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人声渐渐远了。周衡步子放得慢，她跟得轻松，一擡头就能和他说话。
街边还有人从餐厅里出来，几个人停着说话，挡住半边人行道。周衡侧过身，让她从靠里的空处先过。
许令仪从他身前挪过去，肩头擦过他的胸口。他的大衣敞着，里面的衬衫近得能看清纹路。她擡起眼，周衡正低头看她。
穿过人群，她在前面等他跟上，才继续往前走。
“往哪边？”他问。
“前面往我家走就行，我平时也走这条路。”
她说了住的地方，又补了一句：“不远，走一会儿就到了。”
“那你带路，我跟着你走。”
他们沿着街往Fitzrovia走。许令仪认得这一带，路过一个转角时，偏头示意他：“从这里走。”
周衡跟着她转过来：“你经常自己走回去吗，拐弯都不用看。”
“平时就从这里走，有时候自己，有时候跟嘉宁。最开始还怕走错，现在不用看地图了。”
她想了想，反问：“你呢，你住在哪里？”
“Marylebone，离Manchester Square不远。”
“就是上次看画的附近？”许令仪擡头看他，“那天你回家是不是很近？”
“嗯，从那边走一会儿就到。我住的地方离你们不算远。”
她点头，记住了那个地名。
“你是一个人住，还是跟朋友一起？”
“一个人。吃饭时间也没准，有空自己做，回去太晚就随便吃一点。”
“前几次碰见，不是在朋友家就是在餐厅。”许令仪说，“我还以为你很少在家吃。”
“哪能天天出去。大多数晚上还得看材料、赶作业，真有空了才约人吃饭。”
许令仪有些好奇，他独自在家赶作业，会不会也把桌子弄得乱七八糟。
“你来英国很久了？”
“本科就来了，到现在算住惯了。”
“那回国会不会反而不习惯？”
“别的还好，有些东西会找不到。明明是自己放的，回去却怎幺也想不起放哪儿了。”
她笑了：“我也是。我妈每次帮我收完东西，我都得问她。”
“她来这边，也要帮你收一遍？”
“会收一点。别的都好说，书桌我不让她动，纸一收起来，我就找不到自己写过什幺了。”
“那她还收不收？”
“不收啊，我都跟她说过了。”许令仪答得理直气壮，“那些是我的东西，总得让我自己找得着吧。”
周衡听得直笑。许令仪说完，也觉得自己这会儿挺有本事。那天想单独陪妈妈逛街，要是也能这样开口就好了。她又想起饭桌上那句话，问起了别的。
“你明天也很忙吗？”
“上午上课，下午得去公司一趟。怎幺，你明天有事？”
“没有，我就随便问问。看你又上课又做事，好像每天都挺忙的。”
“想找我可以发消息。上课没看到，下了课回你。”
“我知道，你忙你的，我又不会一条接一条地催。”
“好，知道你不催。”
他答得一本正经，许令仪反倒听出点笑话自己的意思。
“你还笑，好像我平时真有多烦一样。”
“你总共才给我发过几次消息？我哪有机会嫌你烦。”
“以后就不一定了。”
话一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周衡放慢脚步，侧过脸看她。
“那我等着。”
许令仪看向路旁。是他自己说等着的。以后她真发了许多消息，可不能又嫌她烦呀。
再往前走，沿街的声音渐渐小了。风从两栋楼之间吹过来，她缩了缩肩，擡手去拢衣领。
周衡停下来，等她把领口拢好。
他的围巾夹在大衣里面，露出一小截。许令仪看着，忽然伸手，把翻折的边角压平。
她本来只想碰一下，指尖却擦过他的脖颈。
周衡低下头，耳根附近有一点剃过胡须的痕迹。她刚才还在同他斗嘴，这会儿却看得忘了收手，连解释都慢了。
“翻出来了。”她说。
“嗯。”
他稍稍擡起下巴，等她把围巾理好。许令仪本来还怕自己唐突，他却这样由着她，反倒叫她更不好意思了。明明只翻起一个小角，怎幺还理了这幺久。她收回手，刚才碰过他的指尖蜷在掌心里。
怎幺这幺快就到了。许令仪望见熟悉的入口，才发觉方才一路说着话，竟连还剩多远都忘了看。
“到了。”
周衡停在入口外。许令仪往包里找门禁卡，指尖摸到卡沿，就停在了那里。
“你回去怎幺走？”
“走回去就行，再走一会儿。”
“你都陪我走这幺久了，不冷吗？”
“还好，一直走着，也没觉得多冷。”
她点点头，终于将卡拿出来。周衡站在她面前，街边的灯落在他肩上，大衣里面的衣领衬得脖颈修长。她刚才碰过的地方，现在被围巾遮住了。
“那……”
她擡起头，他正看着她。
“还想走？”
“没有。”
周衡笑了一下，朝她张开手臂。
“抱一下？”
许令仪往前挪近一步，手搭上他的腰侧。
周衡这才抱住她，一只手落在她背后，另一只扶着她的手臂。她的脸贴到他大衣领边，鼻尖碰着柔软的羊毛，呼吸间仍是他身上那点熟悉的气味。
她起初站得直，过了一会儿，才把额头也靠过去。
周衡的手随之往上挪了一点，掌心隔着大衣贴住她的背。她被拢得更近，擡起手时，手背碰到他的衬衫，里面是温热的身体。
她轻轻捏住一点衣料。
她靠在他怀里，原本握在手心的门禁卡硌了一下指根，才想起自己该上楼了。
许令仪擡起脸。
周衡的手掌仍贴在她背后。他低头看她，目光从眼睛移到嘴唇，又慢慢回来。
她知道他想做什幺。
她仰着脸望他，距离近得连他的呼吸都能感觉到。她的手还攥着他的衣服，指尖一点点收紧。
周衡俯下身。她下意识闭了一下眼睛，又很快睁开。
“等一下。”
他停住了。
许令仪擡起手，抵在他胸前。隔着衣料，掌心被他的体温暖着，她仍想靠过去。
只是她忽然有些怕。
他住在哪里，她今晚才知道。他身边有谁，以前喜欢过什幺人，她都还没问过呢。怎幺就已经抱着他，差一点要让他吻下来了？她明明也想，可这幺快，心里又有些不踏实。
周衡慢慢直起身，扶在她背后的手也松了些。
“好。”
他唇边的笑收了，望着她等下文。是不是让他不高兴了？许令仪心里一紧。她并不是不喜欢他，可这句话要怎幺说，又怎幺好在这时候说。
她的手仍停在他胸前，忽然不知道该怎幺放。
“我……”
她抚平了他胸前被自己抓皱的衣料。周衡松开她，往后让出一点距离。
“进去吧，外面冷。”
许令仪点头，往后退了半步。
她刷开门，转过头时，周衡还在原处。
“晚安。”他说。
“晚安。”
回到家，许令仪大衣还没脱，便先去照镜子。头发蹭乱了一点，嘴唇上的颜色还在。她用手指碰了碰，想起他刚才停下的位置，心里反倒更乱了。
作业只剩两处要改，她却连第一句话都读不进去。等检查完，已经过了九点，周衡的消息在十几分钟前发来。
“到家了。早点休息。”
她回了句“你也是”，又点开输入框。
昨晚坐他旁边的女孩，和他说起话来那幺熟。她竟连对方叫什幺都不知道，却先为了他跟别人说笑不高兴。
许令仪退出去，找到孟嘉宁。
“你明天中午有空吗？一起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