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死地。
战机编队切入这片海域时，四周静得古怪。引擎喷出的高压气体在漆黑的海水里冲出无数密集的白泡，可一眨眼就被前面的巨大力量扯得粉碎。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常规意义上的洋流。
封骁透过驾驶舱的舷窗往下看，全息雷达上显示的母体并非实体，而是一个在暗海最深处蠕动的巨大阴影。随着距离不断拉近，那股怪异的吸力就越明显。越接近母体核心，周围的海水反而在那股庞大引力的撕扯下，形成了一个由无数高压乱流交织而成的巨大漩涡，仿佛所有的物质都被这股力量强行往最底部的核心拖拽。
在那片翻涌着混乱能量的墨黑深渊周围，无数的战舰残骸、撕裂的金属甲板、以及破碎的机械骨架，正如同扑火的飞蛾般，在恐怖的引力下围绕着母体旋转，随后被绞成铁屑。
「统帅，引力太强了！战机外壳快被压碎了！」
通讯器里传来部下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便是金属外壳在高压下发出的刺耳扭曲声。
比起身上的难受，精神上的折磨来得更快。
随着战机编队突入母体上方，所有人体内的异能开始出现暴走的迹象。那股吸力不单针对物质，甚至连他们大脑深处的精神本源也一并拉扯。封骁清楚感觉到大脑里的晶核在剧烈晃动，表面裂开一条条细纹，体内的异能仿佛要透过皮肤、穿透骨髓，被抽离出体外。
混乱、暴虐、充满污染性的异质能量顺着引力钻进来，像无数长刺的藤蔓，扎进每个人的脑海。
「撑住！锁定目标！」封骁在通讯器里大吼。他眼里全是血丝，握着操纵杆的手指用力到发白，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这些训练有素的军人展现出了恐怖的意志力。他们拼命对抗着脑袋裂开般的精神污染，咬紧牙关适应几乎将内脏挤碎的痛苦。
黑色战机编队在残骸与乱流中艰难地调整姿态，把武器全部换成最原始的实体弹药。
封骁的猜想在这一刻得到了印证。第一波高压气体推出去的穿甲弹撕开乱流，砸进母体黏稠的外壁时，全息萤幕上的能量波动陷下去一大块。旧时代的物理攻击确实没变成这怪物的点心，反而把它开了几道大口子。
「有用！继续打！」
可还没高兴太久，现实就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一架位于侧翼的战机因为引擎在吸力下过载，不幸被一块漂浮的战舰残骸砸中。机翼瞬间断裂，整架战机在空中失控翻滚，随后在接近母体外壁的瞬间，被那扭曲的引力连人带机拍碎。
血雾甚至来不及在海水中散开，就被母体黏稠的表皮吞噬殆尽。
下一秒，全息雷达上原本已经暗淡下去的母体核心，猛地亮起了一下。那些原本被弹药撕开的伤口，在吞噬了战友的血肉与生命力后，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蠕动、愈合。
母体正在利用他们的死亡，来恢复自己的伤势。
通讯频道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机械受损的警报。战机在狂暴的乱流中上下颠簸，像是巨浪中的几片残叶。战士们的手指扣在发射键上，但弹药的消耗比想像中快，而怪物的恢复速度却在吞噬了血肉后却到了顶点。
「统帅 ，我的弹药打光了！」一名战士的声音带着决绝的沙哑：「动力坏了八成，老子跟它拼了！」
没等封骁发话，那架战机就被引力扯着，一头撞上迎面拍来的一块大残骸，碎成海水里一抹转瞬即逝的暗红。
精神污染的尖叫声在每个人大脑深处开，晶核上蛛网般的裂纹随着每一次呼吸不断蔓延。剧痛剥夺了战士们的反应能力，视线开始模糊，手指在操纵杆上颤抖。
「稳住！散开！」封骁在通讯器里厉声吼道，强行用意志压下大脑被撕裂的痛苦。
但来不及了。在母体周围那恐怖的引力漩涡中，没法精确控制的战机根本挡不住高压乱流。一架黑色战机想调整角度，被翻滚的暗流直接拍在旁边的战舰残骸上，炸成一团火光。随后，第二架、第三架……原本整齐的编队在母体甩动的阴影下散了架，穿甲弹的火舌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通讯器里接连断绝的盲音。
直到四周只剩下自己战机引擎的轰鸣声。全息雷达上，所有队友的蓝色光点全部熄灭。
母体在吞噬了大量生命能量后，核心的光亮得刺眼，庞大的身躯开始剧烈蠕动，甚至试图摆脱海沟的束缚，朝着上方脆弱的联邦防线冲去。一旦让它冲出这里，整个联邦都将沦为这头怪物的温床，所有人都要死。
