你现在只用来求生，太浪费了。
她把怀表打开，表面里是一张泛黄的船票票根。
魅力经济学的第一课，苏菲说，声音像在上一堂私房课，真正的货币不是欧元，是资讯、秘密跟支配氛围的能力。谁能让现场的空气变舒服，谁就能让女王卸下盔甲，让小白兔收起眼泪。公海豁免让她们敢在这里玩游戏，但船总会靠岸的，靠岸那天，所有在公海上发生的事都要回到陆地的法律跟现实里算帐。你想当一个用完就丢的午夜人体甜点，还是想当那个能让她们靠岸后还想预约的管家？
这句话像一记温柔的当头棒喝，敲在林亦翔昏沉的脑袋上。连续服侍两位贵妇的疲惫、被当成斗争工具的委屈、对学贷的焦虑，全部被这句话串了起来。
他忽然懂了。之前他靠的是服务业的求生本能，见招拆招，用吐槽化解尴尬。现在苏菲要他学的，是主动去支配那个尴尬。
我懂了。林亦翔把冰水一口干掉，眼睛重新亮起来，带着那股越紧张越冷静的反差萌，苏菲姐，妳的意思是，与其等她们用房卡点我，不如我来当那个发号码牌的人？
孺子可教，但不要得意忘形。苏菲把一张全新的排班表跟一张临时调酒师的授权卡推给他，今晚爱琴海的日落酒会，云端甲板的贵妇们都会到。你不是去端盘子的，你是去吧台的。调一杯酒，说一个笑话，让她们自己走过来找你。记住，给伊芙琳的酒要冰、要俐落、要让她觉得被管教得很舒服。给莉莉安娜的酒要甜、要软、要让她觉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的。至于你自己，站直一点，领结不要再歪了，歪掉的领结只会让人想把你推倒，不会让人想尊重你。
林亦翔接过授权卡，指尖有点抖，却是兴奋的抖。他站起来，对苏菲深深一鞠躬，这次不是服务业的制式鞠躬，是真心的。
谢谢总监，我保证不会把吧台变成灾难现场，最多变成综艺现场。
去吧，午夜管家。苏菲挥挥手，重新戴上那副冷静的面具，但嘴角的笑意藏不住了，对了，你舱房枕头底下的支票，记得去换，别发霉了。还有，蒸气室的尤加利精油，下次记得叫房务多补一点，你们两个把库存都用完了。
林亦翔脸瞬间爆红，抱着授权卡落荒而逃，背后传来苏菲难得的轻笑声。
傍晚七点，爱琴海的日落把整艘伊甸园号染成蜜糖色，云端甲板的露天酒会已经开始。弦乐四重奏拉着慵懒的爵士，穿着高订礼服的贵妇们端着香槟谈笑，空气里是晚香玉、皮革跟海风的味道。这是林亦翔第一次以调酒师的身分站在云端吧台后面，而不是端盘子的服务生。
他换了一件合身的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麦色结实的小臂，领结这次乖乖地正着，只是故意留了一点松度，多了几分慵懒。吧台上摆满他跟苏菲申请来的材料，琴酒、蜜桃利口酒、新鲜柠檬、蝶豆花。
伊芙琳·杜邦先出现的。她依旧是那身黑色高订套装，铂金长卷发挽成优雅的髻，冰蓝色的眸子在日落光里更显锐利，红底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喀喀作响，高挑丰腴的身形像一座会移动的雕塑。她的视线一扫到吧台后的林亦翔，眉头就挑了一下，显然对他居然敢站在这里感到意外，随即变成审视。
莉莉安娜·罗西几乎同时从另一侧出现，粉白蕾丝的度假洋装把她童颜巨乳的身材衬得更甜，蜜糖波浪长发披肩，琥珀水眸一看到林亦翔就亮了，但一看到伊芙琳也在，甜美的笑容立刻多了一丝僵硬的较劲意味。两位贵妇隔着半个甲板对视一眼，空气瞬间从度假模式切成宫斗模式，周围的贵妇们立刻竖起耳朵。
林亦翔的心跳快到像要打鼓，但越紧张，他越冷静。他想起苏菲的话，支配氛围。
他没有慌着打招呼，反而拿起调酒壶，叮叮当当地摇起来，动作俐落得像表演。冰块在壶里撞击的声音清脆地划开僵持的空气。他先倒出一杯冰透的透明调酒，杯缘抹了薄薄一层盐霜，插上一片柠檬，推到伊芙琳面前。
杜邦夫人，今晚的特调，叫女王的加班费。林亦翔露出虎牙，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戏谑跟尊敬，这杯很冰，很烈，很守规矩，第一口会呛，第二口会让妳想把整天的合约都丢掉，乖乖听调酒师的话。加班费很贵，但保证让妳觉得被管得很舒服。
伊芙琳冰蓝的眸子微微一动，伸出戴着黑钻戒指的手指拿起酒杯，轻抿一口。琴酒的凛冽混着柠檬的酸，确实又冰又烈，像她本人，却在尾韵带出一点回甘。她看着林亦翔那双不再闪躲、反而直视她的眼睛，唇角居然极轻地扬了一下，那是被管教得很舒服的预兆。
接着林亦翔转身，又调出一杯粉嫩绵密的调酒，蜜桃的粉色混着奶泡，杯口还放了一颗樱桃，甜到像一颗云朵，轻轻推到莉莉安娜面前。
罗西小姐，妳的是小白兔的加班费，啊不是，是小白兔的蜜桃气泡。林亦翔故意把谐音梗讲得有点烂，有点可爱，甜的，软的，气很多，但不会呛到妳。喝完会觉得自己被捧在手心，谁都不用抢，因为整杯都是妳一个人的。
莉莉安娜本来鼓着腮帮子，一听到整杯都是妳一个人的，琥珀眸子瞬间水亮起来，双手捧起酒杯小口啜饮，甜滋滋的蜜桃味在舌尖化开，她满足地瞇起眼睛，像真的被顺毛的小兔子，还不忘对伊芙琳投去一个胜利的眼神。
全场的贵妇们都笑了，被林亦翔那个烂到有点可爱的谐音梗逗笑，紧绷的宫斗空气被他三言两语加两杯酒，硬生生扭成了综艺现场。伊芙琳跟莉莉安娜各自端着自己的特调，隔着吧台看着同一个男孩，第一次没有剑拔弩张，反而因为那个眼神跟那句话，同时感到被安抚。
林亦翔站在吧台后，手里还拿着调酒壶，对她们两人同时眨了眨眼，用只有她们听见的音量，轻声说，两位今晚的预约，我都收到了。但今晚的吧台，只接受现场排队，不接受删讯息插队喔。想续杯的，请用小费投票。
伊芙琳挑眉，莉莉安娜嘟嘴，却都没有生气，反而因为被看穿而脸颊泛红。夕阳的余晖洒在林亦翔小麦色的脸上，那个曾经误闯凡尔赛宫的打工仔，此刻领结笔挺，眼神清亮，第一次以专业的姿态，站在了氛围的正中央。
而五层的办公室窗后，苏菲·莫兰端着一杯黑咖啡，看着甲板上那个被两位女王同时盯着却还能笑着摇酒的男孩，灰绿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欣慰。她拿起对讲机，轻声对房务下了一个指令，帮我把云端吧台的冰块再补一桶，今晚的午夜管家，可能会很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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