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那道身影落入客厅光线中的一瞬,整个空间仿佛被谁悄悄调低了几度。
虞慧月立在鞋柜旁边,一只手搭在柜面上,另一只手里还攥着那串黄铜钥匙,钥匙上挂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石挂件,在斜照的夕阳里晃出一点温润的绿光。
她比虞凌雪还要高出小半个头,站在那儿便自然形成一道不容忽视的轮廓。
一头黑色的波浪长发从耳侧垂落,发尾在锁骨下方微微卷曲,发量丰厚,衬得那张瓜子脸愈发精致小巧。
她的眉形生得极好,细长而柔和,眉尾带着天然的弧度,像初春柳叶被风轻轻托起的模样,不笑时也含着三分温婉。
可那双桃花眼却是冷的。
眼型细长,眼尾微挑,上眼皮有一道浅浅的褶,令她的目光总像隔着一层薄霜看人,秋水般的瞳仁里藏着半含半露的清冷。
这种冷与她眉宇间的温婉糅在一起,形成一种极为罕见的矛盾气质。
分明是柔和的脸部轮廓,整体看上去却让人不敢轻易亲近。
鼻梁高挺而小巧,鼻尖微微下压,为她添了一分不容置喙的冷艳。
唇形饱满,下唇比上唇略厚,原本应该是柔和而丰润的线条,却被她习惯性抿着的嘴角压成一道淡淡的直线。
唇上涂着一层薄薄的肉粉色唇彩,不张扬,却在光线折射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穿着一件针织领的白色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连最上面那颗小巧的贝母扣都紧紧合着。
衬衫的面料柔软却有筋骨,垂坠感极好,可惜再好的垂坠感也敌不过她胸前那道夸张的弧度。
那对饱满将前襟高高撑起,衬衫的扣子之间被绷出浅浅的缝隙,布料在胸口处形成一片微妙的张力,明明没有露出任何肌肤,却让那件白衬衫看上去比任何裸露都更引人遐想。
衬衫的下摆整齐地扎进同色系的白色修身长裤里,裤腰刚好卡在她最细的那一截,往下的胯骨和臀线被布料服帖地包裹,曲线流畅而丰腴。
裤脚垂至脚踝,脚上是一双白色细高跟短靴,跟高约莫五公分,露出一截白得发光的脚背,皮肤细腻到几乎看不见毛孔,淡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肌肤下若隐若现。
虞慧月弯腰从鞋柜里取出一双软底拖鞋,动作不急不缓。
她的目光越过玄关隔断,落在客厅沙发上那两道人影上时,那双桃花眼里的霜意加深。
静静地看着,像是在看一幅没有看懂的画面。
虞小绵僵在虞凌雪身上,膝盖还跪在她腰侧,一只手按着虞凌雪的手腕,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沙发面上。
她的短裤挂在膝弯,大腿裸露在傍晚微凉的空气中,上面还残留着方才挣扎时与沙发垫摩擦出的浅红痕迹和一小截印着小熊图案的裤边。
虞凌雪的腿缠在她腰上,浅蓝色的裙摆被掀到腰际,露出大片白皙的腿肉。
两个人像两只不小心滚到一起的毛线团,缠得乱七八糟。
虞小绵的嘴唇动了动。
“妈,我……”
“妈!妈妈!”
虞凌雪的声音从她身下猛地窜出来,又尖又亮,带着一种受了天大委屈的哭腔,像是有人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她的嗓子拧到了最大音量。
“妹妹欺负我!呜呜呜~快救我~她打我屁股!她还把屁股骑在我头上!她还要脱我的……”
虞小绵的掌心复上了虞凌雪的嘴。
她的动作快过思考,几乎是本能般地将那只还在张合的嘴唇按了回去。
掌心底下,虞凌雪的唇瓣又软又热,还在扑扑地吐着气息,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虞小绵不敢松手,她太清楚虞凌雪接下来会说什幺了。
如果让那张嘴把后半句吐出来,她今天怕是连家门都进不了了,不,连这个小区都待不下去。
“松开。”
虞慧月的声音从前方的空气中传来,不轻不重,像一枚被风吹落的银杏叶,可落在虞小绵耳里却像一枚钉子。
她已经换好了拖鞋,几步走到了沙发前,桃花眼垂下来,视线落在虞小绵按着虞凌雪嘴巴的那只手上。
虞小绵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微凉的手便捏住了她的耳廓,指腹精准地卡在她耳轮最薄的那处软骨上,然后缓缓收拢。
“嘶!”
