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个月,西南项目的最后一条线通过验收。
甲方在验收单上盖章时,印泥太多,红色从圆章边缘渗出来,糊住了半个日期。
项目经理拿纸巾吸了一下:“别动。越擦越花。”
同组工程师说:“花就花吧,能认出验收两个字就行。”
袁鹰说:“财务能认出付款两个字更重要。”
会议室里一群人笑。
甲方负责人把签完的资料递给袁鹰。
甲方负责人说:“袁工,这一年多辛苦了。后面还有二期,真开的话还找你。”
“先把一期尾款付了。”
“你看,一句客气话都不接。”
“接了也不能抵税。”
相机快门响了几次。
所有人站到设备前面拍合影。袁鹰被推到中间,手里拿着验收资料。项目经理让大家往里靠,她往右挪了半步,肩膀碰到同组工程师。
照片拍完,项目群里立刻刷出十几张。
袁鹰挑了一张眼睛没闭上的,保存下来。
她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
里面已经有四百多张截图。最早的一张是第一条线的运行曲线,最晚的一张是上个月的节点完成邮件。
袁鹰把合影拖进去。
文件夹按照时间重新排列,合影落在最后。
她看了一会儿,关掉电脑。
当天夜里,袁鹰又把文件夹打开。
袁鹰想把四百多张图全发给齐峰。
翻到最早那张运行曲线时,她什幺也没等到。
袁鹰以为自己翻得太快,又从第一张开始。第二遍,她在每张图上都多停几秒。看到第二百多张时,屏幕自动调暗,她动一下鼠标,继续往后翻。
凌晨两点十七,合影再次出现。
袁鹰关掉文件夹。四百多张截图仍占着同样的空间。
验收后的工作突然少下来。
现场只剩资料归档、备件移交和零星整改。上午的会从一个小时缩到二十分钟,下午五点以后,办公室里很少再有人。
项目经理先订了返程票。
同组工程师也开始往纸箱里装东西。他把两双没穿过的劳保鞋塞不进去,站在袁鹰桌边问。
同组工程师问:“袁工,你箱子有空吗?”
“没有。”
“你都没收。”
“精神上满了。”
“那我精神上送你一双。”
“精神上谢谢。”
两个人说完都笑。
笑声停下以后,同组工程师低头继续压纸箱。
袁鹰桌下什幺都没有。
公司发来撤场信息表。
姓名、工号、最后工作日、返程城市、返程地址、是否需要托运行李。
前面三项已经自动填好。
光标停在返程城市后面。
袁鹰输入原来的城市名。
六个字母刚转成汉字,她又按住退格,全部删掉。
人事发来消息:“袁工,返程表今天下班前要收。票价最近涨得快。”
“知道。”
她重新点开表格。
返程城市仍然空着。
公司负责订的是单程票。从西南回原来的城市,飞两个多小时。落地以后坐机场线,再换一次地铁,就能到那套出租房。
钥匙还在她的钱包里。
路线非常清楚,身体记得得更清楚。机场线在哪一站换乘,地铁出口往哪边走,门锁转到第二圈时要稍微往里推。袁鹰甚至能预判进门以后鞋柜离膝盖多远。
袁鹰又输入西南基地所在的城市。
如果不走,公司不用给她买票。她可以申请转到二期筹备,也可以去甲方刚腾出来的技术办公室。宿舍合同月底到期,附近小区有很多房子。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删除。
光标在城市名后面闪了很久。
最后,表格因为登录超时自动退出。
下午,甲方负责人来办公室找她:“二期还没正式立项,但技术维护总要有人。你愿意留下,我可以跟你们公司谈长期派驻。”
“多久?”
“先一年。待遇肯定比现在高,住处也重新安排。”
“我考虑。”
“你在这边做得顺,大家也熟。回去重新排项目,不一定有这里合适。”
“嗯。”
“我不是催你。下周前给我答案就行。”
他走以后,在袁鹰桌上留下一张园区人才公寓的介绍页。
一室一厅,精装修,离基地两站公交。照片里的床、桌子和沙发都是浅灰色,阳台上摆着一盆假的绿植。
租金补贴后,比原来那套出租房便宜六百。
袁鹰把介绍页折起来,塞进抽屉。
晚上回宿舍,她收到房东的消息。
“小袁,合同下月底到期。小齐说先续,我还是问你一声。续一年还是半年?”
