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仪把餐厅订在了周三七点。
地址发过去，周衡回她，说那天下午在公司，结束后直接过去。她回了句餐厅见，自己提前到了Scott’s。
她选了条灰色裙子，外面穿长大衣。坐下脱了外套，才发现包里有口红，却忘了带小镜子。她借手机屏幕看了看，将散在胸前的长发挽到一侧。方领下露着纤细的锁骨，裙子的颜色衬得皮肤很白。她觉得唇上的颜色有些淡，刚想补一点，身旁便有人叫她。
“来多久了？刚才还想问你走到哪儿了。”
许令仪将手机反扣在桌上：“也才坐下，菜单都没来得及看。”
周衡脱下外套，在她对面坐下来。他穿着深蓝色衬衫，领口解开一粒扣子，宽肩将衣料撑得平整。低头放东西时，下颌到颈侧的线条很清楚。她本来想看看他是不是赶过来的，视线却停在领口，等他擡起头，才移开。
“忙完了？”
“忙完了，能处理的都处理了，今晚不用再回去。”
他把菜单递给她。许令仪接过来，说想吃鱼，两个人点好菜，只要了水。
许令仪还在盘算该从哪一句问起，擡眼便见周衡正看着自己。
“怎幺了？”她问。
“等你说话。你刚才看了我好几次，我还当有什幺事不好开口。”
她连开口的时机都想过，偏偏被他先点破。再绕下去，倒真成了什幺难以启齿的事。
“那我问了，你别笑。”
“好。”
她看着他：“你现在有女朋友吗？”
周衡放下杯子。
“没有。”
他说得很清楚，答完又问：“有人跟你说什幺了？”
“没有。”许令仪顿了顿，“宋弈生日那天，坐你旁边的那个女生，你们很熟吗？”
“宋弈的同学，我也只见过几次。你说我们坐一块儿那会儿？”
“嗯，看你们一直在说话。”
“她问公司里的事，我就跟她聊了几句。”
那晚她坐在斜对面，只看见那个女孩朝他笑，回去还惦记了好久。他几句话就说完了，她松了口气，又有些不甘心：原来只有自己想得那幺多。
“还想问什幺？”周衡等着她，杯子已经放回桌上。
许令仪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问了。
“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谈过。”
她知道这个答案并不奇怪，听到的时候，还是停了一下。
“现在还有联系吗？”
“没有了。”
许令仪应了一声，又有些想知道，对方是什幺样的人。漂亮吗，和他谈了多久？可真听他说出来，自己大概又要偷偷比来比去。还是先别问了，她都已经有一点在意了。
周衡却问：“你问了我这幺多，也该说说你自己了吧？以前谈过没有？”
“没有，我才十八岁。”
话说完，她又怕他以为自己不想认真答，补了一句：“以前没遇到想谈的。”
周衡听着她最后那句话，笑意渐渐淡了。许令仪这才觉得，自己好像答得太认真，连忙问：“你多大？”
“二十三。”
“也没大多少。”
“我什幺时候说自己比你大很多了？”
“可你总是一副什幺都知道的样子，跟你说什幺，你都不奇怪。”
周衡笑了：“也有不知道的，你说说看。”
她低头，手指在裙子上压出一道浅褶。等侍应把菜放好，离开桌边，她才重新看向他。
“就像刚才那些话，我想了好久才问，怕你觉得我管得太多。你一下就都答完了，好像根本不用想。”
“这几件事有什幺要想的？真让我想半天，你怕是更不放心。”
“我也不是让你故意想半天。”
她笑了笑，又有些懊恼。自己准备好的话，怎幺总被他带到别处去。
“我是认真问的。”她说。
周衡在对面问：“那我也认真问一句。”
她擡眼。
“你刚才说，以前没遇到想谈的。现在呢？”
周衡问完，目光便停在她脸上。她只好迎着看回去，眼睛稍稍睁大，带着点恼意瞪他，可一对上他的目光，眼睫又低了下去。
“不告诉你。”
“还没想好？”
“你等着吧。”
周衡这次笑得明显，靠回椅背：“好，我等。”
她低头吃了一口，嘴边也有笑。刚才准备那些问题时的紧张散了些，她开始和他说别的，甚至说起自己选餐厅的经过。
“本来想找一家你没去过的，可挑来挑去，又不知道你到底去过哪些，最后还是订了这里。”
“这家就很好，不用为了这个费心。”
再聊起来，她说到下周要交的东西，周衡也问起她准备得怎幺样。
等侍应收走餐盘，周衡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放到她面前。
“给你的。”
许令仪有些意外，打开盒盖，先看见一朵蓝紫色的小花。她把盒子拿近了些。珐琅花瓣的颜色从浅到深，细细的银色枝茎弯着，旁边伸出两片小叶子，花心嵌了几粒很小的钻。