虞小绵倒吸一口气,手从虞凌雪嘴上松开,整个人被那只手带着往旁边歪了歪。
虞凌雪的嘴唇重获自由,立刻又开始了她的表演。
“妈妈!我好难受,我被妹妹压了快一个小时了!呜呜呜~”
虞小绵张了张嘴。
“妈,你听我解释,明明是她……”
“她还逼我叫她姐姐,不叫就打我屁股,你看我的屁股。”
虞凌雪从虞小绵身下挣出一只手来,作势要往自己裙摆下面指,那双凤眼里水光潋滟,仿佛下一秒就要滚出泪珠子来。
虞小绵看着那张精致小脸上逼真的委屈,心里一阵恶寒。
如果她不是当事人,如果不是她亲手把虞凌雪按在沙发上的人,她大概也会信。
“嘶!妈,我真的没有!是她先动手……”
耳朵上的力度猛地加重了。
虞慧月的指尖像一把精密的小钳子,不紧不慢地拧着她的耳廓,痛感从软骨处向颅骨深处蔓延,虞小绵的眼里都快冒出金星了。
她想解释,可每一次开口都被虞凌雪抢在前面。
“妈妈,好痛啊!呜呜呜,妹妹还压着我不让我起来,连你在她都这样,可想而知她刚刚下手有多重……人家屁股都被她打肿了……”
虞凌雪一边哭诉,一边把缠在虞小绵腰上的双腿收得更紧了一些。
那两条细长的腿像两条白蛇,牢牢地绞住虞小绵的腰身,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虞小绵这才意识到,从虞慧月开门的那一刻起,虞凌雪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
不让她起身,不让她离开,让虞慧月看到的就是一个妹妹骑在姐姐身上、姐姐被压得动弹不得的画面。
虞凌雪甚至算好了时间,在虞慧月推门的一瞬间将腿缠上她的腰,将所有对自己不利的证据都变成了对虞小绵不利的证据。
虞慧月终于松开了虞小绵的耳朵。
虞小绵顾不上揉,急急忙忙想要站起来解释。
可虞凌雪的腿还缠在她腰上,她往上一站,连带把虞凌雪整个人都从沙发上带了起来。
虞凌雪的双腿立刻从缠腰变成夹腰,双手顺势勾住虞小绵的脖子,整个人像一只树袋熊般挂在她身上。
虞小绵的小身板哪里撑得住,膝盖一软,踉跄了两步,差点两人一起摔倒在地。
虞慧月看着面前这两个缠在一起、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影,那对微微下压的鼻翼轻轻动了动,桃花眼里的霜意缓缓消融。
她垂下眼帘,看了一眼虞小绵还挂在膝盖上的短裤,又看了一眼虞凌雪缠在妹妹腰上的腿,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嘻嘻!”
虞凌雪的笑声像一串被风吹响的银铃,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荡了荡。
她笑得毫不掩饰,两只凤眼弯成了月牙,方才那副快要哭出来的委屈模样像被橡皮擦擦了个干净。
她从虞小绵身上跳下来,赤着的脚在木地板上轻巧地一蹬,整个人扑向虞慧月的怀里。
她的脑袋精准地拱进虞慧月胸口,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顶着一头乌黑的长发在那处饱满的柔软里蹭来蹭去。
虞慧月被她撞得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了玄关的隔断。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颗拱来拱去的脑袋,无奈地擡手按住了虞凌雪的肩膀。
“好了好了,多大的人了。”
她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像一条被阳光晒暖了的溪流,不再有方才那层薄薄的霜意。
她试着把虞凌雪从自己胸前推开一点,可虞凌雪的两只手臂环在她腰上,箍得死紧,那颗脑袋也不肯从她的胸口移开,反而埋得更深了。
虞慧月那件白衬衫的胸口被蹭得皱成一团,两团饱满被她女儿的小脸挤得左右晃了晃,布料在拉扯中绷得更紧,勾勒出底下胸衣的轮廓。
虞小绵站在旁边,看着虞凌雪在妈妈怀里蹭来蹭去的样子,嘴角抽了抽。
“蹭什幺蹭,跟个小孩子一样。”
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心里却像被什幺东西轻轻挠了挠。
虞凌雪的脸埋在妈妈胸口的位置,那里是她小时候最喜欢赖着的地方。
虞小绵已经有很久很久没有那样贴过妈妈了。
自从上了初高中,虞慧月就很少再抱她,偶尔摸摸头就是极限。
虞小绵曾无数次想过为什幺,是她长大了,还是妈妈觉得她不需要了。
可此刻看着虞凌雪那幺大一个人还能赖在妈妈怀里撒娇,她心底像有什幺东西被搅了起来,酸酸的,又痒痒的。
“妈妈也好想你。”
虞慧月捏了捏虞凌雪的脸颊,手指陷进那片软软的婴儿肥里,然后低下头,红唇轻轻印在虞凌雪的额头上,发出一声轻软的“啵”。
虞凌雪在妈妈怀里待着,脸却偷偷转过来,对着虞小绵的方向做了个鬼脸。
她的唇形无声地张了张,虞小绵读懂了她说的字。
“羡慕吗?”
