驻场确认发出去以后,袁鹰还有十二天交接。
齐峰没有再说不许去。
他开始买东西。
二十六寸行李箱、转换插头、两盒常用药、一只新的保温杯。西南基地冬天湿冷,他又买了两件厚外套,把其中一件塞进箱子以后,觉得不够,第二天带回来一床压缩羽绒被。
袁鹰看着床上越来越多的东西:“宿舍有被子。”
“他们的脏。”
“新的。”
“新的也脏。”
“箱子放不下。”
“再买一个。”
“不买。”
齐峰把羽绒被压进箱底,用膝盖抵住,勉强拉上拉链。
黑色牙刷被放进侧袋。
袁鹰看见,伸手拿出来。
齐峰问:“干什幺?”
“这里有。”
“你的那支用了多久?”
“不知道。”
“换。”
“基地发洗漱用品。”
“你用他们发的?”
袁鹰没有回答。
齐峰从她手里拿回牙刷,重新塞进侧袋:“带着。”
“嗯。”
袁鹰没有拿。
十二天里,她几乎每晚都去仓库。
自己的交接资料带过去,在两张拼起来的折叠桌上写。齐峰开会,她坐在写着“卧室”的台灯下面;齐峰去现场,她便留到他回来。
九座冷库的第一批控制柜开始组装。仓库每天有人加班,赵成几次锁门时看见袁鹰还在,已经不再问她几点走。
晚饭多半在折叠桌边解决。袁鹰嫌齐峰把汤溅到交接资料上,齐峰嫌她只挑饭盒里的肉,两个人拌着嘴把东西吃完,又一起拆洗了仓库里那只一直漏水的水壶。重新装好以后,壶嘴照样往外滴。
车开进小区时常常已经过了零点。袁鹰在副驾驶先睡着,齐峰就拿上两只电脑包,再把她叫醒;齐峰熄火以后靠在方向盘上不动,袁鹰便拔掉钥匙,拍他后脑让他上楼。
袁鹰开始晚半小时收电脑,齐峰也把本来可以在现场说完的话带回仓库。赵成最后一个走时,会替他们把卷帘门留在半开的位置;项目经理催交接资料,袁鹰便在地铁上补。
第七天,袁鹰在齐峰手机日历里看见一个标记。
日期在六周后。
只有两个字:西南。
她把日历往后滑。十二周后还有一个,十八周后也有。齐峰按照项目经理说的调休周期,把可能回来的每一周都标了出来。
袁鹰看了很久。
看见第一个“西南”时,她先笑了一下。
袁鹰往后滑到第二十四周,找第四个标记。
没有。
齐峰从浴室出来时,她还拿着他的手机:“看什幺?”
“你要去?”
齐峰低头看见日历:“你不回来,我过去。”
“第一批库呢?”
“赵成盯。”
“六周以后正好第二座进场。”
“我知道。”
“那你怎幺去?”
“坐飞机。”
“我问项目。”
“两天不在死不了。”
袁鹰把手机放回床上:“别去。”
齐峰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房间里只开着走廊灯。齐峰半张脸在暗处,水从发梢滴到肩上:“你以为我让你去,是准备九个月见不到你?”
“你做项目。”
“我也去看你。”
“那我走有什幺用?”
齐峰看着她。
齐峰问:“你走是为了躲我?”
“不是。”
“那我为什幺不能去?”
“飞机三小时,机场到基地两个小时。来回十个小时。”
“我有十个小时。”
“第二座进场,新人还没带稳,账期也刚谈完。”袁鹰把他的手机拿起来,重新翻到第一个“西南”,“真空出两天,你该睡觉,核账,或者什幺都别做。”
“我去看你不能睡?”
“到了只剩一晚,第二天又走。”
“一晚也够。”
袁鹰把他的手机放回床上,又拿起自己的,翻到九座库第一批原定的间隔:“那两天不是我的。”
“你自己说过归你。”
“我删了。”
齐峰盯着已经空掉的日期:“谁让你删的?”
“我自己的日历。”
“我想去。”
“我想让你把九座库做完,也想让你睡觉。”
“关你什幺事?”
袁鹰脸色变了一下。
齐峰没有收回:“你去做你的项目。我怎幺用那两天是我的事。”
“所以你别去。”
“你管不着。”
袁鹰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掐进掌心:“那不算我的事。”
“什幺?”
“你要去,不算是为我。”
齐峰把毛巾扔到椅背上:“不是为你,我去西南干什幺?”
“不知道。”
“袁鹰。”
“我不想欠你。”
“谁让你还?”
“你每次都这样。”
她声音开始发抖,仍然没有擡头:“我什幺都不问,你就能把账期谈完。我的手机不通,你就开一百四十一。我要去九个月,你就把九座库扔给赵成,六周跑一次西南。”
“我愿意。”
“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我去?”
“不是。”
“那是什幺?”
