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7 章 临行约定与第一晚违约

驻场确认发出去以后,袁鹰还有十二天交接。

齐峰没有再说不许去。

他开始买东西。

二十六寸行李箱、转换插头、两盒常用药、一只新的保温杯。西南基地冬天湿冷,他又买了两件厚外套,把其中一件塞进箱子以后,觉得不够,第二天带回来一床压缩羽绒被。

袁鹰看着床上越来越多的东西:“宿舍有被子。”

“他们的脏。”

“新的。”

“新的也脏。”

“箱子放不下。”

“再买一个。”

“不买。”

齐峰把羽绒被压进箱底,用膝盖抵住,勉强拉上拉链。

黑色牙刷被放进侧袋。

袁鹰看见,伸手拿出来。

齐峰问:“干什幺?”

“这里有。”

“你的那支用了多久?”

“不知道。”

“换。”

“基地发洗漱用品。”

“你用他们发的?”

袁鹰没有回答。

齐峰从她手里拿回牙刷,重新塞进侧袋:“带着。”

“嗯。”

袁鹰没有拿。

十二天里,她几乎每晚都去仓库。

自己的交接资料带过去,在两张拼起来的折叠桌上写。齐峰开会,她坐在写着“卧室”的台灯下面;齐峰去现场,她便留到他回来。

九座冷库的第一批控制柜开始组装。仓库每天有人加班,赵成几次锁门时看见袁鹰还在,已经不再问她几点走。

晚饭多半在折叠桌边解决。袁鹰嫌齐峰把汤溅到交接资料上,齐峰嫌她只挑饭盒里的肉,两个人拌着嘴把东西吃完,又一起拆洗了仓库里那只一直漏水的水壶。重新装好以后,壶嘴照样往外滴。

车开进小区时常常已经过了零点。袁鹰在副驾驶先睡着,齐峰就拿上两只电脑包,再把她叫醒;齐峰熄火以后靠在方向盘上不动,袁鹰便拔掉钥匙,拍他后脑让他上楼。

袁鹰开始晚半小时收电脑,齐峰也把本来可以在现场说完的话带回仓库。赵成最后一个走时,会替他们把卷帘门留在半开的位置;项目经理催交接资料,袁鹰便在地铁上补。

第七天,袁鹰在齐峰手机日历里看见一个标记。

日期在六周后。

只有两个字:西南。

她把日历往后滑。十二周后还有一个,十八周后也有。齐峰按照项目经理说的调休周期,把可能回来的每一周都标了出来。

袁鹰看了很久。

看见第一个“西南”时,她先笑了一下。

袁鹰往后滑到第二十四周,找第四个标记。

没有。

齐峰从浴室出来时,她还拿着他的手机:“看什幺?”

“你要去?”

齐峰低头看见日历:“你不回来,我过去。”

“第一批库呢?”

“赵成盯。”

“六周以后正好第二座进场。”

“我知道。”

“那你怎幺去?”

“坐飞机。”

“我问项目。”

“两天不在死不了。”

袁鹰把手机放回床上:“别去。”

齐峰擦头发的动作停了。

房间里只开着走廊灯。齐峰半张脸在暗处,水从发梢滴到肩上:“你以为我让你去,是准备九个月见不到你?”

“你做项目。”

“我也去看你。”

“那我走有什幺用?”

齐峰看着她。

齐峰问:“你走是为了躲我?”

“不是。”

“那我为什幺不能去?”

“飞机三小时,机场到基地两个小时。来回十个小时。”

“我有十个小时。”

“第二座进场,新人还没带稳,账期也刚谈完。”袁鹰把他的手机拿起来,重新翻到第一个“西南”,“真空出两天,你该睡觉,核账,或者什幺都别做。”

“我去看你不能睡?”

“到了只剩一晚,第二天又走。”

“一晚也够。”

袁鹰把他的手机放回床上,又拿起自己的,翻到九座库第一批原定的间隔:“那两天不是我的。”

“你自己说过归你。”

“我删了。”

齐峰盯着已经空掉的日期:“谁让你删的?”

“我自己的日历。”

“我想去。”

“我想让你把九座库做完,也想让你睡觉。”

“关你什幺事?”

袁鹰脸色变了一下。

齐峰没有收回:“你去做你的项目。我怎幺用那两天是我的事。”

“所以你别去。”

“你管不着。”

袁鹰低下头。

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慢慢掐进掌心:“那不算我的事。”

“什幺?”

“你要去,不算是为我。”

齐峰把毛巾扔到椅背上:“不是为你,我去西南干什幺?”

“不知道。”

“袁鹰。”

“我不想欠你。”

“谁让你还?”

“你每次都这样。”

她声音开始发抖,仍然没有擡头:“我什幺都不问,你就能把账期谈完。我的手机不通,你就开一百四十一。我要去九个月,你就把九座库扔给赵成,六周跑一次西南。”

“我愿意。”

“我不愿意。”

“你不愿意我去?”

“不是。”

“那是什幺?”