袁鹰看见“小齐说先续”,心口先松了一下。
袁鹰把房东的消息看了四遍。
袁鹰发来消息:“我确认一下。”
“好。你们商量,月底前告诉我。”
屏幕上的“你们”两个字挨得很近。
袁鹰没有截屏。
她打开和齐峰的聊天框。
最上面仍是两个月前那句“说清楚了”。
不对。
已经十个多月了。
她点了一下日期,系统显示具体时间。那个时间离现在三百一十二天。
袁鹰把手机放到桌边。
出租房要不要续。
她的衣服、书、旧电脑和那只烧黑的锅还在里面。齐峰的工具、外套、蓝釉杯和一堆从仓库带回去的废零件也在。
如果不续,需要提前一个月通知房东,约时间验房,结清水电,把两个人的东西分开。
袁鹰拿出一张纸。
她写下:
一、问齐峰。
二、回去收东西。
三、退房。
写完第一行,她就停了。
袁鹰把第一行划掉。
袁鹰把第二行也划掉。
只剩退房。
没有前两步,第三步做不了。
她在纸上把三行全涂黑。
笔尖刮破纸,黑色墨水渗到下面的桌面。
袁鹰用湿纸巾擦。擦了三次,桌面仍留下一小块灰。
她知道齐峰不会忽然发来“回来”。手却仍停在原处,像那两个字还需要等。
她抓起手机,重新打开撤场表,准备填西南。
甲方给一年合同,有宿舍,有补贴。项目组的人认识她,食堂知道她不吃太甜,游泳馆的教练还欠她一节课。
袁鹰把西南城市名填进去。
提交按钮就在下面。
她按不下去。
屏幕暗了。
房间里只剩空调出风声。白色牙刷立在洗手池旁边,人才公寓的介绍页从抽屉缝里露出一个角。
袁鹰坐了很久。
手机亮了一下。
同组工程师发来消息:“明天散伙饭,别装死。六点,老地方。”
“知道。”
“你票买了吗?”
袁鹰没有回。
她起身去洗脸。走到洗手间门口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
不回,也不留。
消失就行。
袁鹰往后退了一步。
袁鹰扶住门框。
那几个字没有声音,却一下挤满整个房间。她站着,后背一阵一阵发冷,指尖也开始发麻。
青春期那次以后,她很多年没再听见这句话。
袁鹰立刻摇头:“不行。”
声音很小,喉咙发紧。
袁鹰说:“滚。”
袁鹰退回床边,把窗帘拉严,房门反锁,又把灯全部打开。顶灯、床头灯、洗手间灯,一盏不剩。
房间亮得刺眼。
袁鹰没有靠近窗户,也没有继续站在洗手间门口。她坐回床边,把脚踩实地面,反复去看门锁和亮着的灯。
她拿起手机。
齐峰的头像还在。
只要拨出去,他可能会接。
他以前在饭局里也接,在高速上也接,在凌晨也接。
袁鹰点到通话按钮,手指没有落下。
袁鹰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
她想让齐峰在没有信号时找到她。
手机仍贴在胸口,没有响。
晚上七点,她没有去散伙饭。
同组工程师打来两次电话,她都按掉,最后回了一条消息。
袁鹰发来消息:“偏头痛,睡了。”
“要不要给你送药?”
“不用,有。”
她打开外卖软件,买了酒。
送到宿舍门口的是两瓶烈酒和一袋冰。骑手走以后,袁鹰把冰放进洗手池,没有拆。
第一杯倒得太满,洒到桌上。
她喝得很快,被呛得咳了很久。眼泪和酒一起落下来,喉咙烧得发疼。
“会来的。”
袁鹰盯着齐峰的头像:“你他妈会来的。”
头像没有变。
她又倒了一杯。
出租房的钥匙放在桌上,旁边是被涂黑的三行字。撤场表仍没有提交,人才公寓的介绍页还夹在抽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