虞小绵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她羡慕。
她当然羡慕。
她羡慕得日思夜想。
她不清楚自己从什幺时候起对妈妈有了这种奇怪的、远超正常母女界限的占有欲和依恋。
或许是妈妈的容貌太过惊艳?
或许是妈妈喜欢姐姐胜过自己?
还是妈妈身形中那挥之不去的、成熟女性独有的丰腴与柔软?
是妈妈教育她时的严厉,还是闯祸后安慰她时的那份温柔?
是生病时细心照顾她的那双温凉的手,还是偶尔不经意间流露出的、让她心跳加速的某种神情?
虞小绵不知道。
也许全都有。
她站在原地看着虞凌雪在妈妈怀里蹭来蹭去,看着她那张和自己有七分相似却又比自己明艳许多的脸埋在妈妈胸口,看着妈妈微微闭着眼、唇角含笑的侧颜。
虞小绵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一只小动物轻轻咬着,存在感强到无法忽视。
她摇了摇头,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
“妈妈,你看妹妹好可怜。”
虞凌雪忽然从妈妈怀里偏出头来,伸手指着虞小绵,凤眼里是一副悲天悯人的神情。
“像不像一条没人要的笨狗?她看起来好多余哦。”
虞小绵的指甲掐进掌心。
“你也抱抱妹妹吧。”
虞凌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宽容。
“我们毕竟是一家人嘛。”
虞凌雪是良心发现了吗?
虞小绵的脑子懵了一瞬,随即心头涌上一阵不可置信的狂喜。
她多久没有被妈妈抱过了?
上一次妈妈主动抱她是什幺时候?
她甚至都记不清了。
虞小绵拼命抑制住想要当场跳起来的冲动,努力摆出一副淡然的模样,可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黏在虞慧月脸上。
如果这事能成,虞小绵愿意跟虞凌雪一笔勾销以前所有的恩怨。
以前那些抢零食、抢零花钱、弹小鸡鸡、逼她钻胯下的旧账,全都可以翻篇。
从今往后,虞凌雪就是她最好的姐姐。
虞慧月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目光从虞凌雪脸上移到虞小绵脸上,在那张努力装出“我不在乎”的圆脸上停了两秒。
虞小绵的睫毛在颤,嘴角在用力绷着,手指在身侧不自觉地揪着睡裤侧边的线缝。
虞慧月的桃花眼底部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嘴角的弧度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虞凌雪等不及了。
她从妈妈怀里偏过头,对着虞小绵挑了一下眉毛,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挂着一种“便宜你了”的神情,然后把两只手从妈妈腰上松开,在空中虚虚比了个过来的手势。
“看你那副木头样,还不赶紧过来,笨狗妹妹。”
虞小绵的脚比脑子快,身体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迈出去了。
她的脸在发热,耳朵在发烫,心跳快得她几乎能听见胸腔里的咚咚声。
虞慧月看着她一步步走过来,那副在妈妈面前从来不敢流露的、竭力抑制的期待,像一只终于被允许靠近主人的小动物,谨慎而雀跃。
虞慧月终于忍不住了,她的桃花眼弯了起来,细长的眼尾舒展,嘴角的弧度再也压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笑。
“噗嗤。”
那声笑像一小片羽毛飘进空气里。
虞小绵却顾不上害羞,虞慧月对她说。
“过来吧。”
在虞小绵听来不亚于天籁。
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虞慧月面前,一头扎进她怀里。
虞小绵的动作太快太急,肩膀擦过虞凌雪的胸口,将对方不着痕迹地挤开了几寸。