“我说不清。”

“你每次都说不清。”

“对。”

她擡起头,眼睛已经红了:“所以别问。”

齐峰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冷风进来,床上摊开的衣服被吹动一角。

袁鹰说:“关上。”

“你不是要走?”

“走和开窗有什幺关系?”

“都跟我没关系。”

袁鹰站起来:“你又在说什幺?”

“你要的是我做我的,你做你的。我现在开个窗都要听你的?”

“我冷。”

“穿外套。”

袁鹰抓起床上那件新买的厚外套,扔到他身上:“给你穿。”

齐峰接住外套,又扔回床上:“你不是去西南?”

“不去了。”

“邮件都回了。”

“我可以撤。”

“撤了然后呢?”

“然后回来。”

“每天等我?”

“嗯。”

“我回来晚了就做到一点?”

“嗯。”

“睡不着也不问?”

“嗯。”

她答得一次比一次快,眼泪也终于掉下来:“不好吗?”

他想说好。

齐峰把脸转开。

袁鹰擦掉眼泪:“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那你说。”

“我不知道。”

“所以呢?”

齐峰看着窗外:“先各过各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静得只剩风吹纸张的声音。

袁鹰没动:“什幺?”

“你不是想这样?”

“我没有。”

“你去九个月,我做十个月。谁也不用为谁回来。”

“这叫分手吗?”

最后两个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齐峰的手在窗框上收紧:“不知道。”

袁鹰等着。

齐峰也等着她说不是。

谁都没有说。

过了很久,袁鹰问:“那回来以后呢?”

齐峰闭上眼:“回来再说。”

袁鹰慢慢点头:“好。”

“这段时间不用等我。”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你也不用。”

齐峰没有回答。

袁鹰说:“齐峰。”

“听见了。”

齐峰关上窗。

他转过身,袁鹰仍站在床边。打开的行李箱横在两个人中间,里面塞满他替她买的东西。

齐峰擡脚把箱子踢开。

轮子撞到衣柜,箱盖弹开,黑色牙刷和一盒药掉到地上。

床上的手机在这时震起来。争执前点的外卖已经送到北门,骑手发来一张挂在栏杆上的照片。

袁鹰拿起手机:“我去取。”

“让他放着。”

“有汤,会洒。”

她从玄关拿了外套,穿鞋出了门。门合上时没有摔,锁舌很轻地响了一下。

齐峰没有叫住她。

房间安静下来,他也慢慢不再想把那句“各过各的”收回去。这几天两个人都累了,每句话说到最后都像在逼对方选。先分开也许真会好一点。袁鹰到了西南会想他,项目结束还是会回来。齐峰没有怀疑这一点。以前她连已经买好的车票都能退,钱、时间和能交出去的东西也总往他这里放;九个月不至于把这些全抹掉。这一次也会一样。

二十多分钟过去,床边那盒药还落在地上。齐峰把它捡起来,看了一次时间。

又过了十几分钟,他发消息问:“怎幺还不回来?”

位置共享一直没有关。地图上的蓝点还在小区北门附近,定位圆把外卖架、车库入口和半段围墙全罩在里面。齐峰看了几秒,拿上钥匙下楼。

电梯开始下行,袁鹰才回复:“骑手放错地方了。马上回去。”

外卖已经不在栏杆上。

齐峰沿着北门往回走,在地下车库的行人入口旁边看见了袁鹰。防火门后有一段不朝车道的水泥台阶,她坐在最下面一级,外卖袋放在脚边。

她没有哭出声音。隔一会儿,纸巾擦过眼睛;再隔一会儿,黑暗里响一声很轻的擤鼻涕。她低头看着地面,连齐峰走到门边都没发现。

齐峰推开防火门。合页响了一声,袁鹰猛地擡头。

她看见是他,立刻从台阶上站起来,手里的纸巾也攥紧了:“外卖拿到了。骑手放错了,我绕了一圈,手机又静音——”

“你绕了四十分钟?”

袁鹰擦了一下脸:“刚才就是有点委屈。你说关我什幺事,还踢箱子。我下来缓一会儿。现在没事了。”

齐峰看着她哭肿的眼睛。这些话都是真的,足够解释这四十分钟。

“先回去吧。”袁鹰把用过的纸巾叠起来,塞进外卖袋旁边的小口袋,“你饿不饿?面应该坨了,回去热一下还能吃。”

齐峰往前走了一步。

袁鹰明明已经把一只脚踩上更高的台阶,身体却停在那里。她想靠过去,手臂没有擡。那一点距离从前不算什幺,现在要先等齐峰脸上的怒气退净,等他真的伸手,才能过去。

齐峰伸手提起她脚边的袋子:“回去。”

“嗯。”

袁鹰跟在他旁边,没有再解释。齐峰也没问她为什幺非要躲到这里。他刚才还相信,分开以后袁鹰会因为想他而回来;现在她面对他,先做的却是证明自己没有闹、没有跑,再问他饿不饿。

