准确来说,我被困在一片无边无际的丛林里,看不到半分人烟,更找不到任何出口。
越是往深处走,雾气就越浓,无休止的鬼打墙死死困住我。说实话如果没有乐乐,我恐怕早已死过无数次。可这段日子里,我对他,真的是又恨……又恨。
乐乐是谁?
当然是我坠入这片绝境,遇见的第一个“人”。
他虽是人,但我打心底不愿承认他是人。
在这片诡异的空间里,我早已习惯自言自语,也摸索出一套防备他的方法。想要让他对我保持忠诚,第一步就是给他取个名字——乐乐,是我现代养过的一条狗的名字。
相处下来,我越发觉得他和狗没什幺区别。如果非要在狗和他之间二选一,我一定会选狗。至少我的狗足够听话,不会乱咬主人,更不会玩弄主人,这是我对他最清醒的判断。
这几天,我经历了一次次丛林险境,甚至摸索出一套近乎训狗的法则。我叫他乐乐时,他竟然十分快速的接受。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上,我竟然看出了笑意。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会吸食我的血液,占我的便宜。而每当夜幕降临时,我的身体总是十分寒冷,他却与我相反,所以每当夜晚我都只能在他怀里依偎着取暖。
在此期间,我心底总有个声音告诉我,我一定能走出去。可一想到离开这里后,又要面对怎样未知的危险,我就不寒而栗。
我始终找不到穿越密林的通路。这片林子本就没有路,所有深浅不一的脚印都是我自己踩出来的,可每次拼命往前走,兜兜转转,最后总会回到原地。
被困的日子度日如年,没有任何消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停走、折返、再走。
才过去三天而已,我就撑不下去了。可是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坚持的人。
我绝望地瘫坐在青草地上,静静望着天。原来人的一生可以瞬息倾覆,可天不会变,永远是白天一个太阳,晚上一个月亮。
直到视线中头顶的日光一点点暗沉下去,厚重的乌云翻涌着压向天空。
要下雨了?我心头猛地一颤。
缓缓起身,下一瞬,天光瞬间熄灭。
此刻太阳毫无缓冲地坠入浓稠如墨的黑中,惊雷在云层深处炸裂,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前一秒死寂沉闷的密林,瞬间沦为末日。狂风席卷整片天地,嘶吼着穿过枝桠,卷起腐叶与尘土,天地间只剩一片可怖的呼啸。
往日里参天挺立的巨树,此刻竟被狂风硬生生压弯粗壮的树干,枝干疯狂扭曲、震颤,像是在无声哀嚎。
什幺意思?世界末日到了?
我僵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一切以违背常理的速度崩塌。天穹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撕裂,草木被狂风撕扯得狂乱飘摇,风声灌满双耳,尖锐又空洞,震得我脑袋发昏、耳鸣不止。整片密林都在发抖,万物都在挣扎。
一道黑影从密林中破空冲出,快得不带一丝预兆。不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猛地将我扣入怀中。
那姿势粗暴得像是拎着一只手提包,整个人被颠得天旋地转,勒在我腰腹的手臂力道凶狠,挤压得我胃里翻涌,一阵阵反胃。我艰难地挤出破碎的声音:“乐……乐乐,你在干什幺?”
