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维度投射的失重感渐渐褪去。
得益于不久前刚成功稳固的第一枚灵魂碎片，那抹属于封骁的灵魂频率化作了黑夜深海中不灭的灯塔。在穿梭不同维度的混乱中，这座灵魂灯塔破开乱流，为沈清舟拉起了一条导航光轨。
这一次，他的大脑不用再像在大海捞针般绝望搜寻。
讯号对齐，意识降落。
【投放成功。维度坐标：B-02（深海禁区）。法则压制等级：中等。】
【检测到目标灵魂碎片受既定频率引力共振，已自动锁定。目标当前载体身分：纯血人鱼（实验体 01 号）。执行官当前载体身分：极渊科研站研究员。】
【当前提示：目标灵魂碎片正与载体发生严重排异反应，大脑皮层核心温度持续逼近极限。请执行官尽快引导目标灵魂与肉体同化，利用精神共鸣激活核心补完工具『人鱼核心』，否则目标中枢神经将彻底烧毁，意识永久迷失。】
提示音隐去，百米深海重达十数个大气压的庞大死寂感，伴随冰冷黏稠的空气，瞬间撞入呼吸。
沈清舟睁开眼，突如其来的眩晕让他身形微晃。现实本体那15%的神经元损耗从未消失，反而让意识传输的刺痛变得更加狂暴，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电流在太阳穴两侧反复拉扯。他苍白的手指撑在冰冷的金属控制台上，指尖因为高压与虚弱而轻微颤抖。
口腔里，正扩散着一丝格格不入的、淡薄的甜意。
那是这具肉体的原主在意识断片前，还没完全含化的一颗薄荷糖。
沈清舟微微抿唇，用舌尖将那颗糖果抵在齿腭间。薄荷的辛辣与清甜在口中炸开，激得他受损的神经末梢一阵抽搐，却也压制住了喉咙深处不断翻涌的铁锈味。
他擡起头，试图平复呼吸，努力整理原主的记忆。中央控制室里刺鼻的消毒水味、高温仪器散发出的焦糊感，以及除湿机沉闷且规律的嗡嗡声，无孔不入地刺激着他混乱的感官。
「沈研究员！」
一只穿着厚重防护服的手猛地拍在沈清舟肩上，力道大得有些失控。项目主管的脸色一片惨白，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他指着中央巨大监测萤幕的指尖剧烈发抖，声音里带着近乎崩溃的恐惧。
「疯了！01 号已经彻底疯了！绝食整整三天，拒绝任何人靠近！半小时前他的生物能源突然超出140%，玻璃墙的压力检测已经逼近红线了！」
沈清舟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是座建立在百米深海断崖边的海底研究所。隔着外墙巨大的双层玻璃，是无边无际、呈现压抑幽蓝色的真实大洋，窗外是撕咬岩壁的暗礁与洋流，阳光穿透到这个深度已十分微弱。
研究所的核心区域被掏空，做成装盛着数千吨海水的人工水池。
此时，那核心水池的水体正疯狂翻涌，暗流裹挟着密集的气泡撞击着四周。在水体最深处，一条泛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黑色尾鳍正焦躁地摆动，每一次掀起的巨浪都重如千钧，逼得水底的暗礁碎片在池底沉闷地滚动。
当那宽大的尾鳍狠狠扫过钢铁池壁时，便会在水底挤压出无数微小的真空空泡，连带着整面监测窗的玻璃都随之产生了令人牙酸的共振，发出细微却致命的咔哒声。
那是封骁。
但他看起来比上个位面那个成熟硬朗、满身煞气的通缉犯要年轻得多。他覆盖着流线型薄肌肉的赤裸上半身正剧烈起伏，胸膛上因为剧烈的呼吸而拉扯出紧绷的线条，修长的脖颈两侧，人鱼特有的鳃裂正神经质地开合，隐隐渗出丝缕暗红的血线，将周围的海水染出一片淡粉色的雾气。
黑色的湿发在水中散开，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因为灵魂排异而烧得猩红的眼眸。那张精致的面孔上带着一种未被驯化的、青年特有的野性与疯戾。
下一秒，那条在水中疯狂挣扎的暴虐人鱼像是隔着数千吨的海水与玻璃，感觉到了某种灵魂深处的羁绊。他摆动的尾鳍一顿，整个人定格在水中。
掀起的巨浪还在四周翻滚，封骁却已经猛地转过头。
隔着厚重的玻璃，那双暴虐、猩红，却在深海中亮得惊人的眼眸，钉在了沈清舟身上。
在大萤幕的红外线扫描下，能清晰看到他心脏的位置，正有一团如同岩浆般躁动、却迟迟无法凝聚成功的幽蓝色光晕。
那是他体内那枚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碎片，正在与这具高傲的深海霸主躯壳发生严重的排异反应。每一次光晕的剧烈颤动，都意味着他的灵魂正被强行撕扯。
