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兽与守护

管悦猛地坐起来,满头大汗黏着她的额发,风一吹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那个鬼一样的人不见了,眼前只有小小的火堆还在跳跃着,向外辐射着热量。

苏尽意正蹲在她对面,盯着自己手里拎着的一个毛茸茸的东西,眉宇间带着几分郁闷和嫌弃。

管悦的哭喊声把他惊得擡起头,手里那团毛茸茸的东西也“吱”地叫了一声,四条短腿在空中乱蹬。

他一脸懵逼地看着管悦,炸起来的尾巴还僵在半空。

“醒了。”他说,“你又梦见了什幺,瞎鸡儿鬼叫,吓死我了。”

管悦喘得厉害,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眼前还有那个男人扭曲的黑色肢节缠绕过来,她死死揪住身上的袍子,好半天心跳才慢慢降下来,知道自己已经安全了。

她去看苏尽意,见到他手里拎着的那一团,圆滚滚的,灰白色的毛细长而软,脑袋上顶着两根乳牙似的嫩角,瞪着一双绿豆大的眼睛正可怜兮兮的看着管悦。

见到管悦的目光看过来,它垂在身后的那条粗短尾巴殷勤的、讨好的摇啊摇。

“这是什幺……”管悦声音还是哑的,眼泪还挂在眼角,却没有刚刚那般惊慌了。

苏尽意把手里的玩意翻了翻,如图对待面团一样粗鲁,那东西被他弄来弄去,不停的吱吱叫着,四只小爪负隅顽抗却毫无用处。

他说:“这是梦兽,一种稀有的异种,能控梦,也以梦为食,”他擡眼看管悦,她还坠着眼泪可怜兮兮的,“不伤人,但最喜欢盯上你这样的傻瓜。”

那毛团狡辩似的“咕”了一声挣扎,被苏尽意以绝对的武力镇压,“我半夜睁眼就看见这小东西趴在你额头上,跟吸蜜似的,拽都拽不下来。”

他说着,空出一只手,很不客气的去擦管悦脸上的泪水,动作有些粗鲁,反而将泪水抹了全脸。

管悦缩着脖子任由他在脸上胡乱,脸皱得像个包子。

见泪水用手擦不干净,苏尽意就拿袖子擦,动作终于缓和了些,“你倒好,睡得像个死猪叫都叫不醒,醒了又嗷一嗓子,哭得脸上全是水,怎幺,这梦兽给你安了什幺梦?”

那梦兽被苏尽意拎着在管悦面前晃了晃,它睁着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的看着她。

管悦顾不得这些,她哑着嗓子跟苏尽意告状:“我梦见一个人,长得很高,然后说什幺想我什幺心肝肺的,我特别怕,他还亲……”

后面的话被她咽回肚子里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些事不能和苏尽意说。

而苏尽意把梦兽往地上一丢,它就咕噜噜的滚作一团,被苏尽意踩住尾巴才“吱吱”的叫起来,敢怒不敢言的把自己缩成一团。

他脸上还是那副懒散无所顾忌的模样,“梦罢了,有什幺可怕的,就专唬你这样的傻瓜,越害怕它吃的越香。”

“你倒好,前日被阵法迷了去,今日又叫这畜生缠上,明儿还不知道招来什幺,尽招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他叽里呱啦的说着,不停数落管悦倒霉,出门没看黄历,嘴毒的能把梦兽给克死。

管悦有点委屈,她又不是想要遇见这些破事的,尤其是这个梦兽,她明明好好睡着觉,它非要缠上来,害自己做了噩梦。

但那个青衣人,他怀抱时的力度,吻上自己的温度,还有从他身后破体而出的扭曲肢体,这一切真的是梦吗,那个可爱的、小小的梦兽为什幺凭空叫她生出这样的梦来。

那个人还哭着,好像管悦负了他一样。

见苏尽意还在嘴臭,她不太服气:“你都不知道那个梦有多真实,他,他还说要杀了你,特别吓人……”

苏尽意愣了愣,过了片刻,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张扬又放肆,两条尾巴在身后兴奋的拍着地面。

他偏过头来,眼尾被笑意勾起一个意气风发的弧度,眼角都笑出了一点泪水。

苏尽意朝管悦擡了擡下巴:“杀我?你倒是做了个好梦,那你下次再遇见他,叫他来找本公子,我射了他的脑袋就知道谁杀谁了。”

他说的那样洒脱嚣张,他这样的少年人,被威胁岂会惶恐害怕,只会觉得荒谬有趣。

一箭可射万物,是他作为九尾圣狐的底气。

被苏尽意的豪气感染,管悦“噗”的笑了一下,“你好会吹牛,这幺厉害还不是在那个雾里受了伤。”

苏尽意瞪了管悦一样,“你懂什幺,我进这秘境是锁了大半修为的,等出去了你就知道我的厉害了。”

“再来,你也别慌,这秘境确实奇诡极多,但我护着你,顶多叫你受点惊,不会死的。”

管悦张了张嘴,最后也说不出什幺感激涕零的话,只闷闷的“嗯”了一声。

那梦兽蜷缩在苏尽意脚下,管悦看着它,觉得它那双又黑又大的眼睛好像会说话。

她吸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过的黏软,“它真的只会控梦吗?连没见过的……人也可以控出来?”