在战机外壳即将被母体庞大的触手拍碎的前一秒，封骁眼神一狠，果断切断了逃生系统的限制，猛地掀开舱门，直挺挺地从高处砸向那片翻滚着混乱能量的墨黑深渊。
冰冷沉重的压力排山倒海般压过来，几乎要将他的骨骼压碎。之前的战斗证明，带有攻击性的异能只会被母体当作养分吸收，但这一次，封骁不打算进攻。
他紧闭双眼，咬紧牙关，将自己体内濒临破碎的晶核逆向运转。
既然这怪物想要能量，那他就将自己变成这片深海中最强大、最诱人的能源。
「嗡！」
一股恐怖的异能波动从封骁体内炸开。原本要往上爬的母体感觉到这股纯粹的精神本源和能量，在深渊底部发出了一声无声的兴奋嘶吼。那庞大的阴影猛地调转方向，化作无数道黏稠的墨黑流光，顺着引力灌入封骁的肉体与精神域之中。
「呃啊啊啊啊——！」
剧痛让封骁在掉落中猛地缩起身体，那是活生生将另一个生命体塞进体内的痛苦。母体的暴虐意识与他的精神本源互相厮杀，试图将他同化、吞噬，而封骁则死死咬住最后一丝清明，将绝对力场化作一道道锁链，在体内收紧。
用自己的骨骼为栅栏，血肉为墙壁，将母体囚禁在自己的身躯里。
「沈清舟……」
封骁在精神域那近乎逼疯人的折磨中，从牙缝里挤出沙哑的呢喃。那个刻骨铭心的名字，成了他此时维持理智的唯一锚点。
老子拿命去填，你也得给我活着。
「轰隆！」
封骁的身体最终重重地砸在地上。
这里是一片没有海水流动、却充斥着碎屑与气流的干涸海沟。母体就位于这条古老海沟的最深处，那里早已被无数起伏的黑岩和坚硬的结晶体覆盖，形成了一片诡异的、与深海隔绝的地下干枯巨洞。虽然没有海水，但这里充斥着由污染能源凝聚而成的黏稠气体，重力奇大。
因为母体被强制吸收、封印在封骁体内，周围原本暴动的引力场出现了短暂的凝固，冰冷的海水依然被天然的屏障阻隔在外，没能灌入这个海沟。这让砸在黑岩上的封骁得到了一丝微弱的喘息机会。
但外在环境的平静，无法掩盖他体内那场毁灭的战争。
母体在他血管、经络、以及脑海深处乱撞，每一次撞击都带起大片血雾。封骁七孔渗出暗红的血液，指甲在坚硬的岩石上抓出深深刻痕。理智已经走到了彻底崩溃的边缘。
他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双眼底一片猩红。他非常清楚，一旦自己的意志力有半点松懈，或者是体内的绝对力场崩溃，他就会在瞬间被母体反噬，成为下一个毁灭整个联邦的源头怪物。
与其变成那种东西，不如现在就做个了断。
封骁猩红的双眼底闪过一丝狠辣，他猛地擡起右手，五指像爪子一样抠在自己胸口心脏的位置。那里正有一颗濒临破碎、却依旧散发着狂暴能量的异能晶核在疯狂跳动。
只要捏碎它，引导体内所有的异能与绝对力场产生连环塌陷，引爆的威力足够将他和体内的母体一起炸成宇宙中的尘埃。
在即将动手的最后一刻，封骁动作微微一顿，擡起那双被血水模糊的眼睛，看了一眼上面防线、旗舰所在的远处。
脑海中浮现出那张清冷而沉稳的小脸。
「小鬼，好好活下去。」
男人呢喃了一句，嘴角咧出一个狂妄又惨淡的笑。五指猛然发力，指尖硬生生抠进皮肉，异能开始向心口压缩，晶核表面的裂纹瞬间亮起刺眼的强光。
「轰！」
一声震天动地的钢铁撞击声，突然在寂静的海沟上方炸响。
紧接着，一道巨大的黑影带着高压气流，极速撕开了上面由污染能源聚成的黏稠气体。
那架备用的黑色战机根本没有进行任何常规的减速或降落操作。它将推进器的功率开到了最大，以一种近乎自杀式的疯狂姿态，笔直地俯冲下来，一头撞进了这条古老海沟中。
战机沉重地砸在起伏的黑岩与坚硬的结晶体上，金属外壳与地面剧烈摩擦，爆出刺耳的尖叫与大片耀眼的火花。整架战机在地上失控地翻滚、滑行了数百米，撞碎了不知道多少岩壁，最后卡在离封骁不到百米远的一处岩缝中间，尾部还在冒着滚滚的浓烟。
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异动，让整片海沟的重力场都随之混乱地晃动了一下。
封骁即将引爆晶核的手指顿住。
那股已经压缩到极致、随时准备炸开的毁灭能量，被这惊天动地的撞击声强行打断。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透过被血水染红的视线，盯着那架残破不堪、却熟悉不过的黑色战机。
驾驶舱的气闸此时发出沉闷的泄压声，舱门正缓缓打开。
沈清舟踩着舱缘，动作干净利落地跃下了战机，踩着满地黏稠的墨黑液体，大步朝封骁跑去。
他的视线里只剩下那个挺拔的身影。此时的封骁，浑身被暗红色的血迹浸透，指尖扣着那枚已经出现裂纹、正溢散出暴虐能量的晶核。
那一幕，与沈清舟脑海里最惨烈的记忆重叠在一起。