“我说不清。”
“你每次都说不清。”
“对。”
她擡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所以别问。”
齐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进来,床上摊开的衣服被吹动一角。
袁鹰说:“关上。”
“你不是要走?”
“走和开窗有什幺关系?”
“都跟我没关系。”
袁鹰站起来:“你又在说什幺?”
“你要的是我做我的,你做你的。我现在开个窗都要听你的?”
“我冷。”
“穿外套。”
袁鹰抓起床上那件新买的厚外套,扔到他身上:“给你穿。”
齐峰接住外套,又扔回床上:“你不是去西南?”
“不去了。”
“邮件都回了。”
“我可以撤。”
“撤了然后呢?”
“然后回来。”
“每天等我?”
“嗯。”
“我回来晚了就做到一点?”
“嗯。”
“睡不着也不问?”
“嗯。”
她答得一次比一次快,眼泪也终于掉下来:“不好吗?”
他想说好。
齐峰把脸转开。
袁鹰擦掉眼泪:“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那你说。”
“我不知道。”
“所以呢?”
齐峰看着窗外:“先各过各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只剩风吹纸张的声音。
袁鹰没动:“什幺?”
“你不是想这样?”
“我没有。”
“你去九个月,我做十个月。谁也不用为谁回来。”
“这叫分手吗?”
最后两个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齐峰的手在窗框上收紧:“不知道。”
袁鹰等着。
齐峰也等着她说不是。
谁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袁鹰问:“那回来以后呢?”
齐峰闭上眼:“回来再说。”
袁鹰慢慢点头:“好。”
“这段时间不用等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你也不用。”
齐峰没有回答。
袁鹰说:“齐峰。”
“听见了。”
齐峰关上窗。
他转过身,袁鹰仍站在床边。打开的行李箱横在两个人中间,里面塞满他替她买的东西。
齐峰擡脚把箱子踢开。
轮子撞到衣柜,箱盖弹开,黑色牙刷和一盒药掉到地上。
床上的手机在这时震起来。争执前点的外卖已经送到北门,骑手发来一张挂在栏杆上的照片。
袁鹰拿起手机:“我去取。”
“让他放着。”
“有汤,会洒。”
她从玄关拿了外套,穿鞋出了门。门合上时没有摔,锁舌很轻地响了一下。
齐峰没有叫住她。
房间安静下来,他也慢慢不再想把那句“各过各的”收回去。这几天两个人都累了,每句话说到最后都像在逼对方选。先分开也许真会好一点。袁鹰到了西南会想他,项目结束还是会回来。齐峰没有怀疑这一点。以前她连已经买好的车票都能退,钱、时间和能交出去的东西也总往他这里放;九个月不至于把这些全抹掉。这一次也会一样。
二十多分钟过去,床边那盒药还落在地上。齐峰把它捡起来,看了一次时间。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消息问:“怎幺还不回来?”
位置共享一直没有关。地图上的蓝点还在小区北门附近,定位圆把外卖架、车库入口和半段围墙全罩在里面。齐峰看了几秒,拿上钥匙下楼。
电梯开始下行,袁鹰才回复:“骑手放错地方了。马上回去。”
外卖已经不在栏杆上。
齐峰沿着北门往回走,在地下车库的行人入口旁边看见了袁鹰。防火门后有一段不朝车道的水泥台阶,她坐在最下面一级,外卖袋放在脚边。
她没有哭出声音。隔一会儿,纸巾擦过眼睛;再隔一会儿,黑暗里响一声很轻的擤鼻涕。她低头看着地面,连齐峰走到门边都没发现。
齐峰推开防火门。合页响了一声,袁鹰猛地擡头。
她看见是他,立刻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纸巾也攥紧了:“外卖拿到了。骑手放错了,我绕了一圈,手机又静音——”
“你绕了四十分钟?”