苏尽意被她问住了,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凝滞,他回忆了一下进入秘境前仙尊给他看的那些册子。

上面是怎幺说的来着,梦兽,以梦为食,糅杂而虚……嘶,后面是什幺来着,未来,还是前世今生。

完了,忘记了。

苏尽意拿到册子只当话本子看了,胡乱翻了几页觉得无聊就扔在床下,自己倒头睡了。

现在被管悦这样一问,他平白无故的有种心虚感,于是把那梦兽从地上拿起来,自己往地上一躺,那梦兽就被他团吧团吧,垫在底下当枕头。

那梦兽埋在发丝里,被压得“吱吱”乱叫,四脚胡乱扑腾着,只是拼死抵抗也无用,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弱,它认命了。

管悦愣愣的坐在那儿,看着苏尽意顽劣的将那毛团枕在头下,安然的合上双眼,甚至还享受的用自己尾巴当垫子,垫得满满的。

苏尽意就这样悠然自得的躺着,端得一副平静模样,嘴上却不饶人,“都说了假的假的,你瞧着这畜生这幺蠢,哪里会弄什幺真的,指不定你看了什幺腌臜东西忘了,又被它翻出来了。”

他又理直气壮的倒打一耙。

“你!”

管悦气了个倒仰,也顾不上去纠结梦里那个青衣男子了,被苏尽意给气得只顾着生闷气。

苏尽意伸手去拽管悦的衣角:“你什幺你,我什幺我,还不睡,是要叫我哄你吗?”

管悦被他拽得歪了一下,敢怒不敢言,只得躺下来蜷在他对面,脸上的泪早被苏尽意擦干了。

天上的星星密如萤虫,冷冷地注视着下方密林。

那个青衣男子的身影又从管悦脑海里浮现出来,好像她闭上眼睛,对方就会裹挟着竹林香味,还有那黑影缠上自己,他就那幺哀哀哭着,长发散着,眼尾沁得红艳,再不见一点君子模样。

管悦觉得他好像很恨自己,又好像很爱自己,爱恨交织在一起,便把他折磨疯了。

但管悦也快被吓疯了,迟迟不敢闭眼。

身边的少年呼吸渐匀,后脑下的梦兽已经不再挣扎,应该是被压晕了,只偶尔抽抽耳朵。

她正发呆,苏尽意突然开口:“睡吧,起来还要赶路,我在这看着,不会叫你再做了噩梦。”

想到起床后又要赶路又要遇见危险,管悦再不敢耽搁,裹上他的袍子,紧紧闭上双眼。

她睡前迷迷糊糊的想着,那个青衣的男人其实,哭的还挺可怜的,只是他说要杀了苏尽意,那大概真的就是梦吧,苏少爷这幺厉害,怎幺会被人杀掉,他那幺凶,那幺厉害。

梦里再没有那幺真实的场景,只有迷幻的景象,竹叶闪过如虫影,那个叫景辞玉的男人跪坐在地上,周身衣物寸寸浸血,苍艳而诡谲,长发没入黑影中流了一地。

他就那样仰头看着管悦,脸上笑容依旧,唯有血泪从眼角渗出,口中低低的唤她。

管悦的身体无意识的打了个寒战,把自己缩得更小了,在梦里她告诉自己,假的,都是假的,所以没事,不要害怕。

而梦外苏尽意已经坐了起来,那梦兽被他拿在手里捏着拉扯,火堆已经灭了,只剩几块暗红的炭,在寒夜里燃烧,把最后一点余温传递出来。

苏尽意双目半阖,只有一抹金光在眼缝里明灭不定,他好像什幺都不在乎似的,却在管悦微微颤抖时,尾巴才似有所感的抖了抖。

过了半晌,他才极轻的从唇间“嗤”了一声,垂眼去看他手里毛发凌乱的梦兽,小东西察觉到苏尽意的目光,抖了抖,尾巴讨好的摇了起来。

“你这畜生,到底给她看了什幺。”

无人应答,夜已经极深,少女迷茫入睡,少年盘坐在身边看向远方。

下一站,又是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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