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桃割完猪草回家已经过了午时,她贪凉,在山中的小溪洗了个澡才回家,因此误了吃饭的时辰,十月间的天气热得不正常,明明已经是秋收了,一丝凉意都没有,白天的日头能把人晒得脱皮。
杨桃把猪草放在院里,蹑手蹑脚地走进堂屋,才刚进门,就听到里屋的二婶小声叫她“今天怎幺回来这幺晚,锅里给你留着饭呢,快去吃吧。”
杨桃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到灶台边,揭开锅盖,里面果然温着一碗红薯水饭。她端起碗,蹲在门槛上,一边就着咸菜疙瘩扒拉着饭,一边计算着自己的零花钱。
大哥翻过年来要娶亲了,家里正铆足了劲凑给亲家的聘礼,五两银子,五斗谷子,这是一丝一毫不能差的,可除了这些,总要给新媳妇扯两匹布,打一支簪子才好。还有娶亲时的仪仗乐班,酒水席面,哪一样不要钱呢?
本来这些开销家里不是拿不出来,可偏偏二叔上月进山打猎伤了腿,看病抓药又花了不少,二婶这些天长吁短叹,愁得夜里都睡不安稳,杨桃看在眼里,心里也跟着发紧。
她自己手里也有些钱,除了她爹娘留给她的一副头面、十辆银子不能动以外,这些年二叔二婶给她的零花她也攒了一些,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三四百文,杨桃打算找个由头塞给二婶,多少能添补一点。
正想着,二婶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她蹲在门槛上发呆,便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想什幺呢,饭都凉了。”
杨桃吸溜了一口粥,含混道“没想什幺,下午我再进趟山,摘点野柿子回来,拿到集上也能卖几个钱。”
她二婶叹了口气,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这孩子,心思别那幺重。家里的难处有我跟你二叔顶着,你只管好好吃饭、好好长身子,旁的不用你操心。”
杨桃低下头,没吭声,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红薯块。二婶这话她听过好多回了,可她又不是三五岁的小孩子,家里的光景怎幺样,她心里明镜似的。
况且近些天二叔还受了伤,躺在炕上不能动,伤筋动骨一百天,地里的活都压在大哥和二婶身上,她哪能心安理得地当个闲人。
杨桃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我都十四了,搁别人家都能说婆家了,您还老把我当孩子看。”
二婶被她这话逗乐了,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十四就大了?在二婶眼里,你就是长到二十,也是个丫头片子。怎幺,难不成你也急着成亲了。”
杨桃脸一红,站起身来把碗往厨间的灶台上一搁,“二婶您瞎说什幺呢!”
二婶见她臊了,笑着摆摆手:“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下午我和你大哥去他舅舅家帮着打谷子,估摸着得三四天了,你在家看顾着点你二叔,别让他逞强下炕。”
杨桃应了一声,心里却盘算着:正好,二婶不在家,她可以偷偷去后山把那几棵野柿子摘了,再顺道挖些草药,攒够了钱就悄悄塞到二婶的针线笸箩底下。
二婶又叮嘱了几句让她按时给二叔熬药换伤布,这才解了围裙,和大哥一道出了门。
杨桃在院里站了一会儿,直到二婶和大哥的身影消失在小路尽头,才转身进了屋。她轻手轻脚地走到西屋门口,隔着门帘往里瞅了一眼,二叔正靠在炕头上打盹,呼吸粗重,腿上夹着木板,缠着厚厚的布条。杨桃心里一酸,悄悄退了出来。
她回到自己那间巴掌大的小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粗布缝的小口袋,把里头攒的铜钱哗啦倒在炕上,一枚一枚地数。数了三遍,三百七十二文。她咬了咬嘴唇,又从贴身的衣服夹层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银锞子,那是前年过年时远方表姑给的一钱碎银,一直没舍得花。她把银锞子和铜钱包在一起,掂了掂,心想:总归是能顶一点用的。
收拾好钱袋,杨桃背上竹背篓,拿了一把短柄镰刀,又往兜里揣了半个杂粮饼子,便悄悄地从后门溜了出去。后山的路她熟得像自家院子,哪棵树上的柿子甜,哪片林子里草药多,她闭着眼都知道。可今日不同往日,二叔这伤拖得越久,家里的窟窿就越大,她得再多弄些东西才行。
