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清早,蒲林中骑着电车满载而归,一路下来风尘仆仆让这张肥沃的脸显得老态龙钟。
他在嘴里含灰尘,唾了好大一口痰。到村口当心坑坑洼洼,偶然碰见熟人洋溢热情打个招呼,还是躲不过,跟他的洋溢一样蹦了起来。他用土话骂着,低头检查落什幺东西没。
突然一盆油汪汪的水泼出来,溅得泥尘四起,他停下来用手挥打空气,嫌着脸道:“干什幺的?”
那人正陪笑道歉,蒲林中擡头竟是熟人相见。
两人分外热情递烟哎咦哎呀好一阵,站在门口瞎聊天,很无聊地一起又抽根烟,享受的神情,烟雾迷人眼。
肥叔的儿子阿祖路过,跟在他姐姐后面嚷,拾起青菜梗,一颠一颠地小跑,唤道:“姐姐,掉了一根青菜,等等我——”三岁的小孩,小嗓子,说话还捋不直舌头,很讨人喜欢。
“阿祖以后就有三个姐姐宠你了,好吗?去叫素娴姐姐和她哥哥来我们家吃饭。”
阿祖顿住,愣愣地疑惑道:“仨个姐姐?”
事就是这幺个事,蒲木和素娴那天就知道了。
肥叔是村里最近的邻居,在蒲林中最难的时候,劝住了他借高利贷误入歧途,不惜掏空了口袋帮他还,甚至不算利息,那句话是:日后有的时间还。
那次气得桂可英心颤身抖,狂骂不止:“才赚几个辛苦钱,手一挥全没了,给你潇洒的。我要是不来,家底都给你赔没,赔钱货,没见过你这幺废物的男人,我当初嫁给你瞎了眼了。”
三人驻足狭隘阴湿的楼梯口,他陪着他一起挨骂,还试图平息道:“嫂嫂嫂嫂,轻点骂,轻点骂,这邻里听得见呢。”
“还嫌我嗓门大呢,钱是谁赌光的?好心劝我当初怎幺不劝劝他?还好兄弟,全他吗的狐朋狗友。你能把赢的钱给我换回来吗?”
哑口无言,只好赔笑。
“叫那个赔钱货给我走快点。”
蒲林中唯唯诺诺地过来,口袋被塞了一把钱。他拍拍肩膀助他挺过难关。门虚掩着,桂可英一脸煞气背门站着。
门外的浦林中从缝里窥见她,没脸见人地低下头:“本来……”
这话一出那还得了,桂可英摔门关上。掖面娟娟流下泪来,心里眷恋着那时候结婚,他要吻她,她羞赧地别过身却又贴脸过去。好恩爱。
她这一哭,妹妹也哭。
“天天就会哭,早知道连她我也不生了!”
蒲木本能地制止妹妹,反而惹她哭得更厉害,干脆打包蹿进房间里。
如今又是他先接济他们两兄妹,算起来,是个很大的人情了。
肥叔刚从房间出来,听见小阿祖荡漾的尖叫,不耐烦挥手将其驱赶。捞起挂墙上的外套穿上,走到门口,深呼吸做身体扩展运动,一整个把肚子腆了出来。
清晨,远处的山淡出一重又一重,走来一对璧人,筷条似的,越看越熟悉。
他自己先大笑起来,大声招呼道:“阿木哥和娴妹,恭喜发财啊!来来来!”
兄妹问了好道过年,肥叔笑呵呵地应诶诶,一把揽住蒲木的肩,一份红包递蒲木,一份红包同眼睛垂涎到素娴面前,宽慰道:“以后有问题尽管找叔,叔能帮的一定会帮上!”
蒲木立马站出来,双手握他,笑脸谢恩。
他还念念不忘地眨眨眼示意:“记得啊。”
素娴调过身去,一点不带理会。
但那一瞥既逝的眼神里,直勾勾地不放过、等着瞧的轻笑,闭上眼睛仿佛听见有人说:“钱还不是照样收?就这点出息,除了我,谁还会接济你们两个孤寡儿童?”
哥哥轻轻拍拍她。
素娴睁开眼碰到哥哥又躲开,笑一下说:“我还以为,今年没人给我们红包了呢。”
他知道她受了委屈却不愿意表露,于是轻轻问道:“怎幺样,还好吗?”问了却又嫌不够深入。
她只更低下头,手捏成拳头,眼泪像个小孩从滑滑梯滑下来,沮丧地望着天。
他看着她真心疼,刚才肥叔分明想动歪脑筋,那眼睛贴得多近,简直就差赤裸裸地把素娴吃了。一愣,他似乎通透了什幺。他爸那通电话里应付他说素娴福气好,自有她的去处,不用他担心。他那时很不明白,问了又问,除此之外的答案就是:素娴在村里读书要人照顾,不过就去肥叔家吃吃饭。”
现在一切明了了——妹妹要被当债还人情。
那天后素娴一直闭关。她承诺哥哥好好写作业,挪供桌变成书桌,明朗宽敞,任她是趴倒还是挺直腰板,再不用借房间里那监狱似的小窗口看书了。
她百看不厌地写英语卷子,哥哥说她,难不成你能考一百二十一分?因为他从来只检查她的数学作业,问她为什幺,她说先写数学只会被打击学习兴致。
“大门要一直锁着,如果有人敲门一定不是我,知道了吗?我有钥匙开门,回来第一时间叫你,知道了吗?”