在他的记忆深处，是一片被刺眼火光吞噬的地下实验室废墟。四周由超合金铸造的防御壁在高温下扭曲变形，警报的红光晃得人眼发晕。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化学药剂与电路烧焦的刺鼻气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入了滚烫的沙砾。
而帝国的顶尖军官封骁，为了拦截即将失控的「禁术核心」实验，孤身一人挡在那座疯狂运转、不断喷吐蓝色电弧的能量矩阵前。在漫天飞溅的能量风暴中，男人半张脸被血水糊住，却只是混不吝地笑了一声。那笑容狂妄到了极点，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将右臂灌满最后的精神力，重重砸向那座狂暴的能量中枢。
在无数金属碎片与光晕炸开的洪流里，封骁隔着那道无法逾越的防线，看着拼了命想要冲进来抓他的沈清舟。男人的身躯在光芒中逐渐碎裂，留下的最后一句话，透过神经链接沙哑地响起：「清舟，老子死不了……等我回家。」
那一场维度爆炸，将封骁的灵魂震碎成数片，坠入了无数个错落的平行位面。也让沈清舟在冷静地收拾完残局后，不惜神经元枯竭、不惜损耗灵魂，也要传输到一个又一个世界，将他的碎块一片一片缉拿回收。
在落日边境，他看着他流血。
在人鱼深海，他看着他受困。
而现在，在这个联邦的死地深渊，这个男人……竟然又要在他的眼前，再一次选择自爆，再一次选择粉身碎骨！
「封、骁！」
那是沈清舟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第一次彻底失控的厉吼。干净的音调里，却带着积压了无数个维度的、近乎泣血的战栗与恐惧。
他朝封骁飞奔过去，四周残余的墨黑雾气在他皮肤上腐蚀出成片的血痕，但他连眉眼都未曾颤一下。
封骁整个人愣住了。大脑深处那被母体疯狂搅动的痛楚似乎在这一瞬间停滞，他那双被血水浸得通红的眼睛里，倒映出那个本该待在安全旗舰上的小鬼。
还没等封骁从震惊中回过神，沈清舟已经猛地扑进了他的怀里。少年那单薄的身躯带着极大的冲击力，用力抱住男人那具因为异能逆流而高热、即将炸裂的滚烫身体。
察觉到怀里突然多出来的重量，封骁原本要抠入皮肉的手指顿住，他低头瞪着怀里的小鬼，喉咙里挤出沙哑而暴怒的吼声：「沈清舟！你他妈疯了！谁叫你来的！」
男人粗重的喘息着，试图用左臂将怀里的人推开，可体内母体的撞击让他的肌肉不断痉挛，连带着声音都颤抖得厉害：「副官那个废物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小鬼都拦不住！放手！立刻给我滚回战机上去！」
「我不放。」
沈清舟将脸埋在男人的怀里，声音闷在宽大的军服布料中，却非常坚定。在封骁看不见的视角里，沈清舟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早已褪去了所有的恐惧与颤栗，唯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狠绝与疯狂。
体内灵魂能量的回收进度在脑海中飞速闪过。自从能量过半后，回流的速度确实急剧上升，可直到现在，他能调动的精神力也仅仅停留在上限的八成左右。
沈清舟心里很清楚，自己的灵魂能量还没有百分之百回收。按照正常的程序，他必须等待灵魂能量完整归位，调用百分之百的精神力来解封系统力量，解放那被锁在黑色锁链中的上将本源。只有这样，才不会对他的灵魂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可沈清舟等不及了。
听着耳边那熟悉的的怒骂，那些跨越了无数维度的痛苦记忆在血脉里叫嚣。他绝对、也断不可能看着封骁在他的眼前再死一次。
「系统。」
沈清舟在脑海中无声地下达了指令。即便那道冰冷的机械音因为系统处于关机状态而死寂一片，但执行官的最高权限在这一刻依然化作了实质的代码指令。
不就是差了20%的精神力吗？他拿自己的灵魂能量去补！今天就算神经元全部枯竭，就算灵魂再次重创，他也要在这里，把这个男人的本源完完整整地拼凑出来！
「强行接入——」
沈清舟咬碎了牙，口腔里瞬间弥漫开一抹咸腥的血味。在精神力未满百分之百的情况下，他透支了灵魂本源的力量，将自己精神力化作世上最锋利的手术刀，撕裂了封骁那道因母体污染而暴动的精神防线。
大脑神经元在超负荷的运转下发出尖锐的悲鸣，眼前的视线瞬间被血色染红，但沈清舟连眼睛都没眨一下，执拗地在脑海深处吼出最后的指令：
「解封禁锢程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