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离第八个月,袁鹰回了一次城。
不是休假。总部要做阶段评审,她带两份纸质资料回来,当天上午汇报,第二天下午再飞西南。
项目助理替她订了公司附近的酒店。行程邮件里,返程航班后面还标着“不可改签”。
袁鹰没有告诉齐峰。
她打开过聊天框。里面只有那句“说清楚了”,再下面是一片空白。
“我回来了。”
五个字在输入框里放了很久。
袁鹰删掉了。
阶段评审开到下午四点半。甲方线上参加,问了三个问题,袁鹰当场调出数据回答。最后一页结束时,总部负责人把笔放下:“西南后面的新增线,你继续带吧。换人还要重新熟悉。”
“驻场时间呢?”
“原计划往后延四个月。再往后看甲方进度。”
“知道了。”
“你考虑一下,不急着今天答复。”
袁鹰把资料合上:“嗯。”
离开公司以后,她先回酒店放资料。
行李箱很小,只装了一套换洗衣服。天气已经比离开时冷,她原来那件厚外套还挂在家里的衣柜里。
钥匙一直放在钱包夹层。
袁鹰把它拿出来,握在手里。
从酒店到原来的房子,坐地铁六站。她没有叫车,沿着公司门口那条路往地铁站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她闻见一家新店门口飘出来的汤味。
落地玻璃里面坐着两个人。
齐峰背对门口,外套搭在旁边的椅子上。苏晴坐在他对面,桌边放着一只文件袋和两杯饮料。
袁鹰先认出齐峰的手。
不是脸,也不是外套。那只手压纸时,食指会比其余手指稍微往前,笔放下以后拇指仍抵在纸边。隔着一层玻璃和街上的反光,这条动作轨迹没有变。
那只手正压着一张设备清单。苏晴把碗里的香菜挑进小碟,空出手以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报价表。
苏晴说了一句话。
隔着玻璃,袁鹰听不见。
齐峰笑了。
他低下头,肩膀跟着动,擡起来时还没停。苏晴也笑,擡手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
齐峰看了一眼,拿笔在纸上改了两个地方,又推回去。
两个人没有靠得很近。
桌下也没有碰到一起。
服务员来上菜,苏晴把自己的杯子往里挪,给桌边空出位置。齐峰顺手接过热盘,放在两个人中间。
玻璃门旁边立着社区店联合活动的海报。最下面一行写着运营联系人:苏晴。
袁鹰看了一遍名字。
齐峰说过,已经说清楚了。
聊天框里现在只剩那一句,不会记错。
她不敢看齐峰会不会站起来。
袁鹰站在路边,手里的钥匙齿硌进掌心。她没有松开,直到指缝里全是汗。
店里,苏晴又说了什幺。
齐峰摇头,把她推来的饮料推回去。苏晴没有再推第二次,自己拿起来喝。
袁鹰低头,把钥匙放回钱包夹层。
输入框里那句已经删掉的“我回来了”,到这里也不用再写。
她没有走进餐厅。
也没有再去地铁站。
商场就在前面一个路口。袁鹰进去买了一件厚外套,黑色,尺码大了一号。售货员问要不要再试小一码,“这件肩膀有点空。”,她摇头。
镜子里,黑色外套从肩线往外多出一截。袁鹰擡手时,袖子也盖住半个手背。她明知道小一码更合身,仍然不要。
“里面加衣服。”
“现在穿不冷吗?”
“明天走。”
她穿着新外套回酒店。旧房子的钥匙一直没有再拿出来。
晚上九点,袁鹰把第二天下午的航班改到早上七点。
改签费四百六十元。
系统提示原票不可改签,需要退票重买。她重新买了一张,原票只退回机场建设费。
手机支付成功以后,袁鹰坐在酒店床边,眼泪才开始掉。
她没有哭出声。眼泪落到新外套的袖口,很快被黑色布料吸进去,看不出印子。
“挺好的。”
她说完,眼泪掉得更多:“操。”
袁鹰擡手擦脸,擦到最后有点烦,进洗手间用冷水洗了一遍。
镜子里的眼睛很红。她敷了一条湿毛巾,定好四点五十的闹钟。
齐峰整晚没有发消息。
他不知道她回来过。
第二天上午十点半,袁鹰已经落地西南。
同组工程师在基地门口看见她,愣了一下:“你不是下午的飞机?”
“改了。”
“总部不留你吃饭?”
“饭有什幺好吃的。”
“你这外套怎幺大一圈?”
“里面能塞两个人。”
同组工程师笑了。
袁鹰也笑,把资料递给他:“新增线的东西,下午过一遍。”
“你今天不休息?”
“飞机上睡了。”
当天下午,她给总部回复邮件。
袁鹰在邮件里写道:“同意延长驻场四个月,后续时间按甲方进度配合。”
发送前,她看了一遍“后续时间”四个字。
“后续时间”后面没有截止日期。只要还在西南,聊天框就可以一直只有那四个字;回去,她就得拿钥匙开门,问齐峰那套房子里还剩不剩她的位置。
没有改。
总部原本让她考虑,不急着当天答复。袁鹰却在落地几小时后就把一年以后的时间也交了出去。
延长以后,驻场会超过一年。
齐峰的聊天框没有收到这封邮件。
回宿舍那天晚上,袁鹰换了牙刷。
黑色牙刷用了八个月,刷毛已经有点散。她没有扔,把它晾干,装进透明密封袋,放到行李箱最里面。
新牙刷是楼下便利店买的,白色,单支装。
它立在杯子里,旁边什幺都没有。
前一天下午,袁鹰离开那面玻璃以后,齐峰和苏晴仍坐在餐厅里。
玻璃外面很快换了一拨等位的人。店里没有谁知道她来过。
桌上的报价单有一行把“门店绿植补水”并进了设备维护。苏晴拿笔圈出来:“这一项删掉。店员填错部门了。”
齐峰看了一眼:“通电的都归我?”
“运营部认为会亮的都是设备。”
“让他们把太阳也编号。”
苏晴笑出了声。齐峰也还在笑,把那行划掉,继续往下看。
文件十分钟前已经改完。饮料也只剩小半杯。苏晴的球包放在车里,何苗在群里问了两次几点到。
齐峰把笔扣好:“还有吗?”
“没了。”
他说:“那走。”
苏晴手指压着杯沿,没有立刻起身:“我把这杯喝完。”
齐峰重新坐回去,拿出手机核下午的验收单。没有催她,也没有另找话说。
苏晴一口一口喝完。最后几口已经被冰化得很淡,喝不出原来的味道。她还是多坐了七分钟。
去球馆的路并不堵。苏晴迟到十二分钟。
何苗站在场边替她记了一笔水钱:“又加班?”
“嗯。”
“齐老板?”
“合同。”
苏晴低头换鞋,把鞋带抽得太紧,又重新松开。何苗没走,拿球拍轻轻碰了碰她膝盖。
“你是不是喜欢他?”
“朋友不能一起吃饭?”
“你上次说合作方。”
“现在认识半年了。”
何苗点点头:“那朋友有女朋友吗?”
苏晴的手停在鞋带上:“他说那段关系没结束。”
“那就是有。”
“我也没让他做什幺。”
“我没说你让了。”
旁边的人催她们上场。苏晴把鞋带打好结,拿着球拍站起来。
那晚她连输三局。最后一局结束,何苗把比分牌翻回零。谁也没有继续刚才的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