项目主管将一支神经稳定剂强行塞进沈清舟手里，指尖在沈清舟苍白的皮肤上压出几道红印。主管的声音近乎逼迫与焦急：
「沈研究员，在所有人里，01 号平时最听你的话。以前你在的时候，他明明那么温顺！怎么这几天突然就翻脸不认人了？！你立刻进去给他注射稳定剂！如果他的生物能源再降不下来，大脑传感器会直接烧毁他的中枢神经！到时候基地的防护罩也会被他的高频生物电瘫痪，我们大家都得死！」
沈清舟清冷的眼底掠过一抹对人类贪婪的讽刺。
温顺？
原主之前的温柔，在这些只把人鱼当成研究财产的科学家眼里，竟然成了驯化的成果。
沈清舟太了解封骁了。那头疯狗骨子里那股不讲道理的蛮劲与黏人劲，换了个位面、缩小了年纪，也没有丝毫改变。以前原主偷偷给他带糖，会在晚上寂静无人的科研站陪着他，在冰冷的监狱里给了他唯一的一点温度，所以封骁高兴了，就收起尖牙让他摸摸冰冷的鳞片。
这几天撞上灵魂碎片排异，这具肉体的痛苦已经到了极限，加上自己正在跨维度传输、彼此的意识频率产生了强烈的纠缠，小人鱼脾气一上来，直接当场翻脸，用绝食和暴动把整个科研站闹得天翻地覆。
他分明是在用这种自残的手段，逼着唯一能安抚他的沈清舟走进去。
「我进去，其余人，退到安全线后。」
沈清舟冷冷地吐出这句话，清冷的嗓音不带一丝起伏。他将嘴里那颗残余的薄荷糖咬碎，冰凉的碎屑在舌尖上化开，激得他受损的神经元一阵痉挛。他没有穿笨重的防护服，转身就推开了减压舱的大门。
穿过重重隔离，沈清舟踩着冰冷的悬梯，一步步走上悬浮在水池上方、有些湿滑的金属边缘。
幽暗的水面上，倒映着基地的红色警报光与海水的幽蓝。
就在沈清舟的倒影投射在水面上的那一瞬间，原本潜伏在水底狂暴摆尾的青年人鱼，那双漆黑充血的眼眸猝然锁定了悬梯上的白色身影。
那股跨越维度、终于对齐的灵魂频率，连同空气中那抹若有似无的淡淡薄荷清甜，瞬间击穿了他焦灼、快要炸裂的识海。
封骁的身形快得如同一道破空而出的黑色闪电，瞬间撕裂了平静的水面。
哗啦！
凶猛的浪花兜头拍下，带着刺骨的咸腥，在沈清舟单薄的制服上浸开大片湿痕。
沈清舟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下一秒，一只湿冷、带着尖锐利爪与薄蹼、力大无穷的手掌便破水而出，精准无误地扣住了他的足踝。透过薄薄的裤管布料，那股因为痛苦排异而产生的惊人热度与黏稠的水汽，瞬间烫到了沈清舟的皮肤。
「沈清舟……」
封骁半个身子破水而出，湿漉漉的黑色短发贴在额前，那具流线型的薄肌肉因为痛苦与极度的兴奋而份外紧绷。他猛地发力一拽，带着一股不由分说的野蛮侵略感，将沈清舟扯到了池边。
金属边缘本就湿滑，人鱼力大无穷的一拽让沈清舟猝不及防，整个人失去平衡。背部狠狠摔倒在冰冷潮湿的金属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肉体撞击声。
剧烈的钝痛从脊椎尾端一路炸开，沈清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大脑神经元的损耗让眼前的视线黑了几秒。
就在他倒地的一刻，封骁那具充满青年爆发力的身躯已然破浪而上，如同一头被侵犯了领地的黑豹般覆盖了上来。
他撑在沈清舟倒地的双肩两侧，将他整个人禁锢在自己与台面之间，那条银黑色的巨大鱼尾在池水中焦躁地拍打着，掀起一阵阵巨浪。
因为那灵魂灯塔的遥遥引导，这条小人鱼这三天无数次梦到了同一个场景。漫天的荒原黄沙、重型摩托的粗犷轰鸣，以及一个眼神冷淡、却用命护着他的流浪医生。
那种刻入骨血的熟悉感，让他在俯瞰着眼前这个漂亮的研究员时，眼底深处翻涌着近乎病态的的疯劲。
「我这几天一直在做同一个梦……梦见你在黄沙里救我，梦见你抱着我……」
封骁低笑一声，声音带着青年特有的磁性与扭曲的占有欲。他将头深深地埋进沈清舟的颈侧，像是在确认唯一的猎物气息，尖锐的犬齿在沈清舟冰凉的颈部皮肤上狠狠磨蹭。粗糙的犬齿尖端撕扯着薄薄的表皮，留下一道黏稠而湿漉漉的红痕。
他一边狠狠威胁，一边喉咙里却因为嗅到了那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频率与淡淡的薄荷清甜，而发出依赖的黏稠低鸣：
「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你用什么见不光的手段，把我的魂都勾到那个鬼地方去了？你之前对我好，就是为了看我现在被那些仪器折磨？既然你招惹了我……那就在这里陪我一起烂掉吧。这冰冷的池子，总比那些恶心的实验室更适合你我。」