虞凌雪被撞得偏了偏身子,撇了撇嘴,但也没多说什幺,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给虞小绵腾出了一小块空间。
虞小绵将脸埋进虞慧月的胸口。
她学着虞凌雪的姿势,用力将脸颊贴上那片温热的柔软。
虞慧月身上的气味和虞凌雪截然不同,那是一种被岁月沉淀过的、醇厚的暖香,混着洗衣液残留的淡雅气息和皮肤下渗出的、属于成熟女性的温热体香。
虞小绵的鼻尖抵着衬衫的布面,布料下面是柔软的肌肤和沉甸甸的分量,再往下,是一颗沉稳跳动的、属于母亲的心脏。
那心跳一下一下地弹在虞小绵的额头上,温温热热的,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小火炉。
虞小绵的鼻腔发酸。
她的眼眶热了,但她忍住了。
她使劲蹭了蹭,把脸埋得更深,想把整个自己都塞进这片刻的温暖里。
虞慧月低头看着怀中的两个女儿。
虞凌雪不知何时又凑了上来,两颗脑袋一左一右顶在她的胸口,把她的衬衫蹭得皱得不成样子。
左边那颗黑发如瀑,是她二十二岁的大女儿,已经和她一般高了。
右边那颗扎着低马尾,是她十八岁的小女儿,缩在她怀里,比她们矮了一个头,脸埋在她左边胸口,只露出一截白净的后颈和圆润的耳廓。
虞慧月的桃花眼缓缓地、缓缓地湿了。
一层极薄的雾气从眼底漫上来,将那双清冷的眸子染得柔和了许多。
她擡手,先摸了摸虞凌雪的头,然后手掌滑下来,按在虞小绵的后脑上,用掌心缓缓地、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发顶。
“小雪。”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淡的沙哑。
“以后不要再离开妈妈和妹妹那幺远了,好不好?”
虞小绵听见“小雪”两个字,身体僵了一瞬。
那是虞凌雪的小名,只有妈妈才会这幺叫她。
她已经很久没听到这个称呼了,久到几乎忘了这两个字连在一起时的发音。
虞凌雪从妈妈怀里擡起头。
她的脸上已经没了方才的嬉闹和得意,凤眼里映着虞慧月微微泛红的眼角,脸上的神情认真得像换了一个人。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还埋在妈妈胸口的虞小绵的后脑勺,然后郑重地、一字一顿地说。
“妈妈,我以后再也不离开你们身边半步!”
她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低、更稳。
“我们一家人,会永远在一起的!”
不知道为什幺,虞小绵觉得虞凌雪在说最后那句话时,语气格外重了一些。像是一句承诺,又像是一句宣告。
虞小绵趴在她旁边,听着那句话的尾音在空气里颤了颤,像有什幺东西被按进了心底最深处。
虞慧月摸了摸虞小绵的头,低下头,在虞小绵的发顶也亲了一口。
那个吻落得很轻,嘴唇触及发丝时几乎没有声音,可虞小绵的整个头皮都麻了一下。
那麻意从头顶蔓延到耳根,再蔓延到脖子,她埋在妈妈怀里的整张脸都烧了起来。
“好了。”
虞慧月直起身,将两个女儿从怀里轻轻拨开。
“我的衣服都要被你们弄乱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衬衫,前襟皱得像被揉过的纸,胸口处还残留着两块深色的湿痕,是虞凌雪和虞小绵呼吸时留下的潮气。
她擡手在那些褶皱上轻轻按了按,可抚不平,便放弃了。
她的目光落在虞小绵还挂在膝弯的短裤上,嘴角抽了抽,语气换回了一贯的清冷。
“把裤子穿好。”
她看了虞小绵一眼,然后转向虞凌雪,声音柔和了一些。
“跟妈妈讲讲你留学的事吧。”
虞小绵张了张嘴,想说点什幺,可虞慧月已经拉着虞凌雪往沙发走去。
虞凌雪在经过虞小绵身边时偏过头,朝她眨了眨眼,唇角挂着一丝“你看,妈妈还是跟我更亲”的笑意。
虞小绵恨得牙痒痒,又委屈得心口发堵。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那条短裤,默默弯腰把它捡起来,套回腿上。
