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云琼战战兢兢地从冰天雪地的阶前站起身,双脚早已被冻得麻木,行走的略有踉跄。
这里是皇陵行宫,不似大内皇城那般金碧辉煌、气势恢宏,但临时布置的御前寝殿内,仍燃着数盆上等的银炭。
当她跨过门槛的刹那,一股暖融融的热浪铺面而来,瞬间将她身上残存的寒气与风雪融化。
外间静悄悄的,连伺候的宫女太监都被远远斥退。
她穿过层层叠叠的明软纱重帘,越往里走,那股无形的压迫感便越重。
帘子那头透出的光,比外间更暖、更柔。
她隐约能看见一方宽大的书案,案上摞着成堆的奏章,一只青玉镇纸压着摊开的文书,笔架上悬着狼毫。
书案后坐着一道身影对着她。
权云琼的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胸腔。
她不敢擡眼去打量对方如今的容貌,双腿便一软,重重地膝行着跪倒在地面上。
她伏低身子,额头贴上温热的绒毯,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妾权氏,叩见陛下。愿陛下……圣躬万安。”
殿内静了片刻,炭火噼啪轻响,这沉默漫长得宛如行刑前的等待,每一秒都在无情地蚕食着她仅存的胆魄。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书案后才传来一声若有似无的冷哼。
“近前来。”
权云琼身躯微震。
后宫规矩森严,御前听召唤不可起身大步行走,更何况她如今是以罪妇之身谢罪。
她不敢径直站起,只能维持着伏地叩拜的姿势,膝行着向前推进。
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膝盖快要触碰到那张宽大沉木书案的下沿,离那道衣袍不过咫尺之遥时,她才打住。
她垂着的睫毛不住颤动,直到跪定,才敢缓慢地擡起眼帘。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极为惊艳却又令人胆寒的脸。
十七岁的少年天子,早已褪去了十岁那年圆润脆弱的稚气,骨骼长得极好。轮廓如刀削斧凿般分明,剑眉入鬓,一双狭长的凤眼幽深如井,瞳仁黑得发亮,却毫无温度,透着股久居尊位的阴鸷与冷酷。
权云琼的视线下移,落在他在案几上随性支起的手臂上。
他右手的大拇指上,赫然套着那枚羊脂白玉扳指。
这枚扳指……不是已被摔成几块碎烂的废渣了吗?
她亲眼看见那些断裂的白玉残片,怎幺此刻完好无损,正妥帖地戴在他指上?
段宇寰将她这抹惊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
他漫不经心地擡起出另一只手,修长的指尖捏住那枚白玉扳指,轻轻一拔。
“嗒。”
扳指被他随手扔在了光滑的书案上,打了个转,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段宇寰微屈起腿,身子微微前倾,俯视着她的容颜,开口便是讽刺与轻蔑:
“怎幺?权才人看到这东西,很惊讶?”
“一个阉人随手拿几块碎石头欺辱你,你便信了?当年在后宫被朕戏弄了那幺多次,怎幺过了这几年,你的脑子……还是同当年一样蠢?”
一语落地,权云琼方才那混沌的思绪骤然清明。
原来那碎玉不过是赵公公找来哄骗她的障眼法,这阉人大概是贪图财物,才把东西私藏了起来。
方才宣他进来后,或许便识破了他的把戏,当场就从他身上搜出了这块信物。
“呜……”
巨大的委屈裹挟着长久积压的悲苦猛地冲上喉头,眼眶瞬间滚烫,泪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她跪在原地,肩膀不住地抽噎,声音破碎颤抖,努力仰起脸望向书案前的少年。
“陛下……妾……妾不想死……当年妾自请入皇陵守陵……是妾家族蒙冤,亲人尚在牢中苦苦煎熬。”
她猛地擡起头,那双含泪的杏仁眼水光潋滟,满是哀求与孤注一掷的期望:
“妾只求陛下,若日后大赦天下之时,能垂怜宽恕我一族。若是此事能得陛下应允,妾心愿已了,甘愿领受殉葬之命,去往地下侍奉先帝。”
她断断续续诉说,哽咽难抑。
段宇寰静静俯身,墨色眼眸沉沉落在她身上,目光一寸寸缓缓扫过。
从她散乱沾着水珠的鬓发,滑过泪痕纵横的脸颊,往下落在她因哭泣而微微起伏的肩颈,又从她纤细如折的玉颈,落到她的娇嫩唇瓣上。
那视线沉甸甸黏在她身上,毫无半分遮掩。
他静静看着她哭,半晌,才缓缓开口:
“你的族人冤屈,与朕何干?”
这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瞬间抽干了权云琼身上仅剩的力气。
方才苦苦支撑着的那一点希望,轰然碎裂。
泪水凝在她湿漉漉的长睫之上,沉甸甸悬着,摇摇欲坠。
她怔怔望着他,嘴唇微微发颤:“陛下……”
情绪催着她往前,她下意识膝行半步,身子前倾,想要再苦苦陈情,求他开一线生机。
眼看她就要贴近他身前,少年却不闪不避,反倒微微往前送了送膝盖,膝头直直抵住了她的胸口。
“唔……”
她浑身一僵,呼吸滞住。
少年垂着眼,隐没在阴影里的墨色眼眸中,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
他确曾对这个女子动过心思,可当年她拼尽全力,不顾一切从他身边逃开,躲进皇陵的古佛青灯之下。
如今她落到了他手里,再无半分退路。
如今普天之下,他想要什幺,便都能得到。
当年没能得手的这一人,如今就在眼前,近在咫尺,唾手可得。
今日,他自然要把当年没能尝到的,尽数拿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