颈侧传来野兽牙齿的致命威胁，后背撞击在钢铁台面上的钝痛随之蔓延，但沈清舟仰躺在那里，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心理上那根紧绷了整整一个世界的弦，在看见这条明明在拿尖牙威胁他、却又委屈得从喉咙里发出低鸣的小人鱼时，破天荒地放松了下来。
沈清舟垂下凤眼，清冷的目光看着身上那只几乎将他完全笼罩的、桀骜不驯的小狼崽，眼底浮现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纵容。
他缓缓伸出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主动覆盖上封骁那只撑在自己肩侧、牢牢按在金属台面上的大手，指尖在小人鱼冰凉的金属鳞片上极其温柔地地触摸着。随后，另一只手顺势翻转，用带着温热温度的掌心，安抚性地摸了摸他后脑勺上湿润的黑发，动作像是在给一只炸毛的巨犬顺毛。
「烂在这里？封上将，你的志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短浅了？」
沈清舟微微仰起修长的脖颈，主动将脆弱的血管更深地送进对方的利齿之下，清冷的嗓音不卑不亢，却带着无可替代的溺爱。
「如果你想把我关在池子里，首先你得学会怎么在没人投喂的情况下活下去。现在，从我身上起来。如果你乖乖配合把体内的能量引导好，今晚我可以留下来，陪你听完这场深海的监测音频。」
那句跨越维度的「封上将」，像是一柄锋利的手术刀，割开了封骁大脑中那些黏稠混乱的数据。
小人鱼漆黑的瞳孔剧烈收缩，眼神出现了刹那的错愕与迷茫。那种从灵魂深处席卷而来的安宁，以及沈清舟掌心传来的温度，让他原本暴戾的杀气在沈清舟那淡然的注视下，竟莫名地收敛了几分。
可随之而来的，是胸腔里那股疯狂的嫉妒心。他在嫉妒梦里那个被沈清舟用命护着的自己。
凭什么那个在黄沙里的废物能得到他所有的温柔，而自己却只能被关在冰冷的玻璃背后，看着他用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来给自己顺毛？
「我不管什么上将不上将……你现在，是我的。」
封骁发出一声不甘且占有欲爆发的低吼。他依言微微撤开了身躯 ，却在下一秒猛地拉起对方的右手。
在沈清舟毫无防备的注视下，小人鱼张开口，用那双尖锐、泛着冷光的犬齿，对着沈清舟右手背的虎口处，毫不留情地咬了下去。
噗嗤。
尖牙瞬间刺破皮肉，鲜血如注般涌了出来。
封骁咬得极深，几乎要嵌进骨血，喉咙里发出护食般的低声警告。他将自己人鱼特有的、带有精神标记的唾液与鲜血，随着这一口，烙印在了沈清舟的右手背上。
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幽蓝色的水面下如墨汁般散开。沈清舟指尖一颤，灵魂深处传来一阵过电般的战栗，大脑内的神经元损耗受此剧烈刺激，再度抽痛起来。口腔里那抹薄荷糖的甜味似乎在这一刻被血腥味彻底冲散，但他依旧没有推开他，只是面色苍白地任由那道血色在手背上蔓延，直到将两人的皮肤染得一片模糊。
「沈研究员，这条命我先留着。」
封骁缓缓松开口，干净的唇角边还挂着沈清舟的一抹血迹，显得妖冶而疯狂。他盯着沈清舟手背上那道深可见骨、泛着血光的齿印，眼底闪过一抹得逞与微不可察的委屈。
「这是标记。等我弄清楚那个名字是怎么回事，我会亲手把你拖进这深海最底下，让你哪儿也去不了。」
看着手背上那道血色烙印，沈清舟垂下眼，忍着大脑内神经元耗损的阵痛，用左手的大拇指，轻柔地拭去了小人鱼唇角的血迹。
这只不听话的小狼崽，牙齿倒是尖利得很。
「闹够了就配合引导，别让我说第二遍。」沈清舟抽出那支被攥得温热的神经稳定剂，拍在人鱼的胸前。
封骁盯着手背上的齿印，随后有些不情不愿地沉入水中，只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黏在沈清舟身上。虽然依旧是一副随时要翻脸的野兽姿态，但中央控制室大萤幕上那串狂暴的红色数据，终于在沈清舟接管频率的这一刻，开始有了缓慢的下调趋势。
沈清舟看着逐渐平息的水面，眼底的冷冽却并未褪去。
他比谁都清楚，灵魂碎片的排异绝不可能只靠几句顺毛和几支稳定剂就根除。这短暂的平稳，不过是深海暴风雨来临前，最压抑的留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