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极渊科研站的中央警报提示音准时亮起。
沈清舟坐在控制台前,缓缓睁开眼。昨夜那一场在黑暗中发生的、短促而湿润的唇角轻吻,仿佛还在皮肤上残留着微凉的体温,但此时,头顶刺眼的白色日光灯已经唰地全部亮起,将整座中央控制室照得一片惨白、毫无温度。
水池里,封骁已经沉入了大洋模拟区的阴影里。那条银黑色的巨大鱼尾在幽蓝的水中若隐若现,唯有一双漆黑、滚烫的眼眸,依旧穿过层层水体钉在沈清舟身上。
昨晚那个吻的后劲太大。这条平日里暴躁的小人鱼,此时耳鳍尖上依旧带着未褪尽的淡粉色。虽然他一见到其他人类进来,便立刻刻意摆出一副高傲冷漠的深海霸主姿态,但那张俊俏的面孔上,那抹餍足的青年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合金大门轰然打开,项目主管带着十几名穿着厚重防护服的研究员鱼贯而入。主管一把夺过沈清舟手边的监测报告,看着报告上回落且无比平稳的脑电波图,兴奋得面部肌肉都在神经质地扭曲。
「沈研究员!你可真是个天才!昨晚的数据简直是奇迹!」主管死死盯着萤幕,声音因为狂喜而尖锐:「前几天他暴动的时候,我还以为他的中枢神经要烧毁、基地要被他瘫痪了!没想到你一出手,他的精神域竟然达到了有史以来最稳定的状态!高层那边已经下达了命令,既然 01 号现在的神经耐受度被你调教到了极限,那今天立刻启动能源抽取实验!」
沈清舟站起身,白衬衫的袖口规整地扣在手腕上,恰好遮住了被咬伤的深刻齿痕。
他迎着主管贪婪的目光,清冷的凤眼微微瞇起,嗓音里不带一丝起伏的温度。
「主管,我反对。01 号昨晚的稳定只是暂时的精神麻痹。他体内的能量核心正处于不稳定的凝聚期,此时强行抽取,一旦跨过崩溃点,之前的生物电反噬会以十倍的威力爆发,整座基地都会陪葬。」
「陪葬?沈研究员,你就是太保守了!」主管冷笑了一声,眼中闪过一抹功利与算计。
「以前他精神混乱,我们当然不敢动。可现在有你在旁边控场,他的脑电波图这么漂亮,你怕什么?只要今天抽取出 150% 的纯血能源,基地就能拿到下半年的国家拨款。出了事,有你手里的神经稳定剂撑着!来人,把 01 号强行固定到中央刑架上!」
周围的研究员神色冷酷,转身走向控制台,对水池中那条人鱼即将面对的痛苦早已麻木。沈清舟看着这一切,眼底掠过一抹不加掩饰的讥讽。
他没有再做无谓的口舌之争,而是冷静地退后半步,重新戴上了眼镜。
他要拖延时间。
「既然主管一意孤行,」沈清舟在全息面板上飞速输入几串伪装代码,冷淡地开口:「那稍后如果出现任何反噬,希望主管能承担得起全部的责任。我会在一旁,『如实』记录所有的实验数据。 」
这句话,把主管的功利心卡在了嗓子眼里,但抽取能源的程序已经不可逆地开启,没有人叫停。
轰隆隆。
伴随着沉重、刺耳的机械运转声,中央水池底部的刑架缓缓升起。粗壮的锁链带着劈啪作响的高压电弧,野蛮地破开水面,将封骁铐在了十字架上。
「唔……!」
封骁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粗大的针头刺破鳞片,强行抽取他体内最核心的纯血能源。
控制室内的警报声再次密集地响起,萤幕上的数值开始飙升。
隔着巨大的玻璃,那些冷酷的科学家们围在仪器前兴奋地欢呼。没有人注意到,被锁在刑架上、全身肌肉因剧痛而痉挛的青年人鱼,那双充血的黑眸根本没有看那些仪器,而是穿过混乱的电光,紧紧盯着站在外围、正冷静记录数据的沈清舟。
四目相对。
封骁的眼神里燃烧着野性,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那眼神分明在说:沈清舟,你昨晚才亲过我,今天就任由这帮杂碎折磨我?你是不是在骗我?