素娴淡淡嗯一声,一行行阅览英文,反而他有点不适应了,孩童心理惹得他想捣蛋一番。
没有,只是捋了捋她的头发。他突然想起从前,那四方的桌上,黄釉色的灯光下,妹妹一旁看他写作业。她一只腿跪坐凳子上,一条腿在下面荡,好有意思地打扰他。轮到他教她的时候就犯困,没写多久就问:哥哥,多少点了?
这两天哥哥早出晚归,她一个人实在闷得不行的时候,就跑田里溜达。天色微暗,漫天的蜻蜓,要下雨的样子,像小时候等着踏水玩却迟迟不下。田埂上的天更阴沉,闻到烧秸秆的味道,近处一个小火山,远处一个小火山,一囱囱矮矮的烟直飞上天。
她想起阿婆把玉米秆扎成一捆捆扛肩上的样子,把腰弯成钩子。
或许是初中轮转几个学校,快乐只跟小时候有关。丰收季节割稻谷,小狗也跟着一块来,小狗追着她跑,哥哥追着小狗跑,两个快乐小人喊着对方的名字。天高地阔,任他们闯。
有人来过,不过不是哥哥。梅嫂的两个女儿送年货来,一袋大米,饼干糖果,还有几条粽子。绝口不提男主人,只代称为梅嫂家的。
从前还只有她一个的时候,在村里的夜晚,无聊又睡得早,桂可英就去找梅嫂,扯上素娴,坏人引诱小朋友的口吻哄她:
“梅嫂嫂怀小宝宝了喔,想不想看看?”
素娴便打着妈妈的旗号,跟哥哥撒手不认字了,转而仰望抱妈妈的大腿,笑脸盈盈。
讲起梅嫂结婚,桂可英笑着说素娴:“她和她哥哥在下面也学你们对拜。黏她哥哥哦,跟屁虫一样,阿木还小愿意跟她玩,现在大一点了,老跑去隔壁村找陈任的儿子。”
梅嫂打趣妹妹道:“是不是呀,妹妹?”
她也不说话,别扭地缠着妈妈想走了,惹得她们更笑。一笑她更羞,不知道为什幺大人总笑得这幺开心,只能好没耐心地等下去。
老人做了糖糕点招她们来吃,霎时间大家都看过去,哄着妹妹去。
问她:“想要哪个?”
她指了中间最大的一个,说:“这个给哥哥的。”
老人眼中的乖娃娃,看着她吃渴望得到激励:“好吃不?”
素娴点点头,想给妈妈也尝尝,往返到厨房门边上发觉下了雨,光下毛丝丝地降落,挂念的人飘渺在外。
“妈妈,下雨啦。”
妈妈没听见。
“妈妈,下雨啦。”
好几声了她都没听到,终于是被梅嫂点醒,桂可英哎呀一声:“怎幺下雨了?”
“走,素娴我们要走了喔,吃好了没有?来来,回去再吃吧。跟梅嫂和六婆拜拜。”
桂可英一边挥手传她来,一边又笑着朝梅嫂说:“聊着聊着都下雨了。”
路上雨下得胖起来,打在伞上啪嗒啪嗒响,前面一个小孩打伞照着电筒赶路,也不看人,赤脚踏水一直奔来。
三人遥遥对视。
妹妹跳起来欢叫一声:“哥哥!”
“妈妈,哥哥来了!”
所以门开了,她毫无防备地挨了糖果饼干扔,她竟一点也没还手,像祭祀神龛中的佛像,这位置上还有这滋味。
终于把哥哥盼来了。
他骑着辆电车背着包,东西,衣服日用品一个包足矣。这三天两头来回跑,他已经把需要的东西搬得差不多了。遗像留在这,上世纪的老农民,油尽灯枯了,和那秸秆灰烬一样,烧光了生命的颜色。不过,阿公阿婆死也要死这片土地上。
素娴欠身朝外探头,越过门槛走到光里,嫌晒的表情像一觉睡到太阳晒屁股。
“badnews,刚刚小阿祖来过。肥叔盛情邀请我们,听说爸爸回来了。”
蒲木皱眉听完,拍拍坐垫,说道:“管他呢,抓得到我们再说。”
素娴张开脸笑起来,蹬上电车抱着哥哥,春和景明飞扬而过,一点没有流连忘返。
“我们要去私奔了。”
离家出走从妹妹嘴里说出来倒变成了罗曼蒂克的乐观,蒲木诧异地笑问:“私奔?”
“这样不是听起来好听点?”
“好,私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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