裤腰勒过小腹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把裤子蹬得太用力,侧边的线缝裂开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去洗菜。”
虞慧月坐在沙发上,一边听虞凌雪说话一边朝厨房方向擡了擡下巴。
“今天你做饭。”
虞小绵的腮帮子鼓了鼓。
“去就去嘛,凶什幺。”
她嘀咕着转身,脚步拖沓地朝厨房挪去。
身后传来虞凌雪银铃一样的笑声和虞慧月偶尔轻柔的回应声,两个人似乎聊得很开心。
虞小绵走到厨房门口,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虞凌雪正坐在妈妈身边,一只手挽着妈妈的胳膊,另一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什幺,眉飞色舞。
虞慧月侧着头看她,桃花眼里盛着淡淡的笑意,嘴角的弧度温柔极了。
那是虞小绵很少见到的、完全放松的、属于母亲的温柔。
虞小绵别过头,把那些酸涩的情绪连同厨房的推拉门一起关在了外面。
冰箱里码着虞慧月提前备好的食材。
虞小绵拉开冷藏室的门,冷白色的灯光照亮了整整齐齐的蔬果格。
她随手取了两个番茄、两根螺丝青椒、一小把小米辣,又在蛋架上拿了两个鸡蛋。
拉开冷冻室时,冷气涌出来扑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在冻得硬邦邦的肉类中翻找。
虾装在密封袋里,虾身微微泛着青灰色,触须被冻得直挺挺的。
鸡块被剁成均匀的块状,鸡皮上凝着一层薄霜,肉质紧实,是妈妈特意挑的新鲜的。
虞小绵把食材在台面上一一摊开。
她做菜的时候话很少,手比脑子快,动作干净得像在解一道数学题。
番茄用刀尖划了十字,滚水里烫过,皮一撕就整片脱落,露出底下沙瓤的果肉。
青椒去籽切块,大小一致,小米辣切成圈,红艳艳的,在白色砧板上格外醒目。
姜切成薄片,蒜拍碎,大葱切段。
所有的配料被分门别类码在小碟子里,整齐得像是给烹饪学校拍的示范图。
虾去头,壳剥净,沿背部划开,挑出那根黑色的虾线。
鸡块冷水下锅,加姜片和料酒焯过,捞出沥干。
锅烧热,倒油,下鸡块,煸炒至表皮微焦,鸡肉的腥气被高温逼出,香味一点一点地漫上来,从厨房门缝里钻出去,飘向客厅。
虞小绵听见客厅里虞凌雪的声音顿了一下。
“好香啊。”
虞小绵的嘴角忍不住翘了翘,又飞快压下去。
她盛出鸡块,重新倒油,下豆瓣酱炒出红油。
豆瓣是去年秋天虞慧月自己做的,装在玻璃罐里,颜色暗红,酱香浓郁。
红油在锅里翻着小泡,她倒入姜蒜和葱段爆香,再下鸡块翻炒,淋一勺老抽上色,撒盐、蚝油、生抽,每一样调料都加得精准,像是用秤称过。
鸡肉在锅里翻炒时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酱色一点一点染上鸡块,香气浓烈得让虞小绵自己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加热水没过食材,盖上锅盖,中火闷煮。
趁着空档,她另起一锅,把虾快速翻炒,加点番茄酱和白糖,收出红亮的油焖大虾。
番茄蛋汤也很快做好,蛋花打得细碎蓬松,在汤面上浮成一层淡黄色的云。
最后清炒油麦菜,只放了盐和一点蒜末,旺火快炒,出锅时叶片还是翠绿的。
半小时后,四道菜整整齐齐摆在餐桌上,红黄绿白,颜色搭配得清爽。虞小绵盛好三碗米饭,朝着客厅喊了一声。
“吃饭了。”
虞凌雪从沙发上弹起来的速度比虞小绵预想的快了太多。
她几乎是跑着来的,赤着的脚在木地板上咚咚响,在餐桌前坐下时,那双凤眼直勾勾地盯着那盘红亮亮的爆炒鸡块,鼻翼微微翕动。
“妹妹,你做的!”
“停。”
虞小绵把筷子往她手边一搁。
“你是不是想说看着还行,但肯定不好吃?先尝了再说。”
虞凌雪撇了撇嘴,夹起一块鸡肉送进嘴里。
虞小绵盯着她的脸。
虞凌雪的咀嚼从刚开始的随意变得缓慢,然后那双凤眼缓缓睁大了,她咬下第二口,把骨头吐出来,又夹了一块。
“嗯~好好吃!”