沈清舟站在人群最后方,面色冷淡如冰,看起来像个最合格、最冷血的旁观者。
但在所有人看不见的角度,他藏在白衬衫袖口下的左手,指尖正以一种奇妙的频率,在空气中缓慢地、有节奏地划动。
他的精神力化作一条绝对隐密的导航线,破开虚空撞入了封骁那片正被电击撕裂的混乱识海。
那一瞬间,封骁脑海中原本快要将他逼疯的剧痛,竟然被一股熟悉的暖流包裹住了。沈清舟的声音,跨越了物理的玻璃,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
「封骁,别反抗。」
「我在改动他们的抽取程序。听话,乖一点。」
封骁的身躯猛地一震。
在电击的极度痛苦与高热中,他狠狠顶了顶腮边。那颗消磨得只剩最后一小片薄片的薄荷糖,终于在口腔的高热中融化殆尽。
他吞下最后一丝混着薄荷清香的津液,口腔里随即被电击的焦苦与黏稠的血腥味填满。但那抹消逝的甜意,配合著脑海中沈清舟那强大且温柔的精神抚慰,硬生生将他体内原本打算毁灭整座基地的暴虐安抚了下来。
这只小狼崽在这一刻,突然在剧痛中恶劣地笑了笑。
当着十几名研究员和项目主管的面,被锁在刑架上的封骁突然仰起头,对着站在最后方的沈清舟,有些挑衅地挑了挑眉毛。
他甚至用那双带着薄蹼的手,在钢铁锁链下微微动了动指尖,做出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看得懂的、想要抓住沈清舟脚踝的手势。
当着所有人的面,在最冰冷的实验室里,这条野生的人鱼,正用最嚣张的姿态,向他的研究员宣告着那份禁忌主权。
……
这群科学家不顾警告,依旧沉浸在能源抽取成功的狂热中。此时已经是下午五点整,整整一天的残酷抽取终于结束。
沈清舟看着控制面板上显示的真正临界点,再次冷漠地开口提醒,眼底闪过一抹深沉的暗流:「主管,数据开始溢出我的预设值了,现在停手还来得及。」
项目主管甚至连头都没回,双眼直直盯着数值冲破 130% 阻碍的能量条,呼吸粗重而贪婪:「沈研究员,你就是太爱危言耸听了。这不是控制得很好吗?今天收工!明天继续加大功率!」
主管看不到,被沈清舟动过手脚的全息萤幕底层,无数条代表着物理现实的红线已经扭曲成了一团乱麻。
过度抽取的能源化作一道道刺目至极的蓝色光柱,顺着实验室顶部的导能管向外扩散,那强烈的高阶能量讯号,正以科研站为中心,携带着无可匹敌的诱惑力,一圈圈朝着更深、更漆黑的断崖下方激荡而去。
在人类看不见的、吞噬了一切光线的千米海域里,无数双蛰伏在暗礁中的、贪婪且饥饿的猩红巨眼,在这一瞬间,集体被这盏陡然点亮的通天巨灯唤醒。
深夜十一点半。
整座科研站再度回归了压抑的死寂,控制室内,只剩下沈清舟一个人孤独的身影,他安静地走到中央水池边。
哗啦。
水面破开,封骁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游了过来。他有些狼狈地将大半个身子趴在池缘上,揪住了沈清舟白衬衫的下摆,将那颗满是凉意与湿气的脑袋,狠狠埋进了沈清舟的颈侧。
「沈清舟……」封骁狠狠地说,声音沙哑,带着青年野兽般的狠戾与委屈。
「明天……我一定生吞了那个死胖子。」
沈清舟顺势坐了下来,指尖穿过封骁的黑发,掌心温热的温度贴着小人鱼微凉的头皮,一下又一下,抚平着他体内残留的精神撕裂感。
「我知道。」沈清舟将耳机塞进封骁那尖尖的耳鳍里,清冷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有些低沉。
「所以我来了,含着这个。」
沈清舟修长的手指剥开了第二颗薄荷糖的包装,将那颗糖果再次塞进了封骁满是血腥味的嘴里。
糖果的清甜强烈刺激着被高压电灼伤的口腔黏膜。小人鱼放松地瘫软在沈清舟的膝头,微瞇着眼,感受着头顶那只手掌一下又一下温柔的抚摸。白天被电击摧毁的精神域,在此刻被一股超越这个维度极限的庞大精神力轻柔包裹。
对这个被囚禁在深海地狱、神经随时会被烧毁的青年人鱼而言,眼前这个会冷静替他改动数据、会在深夜温柔摸他头发的研究员,就是他的神明。
他伸出指尖,扯了扯沈清舟的衣角,低喃道:「沈研究员,你是我的神明吗?不然……怎么一看到你,这里就不疼了。」
沈清舟看着他通红的耳鳍,无奈地推了推眼镜,眼神却是一片纵容。然而,当他看向控制台萤幕上那代表着外围大洋涌动的数据流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高层的疯狂已经不可逆转,明天的抽取功率只会更大,封骁绝对撑不过去。与其任由这群贪婪的人烧毁封骁的神经,不如由他来亲手引爆这场深海的终局。
沈清舟垂下眼,右手在全息键盘上敲下了最后一道指令,强制切断科研站的中央总供电系统。
只要没了电,明天的实验就无法启动。但他更清楚,一旦切断电源,基地的外围防御罩将会在瞬间陷入停摆。而白天被高阶能源引诱而来、此时正围聚在百米断崖外的无数深海掠食者,将会失去最后的阻隔。
「封骁,」沈清舟微微俯身,在封骁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这夜色的缱绻:「准备好。我们要离开这里了。」
封骁含着糖,有些疑惑地睁开眼。
嗡————!!
下一秒,整座极渊科研站所有的夜灯、全息萤幕、机器,在同一瞬间,彻彻底底地熄灭了。
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漆黑。
紧接着,最深沈的黑暗中,一声沉闷、恐怖、如同远古巨兽苏醒般的撞击声,在科研站最外层的玻璃外,惊天动地地炸响。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