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来到初秋。
屏东枋寮的秋天来得晚,白天的海风依然带着一丝温热的咸味,只有到了傍晚,街灯亮起时,才会从海岸方向吹来几分凉意。
自从那晚吃过那一碗姜丝肉丝面后,雨晴与宇轩之间的冰山,默默融化出了一条微小的缝隙。
雨晴虽然自己需要时间去消化对宇轩的创伤与心理矛盾,但她没有把自己的阴影转嫁给无辜的孩子。她看着宇轩每次来时那副小心翼翼、倾尽全力想要付出的模样,心底最柔软的那部分到底还是被触动了。
她认为,无论这个生命的到来多么曲折,她不能剥夺曦曦获得爱的权利,更不能剥夺宇轩这辈子唯一的救赎机会。
于是,每个周末的午后,当宇轩骑着机车从潮州来到枋寮时,雨晴不再只是让他把东西放在门口。她会帮曦曦穿好小鞋子、戴上防晒帽,然后把孩子牵到门口,淡淡地对门外的宇轩说:「带她去海边的公园走走吧,五点前送回来。」
宇轩每次听到这句话,都受宠若惊得几乎发抖。
他总是小心翼翼地用粗糙的大手牵着曦曦的小手,带她在枋寮海边看夕阳、堆沙堡、骑马步。雨晴不会跟着去,她只是站在顶楼的阳台上,远远看着海边那两个一大一小的身影。
血浓于水的牵引,加上宇轩毫无保留的呵护,让三岁的曦曦越来越黏宇轩。每次只要看到那辆熟悉的二手机车骑进巷口,曦曦就会张开双臂飞奔过去,奶声奶气地喊着:「舅舅!舅舅!」在孩子的眼里,这个黑手舅舅是世界上最温暖、最厉害的大英雄。
而这份平静,在九月的一场暴风雨中被彻底打破。
那是个周五的深夜,秋季台风「天琴」夹带着强烈的雨带,毫无预警地在恒春半岛登陆。强烈阵风狂暴地扫过枋寮沿海,老旧公寓的玻璃窗被吹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剧烈震响,连电灯都闪烁了几下,随后彻底熄灭。
「妈妈……害怕……」
四下陷入一片漆黑,曦曦吓得缩在雨晴怀里大哭。雨晴紧紧抱着女儿,摸索着点燃了桌上的紧急备用蜡烛。
然而更大的危机在后头。阳台那扇下午刚刚被狂风撼动过的采光罩,突然在一阵十级强阵风中传来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撕裂声——半边的铁皮和玻璃被狂风整块吹翻,倾盆暴雨顿时如瀑布般从阳台直接扫进了客厅!
「曦曦别怕,妈妈在!」雨晴用身体挡住女儿,手忙脚乱地拿起床单和毛巾试图去堵住客厅大门的缝隙,但狂风的压力太大,水流迅速漫过了脚踝。
就在雨晴几乎绝望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撞击声。
不是敲门,而是有人在门外用身体撞击门板。
「姊!姊!妳们没事吧?快开门!」
宇轩焦急而沙哑的喊声穿透了风雨声传了进来。
雨晴猛地拉开门。门外,宇轩整个人像是在海水里泡过一样,身上的雨衣已经被狂风撕裂了一角,脸上全是混着雨水的血丝与焦虑。原来他一看到台风转向袭击屏东,就立刻骑着机车冲了过来。半路上机车被倒塌的树枝砸熄火,他是徒步在暴风雨中跑了最后两公里!
「宇轩……」雨晴震惊地看着他。
「姊,别管我!雨太大了,采光罩掉了!」宇轩顾不得身上狂滴的水,一脚踏进满是积水的水洼里。
他从防水背包里掏出随身带的重型工具、膨胀螺丝和几条厚重的防水帆布,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冲上了风雨交加的阳台。
狂风像野兽般咆哮,把宇轩单薄的身躯吹得几乎站立不稳。雨晴站在安全区,看着宇轩半个身子悬在四楼高的阳台外,用双臂死死压住狂甩的铁皮,雨水砸得他连眼睛都睁不开,但他牙关紧咬,一只手拿着打螺丝的电钻,拼了命地将防水帆布固定在采光罩的支架上。
那不是一个十四岁被操控的懦弱少年,而是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甚至不惜用生命在保护她们的男人。
半个小时后,风雨声终于被隔绝在重重固定好的帆布之外。客厅里的积水不再增加,只剩下烛光在微微摇曳。
宇轩从阳台走进来,整个人虚脱般地靠在墙边。他的右手手掌在刚才拉扯铁皮时被割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混着雨水滴滴答答地掉在地上。
「修……修好了。」宇轩喘着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却依然下意识地向后退,试图不让自己身上的血水弄脏地板,「姊,风雨暂时进不来了……我、我现在就走。」
他转身准备推门走入外面漆黑狂暴的风雨中。
然而,还没等雨晴开口,原本躲在雨晴身后的三岁曦曦,看到宇轩手上的血,小眼眶一下子红了。因为这半年来建立的深厚感情,孩子没有半点害怕,反而光着小脚丫冲了过去,用两只小手紧紧抱住了宇轩湿透的裤管,奶声奶气地大哭起来:
「舅舅……痛痛!不走……舅舅留下来,陪曦曦……」
宇轩整个人像是被电击了一般僵在原地。他看着腿边这个哭得泪眼汪汪、对他无条件信任与依恋的小女孩,眼眶在一瞬间彻底红透。
雨晴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外面连路灯都全灭的狂风暴雨。她走到柜子旁,拿出了一盒急救箱与干净的毛巾。
她替宇轩敷上药、包扎好伤口,随后指了指客厅那张单人沙发,淡淡地说出了那句改变了一切的话:
「太晚了,外面在下雨,今晚就在这睡吧。」
这句话,像是最温柔的赦免令,轻轻落在了宇轩罪恶缠身的灵魂上。
那一夜,窗外台风咆哮,全镇停电。
小小的烛光在桌上跳跃,照亮了这个简易却安全的房间。曦曦躺在卧室的大床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宇轩靠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屋内姊姊和孩子沉稳的呼吸,长久以来压在心头那座名为罪恶的大山,第一次彻底松动。
曾经,沙发是母亲张秀琴带给他们无尽黑暗与罪恶的噩梦;而今夜,在这间位于屏东小镇的屋檐下,沙发成为了他重新获得安全与救赎的港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