袁鹰擦了一下脸:“刚才就是有点委屈。你说关我什幺事,还踢箱子。我下来缓一会儿。现在没事了。”
齐峰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这些话都是真的,足够解释这四十分钟。
“先回去吧。”袁鹰把用过的纸巾叠起来,塞进外卖袋旁边的小口袋,“你饿不饿?面应该坨了,回去热一下还能吃。”
齐峰往前走了一步。
袁鹰明明已经把一只脚踩上更高的台阶,身体却停在那里。她想靠过去,手臂没有擡。那一点距离从前不算什幺,现在要先等齐峰脸上的怒气退净,等他真的伸手,才能过去。
齐峰伸手提起她脚边的袋子:“回去。”
“嗯。”
袁鹰跟在他旁边,没有再解释。齐峰也没问她为什幺非要躲到这里。他刚才还相信,分开以后袁鹰会因为想他而回来;现在她面对他,先做的却是证明自己没有闹、没有跑,再问他饿不饿。
这一下比争吵更让他没力气。和他在一起以后,她好像确实比从前多哭了很多。
回家后,袁鹰把坨住的面倒进锅里,加水重新煮开。齐峰拿了两只碗,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她问咸不咸,齐峰说不咸;她又把辣酱推过去,他没有动。
谁也没有再提西南、九个月或者回来以后。
后面五天,两个人没有再谈那份约定。
行李照常收。齐峰把掉出来的牙刷重新放好,袁鹰把那床羽绒被压进箱底。日历里的三个“西南”没有删除,也没有增加。
最后一晚,袁鹰煮了六只饺子。
锅还是那只烧黑过的旧锅。水滚起来时,锅底那圈浅黑透过水面,看得不太清。
两个人各吃三只。
谁也没有说够不够。
齐峰洗碗,袁鹰把剩下的衣服装进行李箱。她只带走当季衣服,冬天以后要用的东西仍在衣柜里。
出发那天,齐峰开车送她去机场。
一路没有堵车。他开得很慢,最高时速八十七。袁鹰看过一次仪表盘,没有提醒。
到了出发层,齐峰把行李箱拿下来。
袁鹰去推,他没有松手。
齐峰说:“我送进去。”
“只能到安检外面。”
“知道。”
两个人走到安检口。
广播正在催一趟更早的航班。旁边不断有人经过,行李轮子压过地砖,声音一阵接一阵。
齐峰把证件递给她。
袁鹰接过,没有走。
行李箱夹在两个人中间。
齐峰低头看了一眼,擡脚把它推到旁边。
他把袁鹰拉进怀里。
袁鹰说:“有人。”
“关我屁事。”
袁鹰的手臂立刻抱上去。
她没有像北区那次一样只是红眼睛。脸刚埋进齐峰颈边,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她咬住嘴唇,呼吸断得厉害,仍然不肯哭出声。
齐峰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到地方告诉我。”
“不是各过各的?”
“今天告诉。”
“哦。”
“宿舍门锁拍给我。”
“哦。”
“吃饭。”
“哦。”
齐峰低头吻她。
安检口的人从他们旁边绕开。袁鹰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也尝到齐峰早上喝过的苦咖啡。
分开时,她抓着他衣领,迟迟没有松。
齐峰说:“要误机了。”
“嗯。”
“进去。”
袁鹰松开一只手,又抓回去。
齐峰没有催第二次。
最后是机场工作人员提醒登机时间。袁鹰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拉过行李箱。
她走进安检通道,回头看了三次。
齐峰一直站在原地。
飞机落地以后,袁鹰给他发消息。
“到了。”
“车呢?”
“在等。”
“上车发车牌。”
“哦。”
去基地的车开了两个小时。
袁鹰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房间比北区公寓小,床是一米二的,书桌靠墙。公司发的新床单有很重的洗涤剂味。
她拍门锁、窗户和床底,发给齐峰。
齐峰回复:“床底再拍一张。”
“没有人。”
“拍。”
袁鹰趴下去重新拍。
照片发完,齐峰直接拨了视频。
她接起来。
视频里,齐峰说:“转一圈。”
“刚拍过。”
“视频看。”
袁鹰拿着手机,把宿舍完整走了一遍。齐峰检查插座、窗锁和热水器,最后让她把行李箱从门后移开。
视频里,齐峰说:“挡门。”
“知道了。”
她把箱子推到衣柜边。
黑色牙刷拿出来,放进洗手池旁边的杯子里。
齐峰隔着屏幕看见,没有说话。
袁鹰把镜头停在牙刷上,没有催。
十点四十,袁鹰躺上床。
新床单的味道很重。她把手机靠在枕边,镜头只能拍到半张脸。
视频里,齐峰问:“被子呢?”
“压在下面,拿不出来。”
“起来拿。”
“明天。”
“现在。”
袁鹰没动。
视频里,齐峰说:“袁鹰。”
“累。”
齐峰不说话了。
他那边仍是他们的卧室。床头空着,没有灯。他躺在袁鹰原来的位置,手臂垂到床外。
视频里,袁鹰问:“你睡那边干什幺?”
“我的床。”
“那边我的。”
“你不是各过各的?”
袁鹰眼睛红起来。
齐峰看见,立刻改口。
视频里,齐峰说:“给你留着。”
“嗯。”
谁也没有挂断视频。
凌晨一点,袁鹰先睡着。齐峰听着她的呼吸,把手机插上充电线,也闭上眼睛。
屏幕只能传声音,不能提供重量。
袁鹰睡着后翻了一次身,膝盖按旧习惯往前搭,碰到的却是轻得会跟着移动的羽绒被。她没有醒透,腿又往前找了一次,直到膝盖撞到冰凉的墙才停。
齐峰在视频另一端听见床板响,手臂也下意识往袁鹰平时睡的位置收。那里只有床单,掌心压下去没有任何反作用力。
两个人都在半睡里碰到了不对的尺寸。
视频没有挂,位置共享也没有关,三个“西南”仍在日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