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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林宇哲,二十九岁,台北人,在一间广告公司做企划。会一个人走到中央山脉的棱线上,其实没有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就只是某天凌晨三点还在公司改提案,女友传来一句我们先分开一阵子吧,我盯着电脑萤幕里那排怎么改都不对的标题字,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关在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空气越来越稀薄。那阵子我每天都在捷运跟办公室之间来回,台北的雨下得又湿又黏,我需要一个可以让耳朵安静下来的地方,于是请了三天假,背起那个已经很久没有用的大背包,告诉自己去走一趟中央山脉的纵走路线,三天两夜,走完就回来,好像走完就能把什么东西留在山上一样。
出发前我当然看了气象。中央气象署的预报说有一波大陆冷气团南下,北部会变冷,高山有机会下雪,但模式显示寒流的主力会偏东,山区顶多是阴时多云,温度大约零度上下。我那时还在行前检查清单上打勾,Gore-Tex外套、羽绒中层、防水手套、炉头、瓦斯罐、两包泡面、头灯、纸本地图,一切都照着登山社团教的标准准备,甚至还多带了一个备用炉具的O型环。我以为现代的预报很准,以为只要照着计划走,就不会出事。我太相信那种来自都市的确定感了。
第一天中午过后,风就开始不对。原本应该是干冷的高山空气,忽然变得湿重,从南边的谷地涌上来的云像是一床被掀起来的棉被,灰黑色,翻滚着往棱线上压。我站在海拔快三千公尺的箭竹草原上,脚下的路是被其他山友踩出来的小径,两旁的箭竹被风压得贴在地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我的脸颊先是感觉到刺,然后是麻,风里夹着细细的冰粒,打在外套上是细小的啪啪声,打在裸露的皮肤上却像针。我把冲锋外套的帽子拉紧,只露出一双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呼吸变得急促,每吸一口气,喉咙跟鼻腔都像被冰块刮过。
能见度是在半小时内消失的。不是慢慢变白,是瞬间被抽走。我还记得前一秒还能看见前方十几公尺处的叠石指标,下一秒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白色,上下不分,连天空跟地面的界线都没有了。风声从呼啸变成轰鸣,像是有台列车直接从棱线辗过去,雪不是用飘的,是用砸的,横着砸在我的镜片跟脸上。我试着拿出手机,讯号格是空的,GPS定位在白茫茫的画面里不断转圈,最后跳出一行请确认网路连线。我把手机塞回胸前的口袋,发现自己的手指已经开始不听使唤,拉个拉链都要用两只手一起扯。恐慌就是在那个时候从脚底窜上来的,很具体,像冰水灌进背脊。
我知道不能停。在这种风雪里停下来就是等死。我凭着记忆里地图上的等高线,判断那座无人山屋应该就在这条棱线往北一点的避风凹地里,是一栋用铁皮跟木板搭起来的简易建筑,网路上的照片看起来很破旧,门口有个被风吹歪的指标牌。我把头压低,背着风,一步一步往前挪,每一步都要把脚从积雪里拔出来,再踩进更深的雪里。我的长裤膝盖以下已经全湿了,雪水渗进袜子,脚趾从冰冷变成刺痛,再变成一种钝掉的木然。我心里不断重复着一个念头,看到屋顶就好,看到屋顶就好,那是一种比任何口号都原始的祈祷。
我不知道自己在白雾里走了多久,时间感完全扭曲,可能二十分钟,也可能一小时。就在我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走过头的时候,风的声音忽然改变了,变得比较闷,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接着,我在一片白里看见一个暗色的方形轮廓,再近一点,才看清楚那是铁皮屋顶被雪覆盖后露出来的一角,还有一扇被风吹得不断晃动的木门。门缝里竟然透出一丝昏黄的光。那一瞬间我整个人愣在原地,光,在这种零下十度的白茫茫里,光本身就是一种奇迹。我踉跄着冲过去,用已经快冻僵的肩膀去撞那扇门。
门比我想像中重,里面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我撞了两下才推开一条缝,狂风立刻夹着雪沫往屋里灌,然后一股温暖的、带着柴油跟木头燃烧的气味迎面扑来,把我脸上的冰粒都融掉了一点。屋内很暗,只有一个小小的柴炉亮着,炉火跳动着,把整个铁皮空间映得晃动。通铺上坐着一个人影,穿着酒红色的羽绒外套,长发扎成马尾,正擡头看着我,脸上是跟我一样的惊讶。她手里还拿着一个刚烧开的钢杯。
「快进来,把门关上!」她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被风声切得很碎。我这才回过神,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拉回来,插上那个生锈的门闩。门关上的那一刻,世界的轰鸣被关在外面,只剩下一种低沉的呜咽在铁皮屋顶上回荡,屋内的炉火劈啪作响。我靠在门板上,膝盖一软就直接坐在地上,外套跟背包上的雪开始融化,在地板上积成一摊水。我喘得像刚跑完马拉松,每一次呼吸都带著白雾,胸口起伏得厉害。
