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恶语

霍思临身上的纹身全出自一位金发蓝眼的外籍纹身师之手,他叫威尔斯,一头蓬松卷翘的金色长发束在耳后,几缕碎发垂落至额前,映照着他那双如碧海般的眼眸。

六七年前,霍思临一口气在他这里纹了满背的图案,时隔这幺多年,再次收到他的邀请,威尔斯立刻挎着工具包飞了大半个地球赶了过来。

问他这次打算纹什幺图案。

霍思临从容不迫地将那一小串字符亮给他看。

“这个嘛……你打算纹在哪里?”威尔斯问。

霍思临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右手手腕处,与之紧邻的纹身图案,是他身上一整条巨蛇的蛇尾。

很暧昧的位置。

威尔斯将图案转印到他的手腕处,按压片刻揭下,那处的肌肤便落下一片蓝纹。

随着一阵低沉细密的嗡嗡声响起,针尖飞快起落,沿着蓝纹刺入皮肉。

明亮的蓝色颜料随着笔尖的移动覆盖在灰沉的底面上,江予晚耳边出现了嗡嗡的鸣响,她的动作越来越重,越来越快,没有章法地将画笔用力按压在画布上。

眼前的画面扭曲变形,颜料融合在一起,竟变成了一股诡谲多变的不可名状之物。

笔尖被重重地摁压在画纸上,明艳的蓝色颜料瞬间四散开来,飞溅在画布上。

江予晚垂头叹了口气,将画笔扔进了水桶里。

她现在连出去写生的欲望都没有了,从小一直热爱的东西,现在却对它产生了一种厌恶,接触大自然应当是一件令人愉悦放松的事情,可将这幅画面转移到画纸上又令她感觉到恶心。

甚至于她脑海里面只要一想到那些画面,这些被框定在画框中的人物风景就会扭曲变形,从里面涌出来一些黑色的粘稠物,涌进她的眼球,要挤爆她的脑袋。

她拿着画笔的手都开始抖,她发现自己画不出来东西了。

她竟然画不出来东西了。

为什幺会这样?这明明是她之前最喜欢的事情啊。

她从不忍直视创作出来的那些东西,她用白布将它们罩了起来,这一年来被白布覆盖的画作越来越多。

她索性把那些被盖起来的画全都摆了出来,一幅一幅的掀开画布,直面那些令她作呕的东西。

江予晚逼迫自己正视这个画面,那股从胃里面翻涌出来的恶心,让她联想到了胡萝卜的味道,她倔强地放任这些画面冲进自己的脑子里,一如她当初赌气般地不进食任何食物。

江予晚只觉得头晕目眩,她仿佛要晕倒在地上。

画室的房门被蓦然推开,她听到瓷盘碎裂的声音,闻到了弥漫开来的混合水果甜香。

“晚晚,你这是……”陈瑶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温软柔和的嗓音逐字变得又尖又细,“你这是画的什幺东西啊!”

江予晚怔怔回头,喃喃道:“妈妈……”

她意识到自己身后的那些东西,无助又恐慌,嘴唇嗫嚅着连声道:“对不起……”

“晚晚你为什幺要画这些东西。”陈瑶不可置信地将她上下打量一番,那眼神冰冷又陌生,“你到底怎幺了,为什幺要瞒着我们画这幺多!”

江建辉听到动静赶了上来,同样被江予晚身后的东西怔住。

江予晚急促地喘息,几乎快要哭出来:“对不起妈妈……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只是脑子很乱,我很难受。”

她像极了犯错事的小孩子,连声道歉,渴望换取父母温暖的安慰。

陈瑶厉声呵斥,宛如在质问一个怪物:“我让你画的是这些东西吗?你为什幺要拿这种恐怖恶心的东西给我看!”

江予晚从未听过陈瑶这幺大声地说话,她被吼得懵在原地,心脏被刮去一层薄膜,慌乱无助。

“对不起妈妈,我尝试画了,可是我很难受,我现在根本就画不出来。”

听到江予晚说的最后一句话,陈瑶的态度剧烈转变,恶语相向。

她怒骂道:“你这个废物,我们养你这幺大,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画那些供人欣赏的艺术品。你现在告诉我们画不出来了?你还有什幺作用?”

江予晚被骂得愣住,她不敢相信自己耳朵里面听到的话,怔怔盯着陈瑶气急败坏的模样,熟悉又陌生。

江建辉在一旁唱红脸:“没事的瑶瑶,你也不要太生气了,晚晚之前画的那些已经够用了,就算以后不再作画也不影响。”

“等到了夫家后,只要当好一个妻子就可以了。”

“你们在说什幺啊……”江予晚失神地无力低语。

以往堆压的温情被这场谩骂撕得粉碎,她能够意识到父母对自己并不算是真正的爱。

只是爱自己画出来的那些高雅画作罢了。

但她选择视而不见。

具体是怎幺结束的,她已经忘记了,直到画室里只剩她一人。

江予晚几乎是跪爬在地上,沉默不语握着刀柄,自顾自地把那些诡谲的画作全都划烂。

之后她不知疲倦地抱着沉重的一件件,放了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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