虞凌雪的声音含含糊糊的,脚在桌子底下轻轻跺了两下。
“比妈妈做的还好吃!又辣又香!妹妹,你以后天天做给我吃吧!”
虞小绵的肩膀松了下来。
她努力维持着面无表情,嘴角却怎幺压也压不平。
这时候虞慧月从客厅走过来,坐在餐桌主位,夹了一筷子油麦菜放进碗里。
她吃得很慢,嚼了几口后放下筷子,目光在那盘鸡上停了停。
“这鸡是我买的。”
虞小绵愣了一下。
“是您买的,但也是我做的啊。”
“鸡是我挑的。”
虞慧月又强调了一句,桃花眼里闪过一丝虞小绵看不太懂的神色,嘴角却微微撇了撇,像是吃了什幺不该吃的东西。
虞小绵张了张嘴,然后恍然大悟。
她看着妈妈那副不动声色却明显带着点别扭的表情,心里涌上一阵奇异的满足感。
原来妈妈也会这样。
原来妈妈也会因为自己做的菜被比下去而闹脾气。
她伸手,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腿肉放进虞慧月碗里。
“还是妈妈挑的鸡好,我才做得出这个味道。”
虞慧月的睫毛颤了颤,没有接话,只是低头把那块鸡腿肉夹起来,送入口中,细嚼慢咽。
饭桌上的气氛像被小火煨着的汤,温温热热地冒着泡。
虞凌雪一边吃一边拿筷子敲虞小绵的手背,嫌她给妈妈夹菜不给自己夹,虞小绵翻了个白眼,说你都多大人了还要人夹,虞凌雪就朝虞慧月告状,说妹妹不疼她,虞慧月被吵得头疼,放下筷子看了两人一眼,虞凌雪立刻收了声,虞小绵在心底暗喜。
一顿饭吃了快一个小时。
虞凌雪把最后一块鸡肉夹进自己碗里时,终于撑得瘫在了椅子上。
她揉着自己微微鼓起的小腹,两条长腿大喇喇地伸在桌子底下,一双赤足懒洋洋地晃来晃去。
“洗碗去。”
虞小绵看着她那副大爷样,把筷子一搁,也不收拾碗碟,就那幺摊着手看她。
“你去。”
虞凌雪连眼皮都不擡。
“我做饭了,你去洗碗,天经地义。”
“我不去,我吃太饱了,站不起来。”
“你那小肚子能有多大,还站不起来,糊弄鬼呢。”
虞凌雪揉了揉肚子,翻了个身,把脸贴在椅背上装死。
虞小绵看了她两秒,点点头,转头朝客厅方向提了提声音。
“妈!”
虞慧月正沿着客厅和餐厅之间的过道慢慢走动消食,听见声音偏过头来,桃花眼看向餐桌这边。
“怎幺了?”
“姐姐说她不洗碗,还说让你洗!”
虞凌雪从椅子上弹了起来,速度比方才抢菜时还要快。
她一只手捂住虞小绵的嘴,一只手朝虞慧月摆了摆,脸上挂着一个格外乖巧的笑。
“没有没有,妈您歇着,我来洗,我来洗。”
虞慧月看了看虞凌雪的脸,又看了看被捂住嘴的虞小绵扑闪扑闪的睫毛,唇角弯了弯,什幺都没说,继续沿着过道往前走。
虞凌雪松了口气,低头瞪着虞小绵,用气声说了句“你狠”,然后松开手,心不甘情不愿地端起碗碟朝厨房走去。
虞小绵看着她那副磨磨蹭蹭的样子,心道你今天能把这几个碗洗完就算你厉害,以她的性子,怕是会把碗碟全泡在水池里,然后明天早上再让妈妈洗。
不过那不关虞小绵的事了。
虞小绵从椅子上起身,迈着轻快的步子穿过客厅,走进自己房间。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靠着左侧墙壁,床单铺得整整齐齐,边角都掖在床垫下面。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台屏幕微微倾斜的笔记本,旁边散落着几支笔和一个粉色的鼠标垫。
椅子是一把普通的学生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薄外套。
床尾的角落里立着一个不大的衣柜,柜门关着,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卡通贴纸。
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摆在该在的位置,干净,整洁,却带着一种淡淡的空旷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