「你还好吗?你从哪个方向过来的?」她很快地靠过来,没有直接碰我,而是先把炉子旁边的一条毛毯丢给我。「我是陈映彤,台中人,在台大医院急诊室工作,本来今天要下山的,结果风雪来得太快,就被卡在这里了。你是?」她的语气很稳定,带着一种护理师特有的冷静,好像先把我的恐慌隔开来处理。我把毛毯裹在身上,发现自己的牙齿在不受控制地打颤,声音也抖。
「林、林宇哲,台北来的……我原本要住这间山屋,想说走纵走,没想到……气象预报完全失准。」我勉强挤出几个字,发现自己的舌头有点不灵光。她蹲下来看着我的脸,又看了我的手,「你戴的手套湿掉了,先脱掉。嘴唇有点发紫,讲话会抖,很可能是轻度低温症的前兆,先不要睡,我们把体温拉回来再说。」她说话的时候很直接,却不会让人觉得被指责,反而有种被接住的感觉。我这才注意到她已经在屋子里做了很多事,门缝用报纸跟胶带封了一半,窗户用背包挡住,炉子旁边整齐地摆着半桶瓦斯跟两包泡面。
我们试着用山屋里那台老旧的无线电求救。陈映彤转开旋钮,里面只传来断断续续的杂讯,偶尔夹杂着一两句听不清楚的人声,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喊,但频道始终对不上。她又拿出自己的手机跟我的手机,两支都显示无服务,卫星讯号也被厚厚的云层挡住。「我下午试过很多次了,管理处那边说搜救队因为天候的关系全部暂停,至少要等暴风雪减弱才有可能上来。我们现在就是孤岛。」她把无线电关掉,转头对我笑了笑,那个笑有点无奈,却没有绝望,「不过有炉火,有屋顶,已经比外面好一百倍了。」
我把背包打开,把里面还算干燥的备用衣物拿出来,又把炉具拿出来检查。这间山屋的炉子是那种早期的瓦斯炉接钢瓶的款式,管线有点老旧,接头处还会漏出一点瓦斯味。我凭着以前学过的一点维修知识,把O型环拆下来擦干,重新锁紧,再用肥皂水试漏,确定没问题后才把火重新点起来。陈映彤则拿着毛巾把门缝剩下的漏风处塞紧,她做得很仔细,还把通铺上的睡垫立起来挡在迎风面的墙边。「风会从铁皮的接缝钻进来,我们把最会漏风的地方先堵住,瓦斯跟木柴都要省着用。」她一边做一边跟我解释,像是在教一个新来的同事。
炉火稳定下来后,整个屋子才真的暖起来。温度计显示室内大约六度,跟外面的零下十二度比起来,已经是夏天了。陈映彤把钢杯里的热水递给我,要我小口小口喝,不要一次灌太多。她自己则坐在炉子对面,把那两包泡面的包装翻来覆去地看,开始计算怎么分配。「一包泡面我们两个人分,可以撑两餐,水要靠融雪,但融雪很耗瓦斯,所以我们要定量。瓦斯半桶,大概还能烧十个小时,我们要轮班守夜,不能让炉火熄掉。」她的声音在炉火的暖光里显得很温柔,却又非常果断,我发现自己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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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喝着热水,感觉手指的刺痛感慢慢回来,虽然还是有点麻,但至少能弯曲了。我看着对面的陈映彤,她的脸被炉火照得有点红,睫毛上还有刚才开门时飘进来的雪粒,酒红色的外套领口拉到下巴,看起来有点狼狈,却又异常的安定。我忽然意识到,从我推开这扇门到现在,不过半小时,但我们已经从两个完全陌生的登山客,变成在同一个白色囚笼里必须依靠彼此才能活下去的人。这种转变快得让人措手不及,却又无比真实。
「你……会不会觉得很倒楣?跟一个陌生人困在这里。」我忍不住问,声音还是有一点沙哑。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出来,炉火在她眼睛里跳动。「倒楣当然倒楣啊,我本来还想说下山要去吃台中的烧肉呢。不过如果一定要被困住,有个人一起,总比一个人对着墙壁发呆好吧?至少有人可以帮我注意炉火。」她把手伸过来,轻轻碰了一下我还在发抖的手背,很快就收回去,「我们轮班吧,你先休息一下,我来顾前半夜。有什么不舒服马上叫我,我对低温症还算熟。」
屋外的风又变大了,铁皮屋顶被吹得发出巨大的抖动声,雪粒打在铁皮上的声音像是无数细小的石子。我跟陈映彤把两个睡袋摊在通铺上,中间只隔着一个背包的距离,炉火在我们中间燃烧,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躺进睡袋里,羽绒的触感包住我还在发冷的身体,炉火的热度一点一点透进来。我转头看着通铺另一头的她,她也正看着我,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炉火劈啪的声音跟屋顶的风声。这间不到五坪大的铁皮屋,在暴风雪的中心,像是大海里一座发光的小岛,而我们是岛上仅有的两个居民。恐惧还在,但不再是那种会把人淹没的恐慌,而是一种被另一个人的呼吸声稍微压住的、可以忍受的寒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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