她拿起来，花枝在指间轻轻一转，原先藏在下面的那片花瓣也露出来。偏着长的，比端端正正开在中间更好看。
“你在哪里找到的？”
“换了几家才找到。”周衡说，“上回那枚，你不是嫌大？”
许令仪擡起头。他居然连那句嫌大都记着。她那天只是随口说说，出了店便去和他争画上的人，哪想到他后来还去找过。她又看向手里的小花，越看越觉得合意，怎幺偏偏就让他找到了呢。
“这枚比那天那两枚都好看。”
她说着，已经把胸针比到了灰色裙子的领边。
“配这条裙子可以吗？”
周衡朝领口旁指了指：“往这边一点，斜着。”
许令仪照着挪过去，低头别好，用手机照了照。花枝沿着方领的一角伸展开，那一点蓝紫色衬着灰，比在盒子里还好看。她把垂在旁边的头发拨开，越看越喜欢，连说话时都带着笑。
“你怎幺连这个也会挑？”
周衡看着她：“看来挑对了。”
“挑得特别好。”她答得很快，自己也笑起来，“我明天上课都想戴。”
那件米白色毛衣就能配，回去先找出来好了。许令仪已经有些等不及想看它配上毛衣的样子，收盒子时又忍不住笑。方才还让他等着，这会儿自己的高兴倒是一点也藏不住。她擡眼同他说谢谢，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周衡唇边还留着笑。她原本想再看看胸针，这一回，目光却停在了他脸上。她想让他再坐近些，好把这枚小花指给他看。其实就是他挑的，哪里还用她讲。可她这幺喜欢，总想让他再多知道一点。
结账时，许令仪把卡递给侍应，周衡在一旁等她输完密码。她把卡收回包里，有些意外。
“说好了你请。”他替她拿起大衣，“下次我来。”
她将手伸进袖子，长发被压在衣领里面。还没来得及整理，周衡便替她拢了出来。手指从颈后擦过，她肩膀一缩，原本要说的话忘了半句。
“碰疼你了？”
“没有，刚才没注意，突然碰一下才吓到了。”
他的手已经收回去，留在颈侧的触感却很清楚。许令仪将衣领拢好，转过身，才接上刚才的话：“下次你做饭。”
“还惦记着？”
“你都说记住了，不能白记吧。”
周衡看她一会儿，笑着认了：“行。”
出餐厅后，他说车停在附近。许令仪跟着走过去，上了副驾驶，将包放在腿上。车门一关，外面的人声便轻了。
周衡坐进来，把外套放到后排。她已经系好安全带，偏过脸，恰好看见他转回身时绷起的衬衫袖子。他的手很大，搭在方向盘上，腕表下面露着一点腕骨。
她转向车窗，玻璃里却仍映着他的侧脸。
“今天问的，够了吗？”
许令仪回过头，才发现车还停着。周衡已经侧过身来，显然是要把这个问题问完。
“暂时没想起来别的。先说好啊，不是今天问完了，以后就不能再问。”
“可以，以后想起来再找我。”
他点头，朝她伸出手。许令仪垂眼看着，过了片刻，才把手放过去。
周衡握住她，将两人的手放在中间的扶手上。他的掌心干燥，手指扣下来，几乎将她的手整个拢住。她起初把手放得很平，后来动了一下，指腹碰到他掌心。
他的手随之收紧。
许令仪擡起脸，撞上他的目光。
周衡的另一条手臂搭在扶手边，肩膀朝她偏过来。她顺着靠近的肩线往上看，街灯照进车窗，照清他唇上浅淡的纹路，她才发现自己看错了地方。
“你别这样看我。”她小声说。
他看了她片刻，才将视线擡回她的眼睛。
许令仪转过脸去，发丝落到眼角。她用空着的手去拨，才碰到耳朵，便察觉那里也是热的。
周衡低低笑了一声。
“你刚才问我的时候，可没这幺客气。”
“那是两回事。我问你问题，你也没这幺看着我。”
“行，不跟你争。”
他应得痛快，手却还握着她。许令仪偏要看回去，他唇边的笑意竟更明显了。刚才在桌上问得多理直气壮，这会儿就有多吃亏；她明明也想看他，怎幺偏偏被他看得坐不住。
她动了动被握暖的手，终于找到一句能说的话。
“你这样怎幺开车？”
“还没开。”
许令仪看着他，终于忍不住笑了。
“那你打算一直停在这里？”
周衡也笑，直起身，将她的手放回腿上。许令仪本来盼着他快些坐好，掌心一空，又觉得这会儿开车也太快了。
他转回去系安全带。许令仪望着他的侧脸，见他低头时唇边仍有笑，忽然想起自己在饭桌上让他等着的话。
她将手收进大衣口袋，指尖蹭着柔软的里衬。
“下次吃饭，你提前告诉我。”
周衡擡眼看她。
“怕我白等？”
“怕你临时说，我没空。”
“那我早一点问。”
她嗯了一声，转头看向前面。车开出去，手机在口袋里响了一声，她却还想着他答应的下一次，连消息也顾不上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