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数字你自己信吗。」
周董只说了这一句。
说的时候没擡头，眼睛还盯着手机。
苏曼妮坐得近，看见萤幕亮了一下。
讯息预览，开头两个字是「鼎峰」。
然后萤幕暗了，人站起来，走了。
椅子没有推回去。
黑色皮椅斜斜停在主位，椅背还留着一个人刚靠过的凹痕。
二十八楼的简报室安静得很怪。
冷气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颗粒。
投资团队的人跟着一个一个收东西。
沈牧川没有辩解。
他站在投影幕旁边，一手插在西装裤口袋，一手还握着翻页笔。墙上停着那张营收预估，蓝色的柱状图一格比一格高，高得像在嘲笑谁。他没有按下一页，也没有关掉。就让它停在那里，像在看一个他自己也不太认得的东西。
苏曼妮看的不是投影片。
她看他的手。那只握着翻页笔的手，指节一根一根绷着，拇指压在按键上，压得指甲边缘泛白。可他整张脸什么都没有，连呼吸都平。
只有那只手泄漏了。
她把这个发现放进心里，像把一张纸条折好，收进外套内侧的口袋。
五点四十分，业务部的人先走。
「曼妮姐，不走吗？」助理探头问。
「客户资料还没对完。」她头也没擡。
那份资料她上周就对完了。
六点半，研发的人走了。林语晴经过门口，眼镜后面那双眼睛往简报室里扫了一下，看见她，又看见里面那个背影，什么都没说。
「我等一通电话。」苏曼妮对着空气说，虽然没人问。
七点十五分，财务那层的灯熄了一半。叶凝霜的高跟鞋声从走廊另一头响过来，在简报室门口停了一秒，又走远了。
「我晚点有视讯会议。」苏曼妮对自己说。
第三个理由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想笑。
她没有视讯会议。她只是坐在长桌最末端，笔电开着，萤幕上是一份她看了二十分钟还停在第一页的报表。她换了个姿势，窄裙往上缩了半吋，丝袜贴着大腿内侧，被冷气吹得凉。
桌子底下，她把右脚的高跟鞋脱了。
鞋跟八公分，从早上九点穿到现在，脚背被勒出一道红痕。脱下的瞬间，整个脚掌像被释放，她轻轻吐了一口气，脚尖勾住鞋跟，让它悬在半空，一晃，一晃。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了一声。
她擡头。
不是他。是清洁阿姨推着车经过。
八点，电梯又响。她又擡头。
是保全巡楼。
八点四十，又响一次。这次她没擡头，可是心跳先替她擡了。
不是他。他一直在里面。从头到尾都在那面白板前，把那页营收预估的数字一个一个重新抄上去，划掉，再抄。她坐在三公尺外，看他衬衫的背后慢慢湿出一道痕，从肩胛骨中间开始，沿着脊椎往下爬，爬到皮带上缘，停住。
那道痕让她喉咙发干。
她开始一寸一寸地看他。
先是头发。早上梳得一丝不乱的发线，现在有一撮垂到额前，他每次低头写字，那撮头发就晃一下。他不拨，好像根本没发现。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动了一下，想替他拨。
然后是后颈。衬衫领口和发根之间那一小截皮肤，被嵌灯照得泛着一层薄汗，汗珠聚在颈椎那块凸起的骨头上，聚到够重了，才沿着脊椎沟慢慢滑进领口。她的视线跟着那颗汗珠一起滑下去，滑进她看不见的地方。
她咽了一下口水。
接着是手臂。他把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卷得不整齐，一边高一边低。他写字时小臂的肌肉会绷起来，青筋从手腕一路浮到手肘内侧，像一条被压住的河。他每划掉一个数字，那条河就跳一下。
她把腿交叠起来。窄裙在大腿上绷紧，丝袜和丝袜摩擦，发出很细很细的沙声。
最后是腰。他站得太久，重心换到右脚，左边的胯骨微微往外送，西装裤贴着臀线，皮带勒出一道浅浅的凹。她看那道凹看了很久，久到她发现自己在想，如果把手放上去，那里会有多烫。
她立刻把视线拉回萤幕。
报表还停在第一页。游标一闪一闪，像在笑她。
十秒后，她的视线又回到他身上了。
她拿起水杯，发现已经空了。
九点四十分，投影机自己熄了。
啪一声。过热保护。墙上那张营收预估瞬间黑掉，整间简报室只剩天花板一排嵌灯，和窗外台北的夜。
落地窗够大，夜色够深，玻璃上映出两个人的倒影——一个站在白板前，一个坐在长桌尽头。倒影里的他们，看起来比本人近。
沈牧川转过身。
「妳怎么还没走。」
不是质问。是他今天第一次真正看她。
「等你。」她说，像在报告季度业绩，语气平稳，「领带歪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真的歪了，结松了，往左偏了两公分，大概是下午被周董那句话打中的时候，他自己扯的。
苏曼妮站起来。
只穿了一只鞋。另一只还留在桌子底下。所以她走向他的每一步都不对称，一步高，一步低，左脚的鞋跟敲在地毯上闷闷的，右脚裹着丝袜的脚底直接踩在粗糙的纤维上，有点痒。
她在他面前停下。
近看才知道他有多累。眼底一片青，下巴冒出一点胡渣，身上是冷掉的咖啡和一整天的汗混成的味道。不香。可她吸了一口，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轻轻按了一下。
她擡手，指尖碰到领结。
他很烫。
隔着衬衫的领口都感觉得到，那种热从他喉咙下面透出来，像一整天被压住的东西全闷在那里。她慢慢把结往上推，推得很慢，慢到不像在整理领带，像在数什么。
指背擦过他的喉结。
一下。
那颗喉结在她指背下面滚了一次。
她感觉到了。他也知道她感觉到了。
然后他握住她的手腕。
不是推开。不是拉近。只是握住。他的手很大，整圈扣住她的腕骨还有余，掌心是干的，烫的，拇指正好压在她手腕内侧那条脉搏上。
她的心跳就这样被他数着。
一下。
又一下。
她不敢动。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敢看他喉结下面那一小块没被领带遮住的皮肤。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浅，浅到几乎没有。她想他一定感觉到了，她的脉搏在他拇指下面越跳越快，快得像在告密。
一秒。
他的拇指没有动，可是压得深了一点。
两秒。
她感觉到他的指腹很轻很轻地，在她脉搏上滑了半公分。像是不小心。又像是在确认。
三秒。
「苏曼妮。」
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喉咙最底下刮出来，带着一点沙。
「回家。」
他松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