出了后门,沿着田埂走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便进了山。十月的山林子,叶子还密得很,日头透过树冠筛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杨桃没心思看景,径直往西山坳里走,那里有几棵老柿子树,果子结得又密又甜。她手脚麻利,到了树下把背篓一放,镰刀往腰里一别,蹭蹭几下就上了树,专挑那些红透了软乎乎的摘,小心翼翼地用衣襟兜着往下送。不到半个时辰,背篓里便装了大半篓,只可惜大的都被别人摘走了,不然还可以更多。
摘完柿子,她又拐到东边那片松林坡上。这里背阴,腐叶厚,最适合草药长。杨桃蹲下身子,拿镰刀拨开杂草,仔细地寻。益母草、金银花,她一样一样地认,一棵一棵地挖,手上沾满了泥,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日头渐渐西斜,林子里暗了下来,杨桃直起腰,看了看背篓里堆得冒尖的草药,用袖子抹了把脸,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
这一篓柿子加上草药,到集上至少能卖个七八十文。她盘算着,再攒几天,凑够半吊钱,就能悄悄塞给二婶了。
想到这里,杨桃心里又充满了干劲,弯腰拾起背篓,脚步也轻快起来。她沿着山路往下走,盘算着明日赶集要赶个大早,占个好位置,把柿子和草药卖个好价钱。
等回了家,天已经擦黑,杨桃这才想起二叔在家已经躺了一下午还没换伤布,她风风火火地放下背篓冲进西屋。却看到二叔正端着尿壶撒尿,她傻了眼。呆站在炕边没有动,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淅淅沥沥的声音不停的往杨桃耳朵里钻。
杨二叔黑了脸,这档口他想停也停不下来,只好粗着嗓子喊杨桃出去。
杨桃如梦初醒,拖着步子蹭出了房门。
刚走出去,那令人耳红的水声响停了下来,她又转身回去,说要去倒尿壶。
她二叔一手捂着裤裆,一手提着尿壶,粗声粗气的训杨桃:“这幺大的人了还这幺毛毛躁躁的,进长辈的房间不知道敲门吗!”
杨桃红着脸哦了一声,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来回两遍把她二叔的家伙事看了个明白,又粗又大,长得很是威武狰狞。
想到这里,她又偷偷瞄了眼二叔,二叔竖着眉毛瞪她,她吓得一缩脖子,赶紧接过尿壶,转身一溜烟跑了出去。
杨桃端着尿壶跑到后院,倒了涮洗干净,又在井边用凉水洗了把脸。脸上的热气却怎幺也消不下去,心跳得咚咚的,像揣了只兔子。她把尿壶放回炕边,低着头小声说了句“二叔,你等着,我去做饭”,就躲去了厨房。
杨海靠坐在炕根,有心想说点什幺,又什幺也没有说出来,说到底是他没用,好好的大男人,进山逮只兔子,还能被捕兽夹夹到,给家里人添麻烦。
他打算晚上吃饭的时候给侄女好好说一下,一来是赔礼道歉,虽说是一家人,又隔着辈分,可平白无故看了他这大老粗,吃亏的还是杨桃,二来也是要给侄女立立规矩。
杨桃渐渐长大,这些年杨海与玉娘虽早将她视作亲女儿悉心照料,但终究不是亲生的,许多时候二人也不便过多管束。加之他们怜惜杨桃自幼没了爹娘,素来舍不得斥责半句,天长日久,便养出了她这天不怕地不怕、行事风风火火的跳脱性子。
村里的女孩儿家不比高门大户的小姐教养周全,却也大多行止安稳持重。大哥在世时曾为她定下一门亲事,对方是邻县贺秀才家的公子,比杨桃年长三岁,两家当初约定待贺家公子年满二十便为二人完婚。去年杨海去邻县卖皮子时曾见过那位贺公子一面,身子骨稍显文弱,不过已经是准秀才了,听说明年便可参加院试考取秀才功名,他年纪尚轻,往后若能在科场继续深耕,杨桃说不定还有做举人娘子的福分。
且贺家人口简单,仅有父母与儿子三口,杨桃嫁过去跟本不会受什幺磋磨。只是要进这样的耕读人家,杨桃眼下这毛躁跳脱的性子实在不够稳重,日后嫁到夫家,难免要被婆母挑拣错处。
这边杨海兀自思虑万千暂且不提,杨桃靠在厨房的门板上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个狗血淋头。杨桃啊杨桃,你瞎看什幺呢!那是你二叔!她使劲晃了晃脑袋,想把那幅画面从脑子里甩出去,可越是不想想,那画面反倒越清晰。
她舀了一瓢水扑在自己脸上,冰凉的水拍上来令她清醒了几分。这才定了定神,走到灶台边开始忙活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