这一下比争吵更让他没力气。和他在一起以后,她好像确实比从前多哭了很多。

回家后,袁鹰把坨住的面倒进锅里,加水重新煮开。齐峰拿了两只碗,两个人坐在餐桌边吃完。她问咸不咸,齐峰说不咸;她又把辣酱推过去,他没有动。

谁也没有再提西南、九个月或者回来以后。

后面五天,两个人没有再谈那份约定。

行李照常收。齐峰把掉出来的牙刷重新放好,袁鹰把那床羽绒被压进箱底。日历里的三个“西南”没有删除,也没有增加。

最后一晚,袁鹰煮了六只饺子。

锅还是那只烧黑过的旧锅。水滚起来时,锅底那圈浅黑透过水面,看得不太清。

两个人各吃三只。

谁也没有说够不够。

齐峰洗碗,袁鹰把剩下的衣服装进行李箱。她只带走当季衣服,冬天以后要用的东西仍在衣柜里。

出发那天,齐峰开车送她去机场。

一路没有堵车。他开得很慢,最高时速八十七。袁鹰看过一次仪表盘,没有提醒。

到了出发层,齐峰把行李箱拿下来。

袁鹰去推,他没有松手。

齐峰说:“我送进去。”

“只能到安检外面。”

“知道。”

两个人走到安检口。

广播正在催一趟更早的航班。旁边不断有人经过,行李轮子压过地砖,声音一阵接一阵。

齐峰把证件递给她。

袁鹰接过,没有走。

行李箱夹在两个人中间。

齐峰低头看了一眼,擡脚把它推到旁边。

他把袁鹰拉进怀里。

袁鹰说:“有人。”

“关我屁事。”

袁鹰的手臂立刻抱上去。

她没有像北区那次一样只是红眼睛。脸刚埋进齐峰颈边,眼泪就开始往下掉。她咬住嘴唇,呼吸断得厉害,仍然不肯哭出声。

齐峰一只手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腰:“到地方告诉我。”

“不是各过各的?”

“今天告诉。”

“哦。”

“宿舍门锁拍给我。”

“哦。”

“吃饭。”

“哦。”

齐峰低头吻她。

安检口的人从他们旁边绕开。袁鹰尝到自己眼泪的咸味,也尝到齐峰早上喝过的苦咖啡。

分开时,她抓着他衣领,迟迟没有松。

齐峰说:“要误机了。”

“嗯。”

“进去。”

袁鹰松开一只手,又抓回去。

齐峰没有催第二次。

最后是机场工作人员提醒登机时间。袁鹰才一根一根松开手指,拉过行李箱。

她走进安检通道,回头看了三次。

齐峰一直站在原地。

飞机落地以后,袁鹰给他发消息。

“到了。”

“车呢?”

“在等。”

“上车发车牌。”

“哦。”

去基地的车开了两个小时。

袁鹰到宿舍时已经晚上九点。房间比北区公寓小,床是一米二的,书桌靠墙。公司发的新床单有很重的洗涤剂味。

她拍门锁、窗户和床底,发给齐峰。

齐峰回复:“床底再拍一张。”

“没有人。”

“拍。”

袁鹰趴下去重新拍。

照片发完,齐峰直接拨了视频。

她接起来。

视频里,齐峰说:“转一圈。”

“刚拍过。”

“视频看。”

袁鹰拿着手机,把宿舍完整走了一遍。齐峰检查插座、窗锁和热水器,最后让她把行李箱从门后移开。

视频里,齐峰说:“挡门。”

“知道了。”

她把箱子推到衣柜边。

黑色牙刷拿出来,放进洗手池旁边的杯子里。

齐峰隔着屏幕看见,没有说话。

袁鹰把镜头停在牙刷上,没有催。

十点四十,袁鹰躺上床。

新床单的味道很重。她把手机靠在枕边,镜头只能拍到半张脸。

视频里,齐峰问:“被子呢?”

“压在下面,拿不出来。”

“起来拿。”

“明天。”

“现在。”

袁鹰没动。

视频里,齐峰说:“袁鹰。”

“累。”

齐峰不说话了。

他那边仍是他们的卧室。床头空着,没有灯。他躺在袁鹰原来的位置,手臂垂到床外。

视频里,袁鹰问:“你睡那边干什幺?”

“我的床。”

“那边我的。”

“你不是各过各的?”

袁鹰眼睛红起来。

齐峰看见,立刻改口。

视频里,齐峰说:“给你留着。”

“嗯。”

谁也没有挂断视频。

凌晨一点,袁鹰先睡着。齐峰听着她的呼吸,把手机插上充电线,也闭上眼睛。

屏幕只能传声音,不能提供重量。

袁鹰睡着后翻了一次身,膝盖按旧习惯往前搭,碰到的却是轻得会跟着移动的羽绒被。她没有醒透,腿又往前找了一次,直到膝盖撞到冰凉的墙才停。

齐峰在视频另一端听见床板响,手臂也下意识往袁鹰平时睡的位置收。那里只有床单,掌心压下去没有任何反作用力。

两个人都在半睡里碰到了不对的尺寸。

视频没有挂,位置共享也没有关,三个“西南”仍在日历里。

喜欢本书,请将本站网址收藏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