唤出他的名字,他才像是从紧绷的状态里回过神,迅速将我换作背身的姿势,同时红果塞进我手里,脚步不停,朝着前面狂奔。
我低头看向掌心那一袋红果,再擡眼望向四周——乌云如墨海倾覆,狂风怒号,林间我隐约能听到动物凄厉绝望的惨叫,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猛地擡头看向天空。
云层中央,竟形成一个巨大漆黑的漩涡,在高空缓缓盘旋、搅动,像苍天张开的一张吞噬万物的巨口。低矮的树木根本抵挡不住这股吸力,接连被连根拔起,瞬间卷入漩涡深处,消失无踪。隐约间,还有鸟兽被狂风裹挟着尖叫坠落,尽数被天穹吞没。
极致的恐惧顺着脊椎爬满全身,寒意刺骨。
而我清晰地察觉到,连一向冷静漠然的乐乐,此刻也透着不加掩饰的紧绷。他奔跑的速度更快、更急促,带着一种近乎逃亡的慌乱。
终于奔回我们居住的洞穴,可眼前的景象就更加骇人。
那次出现过的狼群盘踞在洞内深处,一双双幽绿的狼眼在黑暗里幽幽发亮。察觉到我们闯入,群狼立刻弓起脊背,獠牙外露,浑身绷紧,露出极具攻击性的凶狠姿态。可乐乐对此视若无睹,背着我径直踏入洞穴。
我死死攥着他的后背,指节泛白,不敢有半分松懈,警惕地扫视着洞内每一处阴影。
天穹之上轰鸣声滚滚不绝,震得整个洞穴都微微震颤。群狼敛去凶相,浑身战栗,满是本能的恐惧。原来在天灾面前,我们都如此的渺小。
接连不断的惊雷撕裂天幕,电光疯狂吞吐,震耳欲聋的轰鸣几乎要掀翻人的耳膜。
我心头一阵错愕,更让我措手不及的是,乐乐竟忽然将我放在一旁,竟跑开似得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低头看着手上的红果,我满心茫然,心底暗骂自己,“该死的习惯!”
洞外惊雷不断炸响,一道接一道的电光撕裂黑暗,轰鸣声仿佛要凿穿厚重的岩壁,可诡异的是,坚硬的石壁完好无损,分毫未损,安然得令人毛骨悚然。
不知过了多久,滂沱大雨伴随着惊雷倾盆砸落,恐怖的一幕在眼前上演。
一道惨白刺目的闪电精准地劈入洞穴,强光瞬间填满黑暗。借着这一瞬的光亮,我才看清——乐乐正蜷缩在冰冷的地面上,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脖颈那处图文萦绕着一缕缕黑烟。
又一道惊雷轰然落下,精准劈在他身上。我清晰看见他面部扭曲,剧痛几乎将他吞噬,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露出如此极致的痛苦。
我浑身发抖,失声大喊:“乐乐!”下意识就要冲过去,可又是一道闪电劈落,强光刺得我眼前一白,吓得我狠狠跌坐在地。
雷电如同长了眼睛,只追着他一人劈打。一道道电光落在他身上,在他身后撕扯出无数狰狞的鞭痕,皮肉仿佛被生生撕裂。
可他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剩压抑的颤抖,拼命向前爬行躲闪,却根本无处可逃。天雷锁定了他,他就像是天地惩戒的祭品。
一旁的狼群见状,再也不敢停留,呜咽着、连滚带爬朝着洞穴另一侧疯狂逃窜,凄厉的哀嚎里全是极致的恐惧。狼群散尽,洞穴深处竟还缩着一只幼狼,小小的身子抖得不成样子,被恐惧钉在原地,不敢跟随大群逃离。
此刻洞内的人类,只有我没有受到天雷的威胁。看着小狼瑟瑟发抖、孤立无援的模样,我心底刺痛。在接连不断的电光雷鸣中,我本能地快步上前,将它小心翼翼抱进怀里。
一道道惨白雷光反复照亮洞穴,每一次闪烁,都能看见乐乐承受着一场又一场残忍的酷刑。恐惧扼住我的喉咙,鼻尖酸涩,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滑落。怀中的小狼依旧惶恐不安,缩成一团。
我抱着它慢慢走向洞口,刚靠近,一头折返回来的孤狼突然窜出。
可就在同一秒,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精准击中它。孤狼惨叫一声,重重从石壁上摔落下来。
我吓得失声大叫。现在不只是被困住出不去,我们恐怕都要死在这里了。
我缓缓走向坠落的狼,望着它起伏的身躯——它大概是晕过去了,身体不住地颤抖,身上还残留着雷击的灼痕。
一道道惊雷劈落,我不敢回头去看乐乐的状况,只能紧紧抱着怀里的狼崽,和它一样浑身发抖。
直到听见乐乐终于发出凄厉的惨叫,我再也忍不住,猛地转头看向他。劈落的惊雷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伤口,可一次又一次的轰击,依旧让他承受着撕心裂肺的剧痛,青筋根根暴起。
为什幺天雷偏偏精准地劈向他,力道精准得近乎诡异。我眼睁睁看着他的身体在雷击下发生异变,天雷没有丝毫停歇,每一道劈下时,他周身凸起跳动的血管都透着不正常的黑色,根本不属于人类。
我惊恐得几乎窒息,怀里的小狼崽也吓得不停嘤鸣。每一次雷击,都像狠狠抽在我的心上。我就这幺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渺小、无助、纠结,手足无措,什幺也做不了。
我没法原谅他曾经未经我同意的侵犯,可我又无法忽视,这个一次次保护我、救下我的人,如今落得这般境地。
如果说他是恶人,强迫我的行为便是恶;可他在险境里护着我,又是真切的善。这份保护带着掠夺与冒犯,毫无尊严可言,却依旧是实打实的守护。说到底,他也算我的同伴。
看着他一次次遭受天雷的惩罚,心底那点微弱的善,早已被无边的恐惧彻底淹没。
我害怕,怕自己也会被波及、被伤害;我胆小,更无力上前帮他分毫。此刻善恶对错看似清晰,可我又何尝不是恶呢?我就这幺冷漠地眼睁睁看着他承受痛苦。
为什幺偏偏是我被扔进这片绝境?我根本撑不了多久。这个空间处处暗藏杀机,死亡随时都会降临。
可他,又为什幺会变成这样?
“乐乐!”
我自己都不知道为什幺会突然大喊出声,或许就像电视剧里的桥段——主角被反派强行隔开,伴着背景音乐,撕心裂肺地喊着对方的名字,牵动观众情绪,烘托剧情,让人物更立体。
于是我就这样嘶喊起来。其实这只是出于担心与恐惧的本能反应。
眼下的局面,我眼睁睁看着一个人遭受这般残忍可怖的折磨,而我就站在一旁,什幺都做不了。我不知道该怎幺帮他,可我又是他在这里唯一认识的人。我彻底分不清自己在这场绝境里到底是什幺角色,更不明白,这片天为什幺说变就变。
我其实想靠近,可每一道劈落的惊雷,都让我望而却步。只能浑身发颤地看着他一次次跌倒、蜷缩、抽搐、躲闪。
我脑中猛地想起,山洞深处,就是我醒来的地方。一个念头瞬间冒了出来——我有办法了。我把怀里的狼放下,趁着两道雷声短暂停歇的间隙,扯下身上的布料拧成绳索。
不过片刻就已经满头大汗,若不是闪电偶尔照亮四周,我连眼前都看不清。
我朝着他大喊:“乐乐,把手伸过来!”
可他根本没有余力看向我,只能痛苦地蜷缩着。我彻底慌了神,用衣服布料拧的绳子太软,根本扔不远。我像个想撒网却不敢动弹的渔民,进退两难。
只要往前一步,我一定会被雷电导电波及。说不定拉到一半,我自己就先被电死了。
可我又忽然乱想:也许我有穿越者的特殊能力,或许我是个不死之身?说不定我这身体这幺死了还能穿回去,那我就试一试……
林若啊林若!
要不还是算了吧。
不行。
你要是过去,说不定会被电死!那画面太恐怖了不是吗?你不是什幺英勇无畏的勇士。
很疼,很可怕不是吗?
可如果我不试试,我又该怎幺活下去?
你又凭什幺认定自己一定能活?
那我又要以什幺方式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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