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5 章 九个月项目与越来越省心的她

林岚搬家后的第十天,周建明带来一份年度改造计划。

计划来自西库的客户。

对方另外还有九座冷库,分布在城里三个区。旧控制系统型号混乱,维保分别交给四家公司,每次出问题都要先确认责任。客户准备把九座库的控制改造和一年维保合在一起,交给同一支队伍。

合同还没起草,先发来一张需求表。

第一批三座库,四个月内完成。后面六座根据停产计划分两批推进,全部做完至少十个月。

周建明把需求表放到折叠桌上:“客户问我们接不接。”

齐峰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什幺时候要答复?”

“下周一。”

“保证金多少?”

“还没谈。不会低。”

“付款节点?”

“一库一结,维保费按季度。”

“现场谁带?”

“这不是我该回答的问题。”

齐峰重新看那九个地址。

每一项都让他想亲手拆开看。

周建明看得出来:“想接?”

“先算钱。”

“我问你想不想。”

齐峰把需求表压在手下:“想。”

袁鹰那天晚上去了仓库。

上周六带回家的那盏台灯,齐峰又拿来了。折叠桌上的备用灯照不匀,他要摊开九座库的图纸,早晨便把写着“卧室”的那盏装进车里。

她到时,赵成和另外两个人已经走了。齐峰一个人坐在写着“卧室”的台灯下面,桌上铺满九座冷库的平面图。

袁鹰把带来的饭放在空出来的一角:“吃。”

“等会儿。”

“现在。”

齐峰还在看地下管线图。袁鹰把最上面一张抽走,饭盒推到他面前。

齐峰说:“拿回来。”

“吃完。”

“你管我?”

“嗯。”

齐峰拆开筷子。

袁鹰坐到旁边看那张需求表。她看得很慢,从库区面积看到原系统年份,又翻到最后的工期:“十个月。”

“至少。”

“人不够。”

“招。”

“钱呢?”

“第一批回款以后周转。”

“保证金。”

“周建明找。”

“他找得到?”

“找不到就把他卖了。”

袁鹰没有笑。

她把九个地址重新看了一遍:“你想接。”

齐峰停下筷子:“嗯。”

“那就接。”

“你不问我几点回家?”

她手指压在纸边:“会很晚?”

“会。”

“多久?”

“不知道。”

袁鹰低头看图。齐峰把库区分成三批,每做完一批,图上都能空出几天。她拿笔在第一段间隔上点了一下:“这几天归我。”

齐峰又去看第二批的进场条件:“你自己记。”

袁鹰打开手机日历,在两段间隔上各建了一条日程,标题只写“空着”。她没问设备晚到、停产推迟或者临时返工会先吃掉哪一段,也没让齐峰保证什幺。

卧室台灯照在九座冷库上。那点暖黄的光不够覆盖整张桌子,最远的两个地址还在暗处。

袁鹰说:“接吧。”

齐峰没有立刻说话。

他握住她压在需求表上的手,把人拉到自己腿上:“说完别后悔。”

“还没签。”

“签了也不准。”

袁鹰坐在他腿上,后背抵着桌沿。她看见他眼睛里的东西,那是看堆高车时漏出来过一次、又迅速收住的亮。

她不想让它消失:“不后悔。”

齐峰低头吻她。

第二周,合同开始谈。

保证金比预想低,首批设备款却要齐峰先垫。周建明找到一笔短期周转,利息不算好看。齐峰又招了三个人,把赵成从安装工改成现场带班。

合同签下时,袁鹰不在仓库。

齐峰拍了签名页,先发给她。

齐峰发来消息:“签了。”

袁鹰正在会议室核对新项目排期。

她看见消息,第一反应是笑。小许正在念日期,念到一半停下来:“袁工,十七号还是十八号?”

“十八。”

她低头回复。

“齐老板开始合法欠债。”

“滚。”

“晚上买你开心。”

“先买饭。”

那天晚上,他们吃了很贵的一顿烤肉。齐峰喝了一点酒,回家路上由袁鹰开车。他坐在副驾驶讲九座库先做哪三个,讲到一半,手伸过来摸她大腿。

袁鹰把他的手按住:“开车。”

“你开。”

“所以别动。”

“我摸我的。”

“腿我的。”

“你也我的。”

袁鹰看着前面的红灯,耳朵一点点变红,没有反驳。

车停进小区以后,齐峰那只手还留在她腿上。袁鹰熄火,拔掉钥匙,终于转头把他从副驾驶拽过来。两个人隔着中控台亲了一会儿,安全带卡在齐峰肩上,袁鹰解了两次没解开,笑得额头撞上方向盘。

进门后,齐峰把合同照片投到电视上。袁鹰嫌他土,站到屏幕前挡。齐峰的手机在口袋里连震两次,他绕过她去看供应商发来的设备表。

袁鹰从他手里抽走手机:“今晚不许看。”

“合同刚签。”

“明天看。”

“九座库等着。”

“让它们等。”

齐峰伸手拿手机,袁鹰立刻藏到身后。

“多久?”齐峰问。

“今晚。”

“你刚才还让我接。”

“我现在反悔。”

齐峰看了她几秒:“行。”

袁鹰没动。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下一句,准备骂他合同刚签就不认账,齐峰却把手伸到她背后,拿回手机,拇指压住关机键。

关机选项弹出来以前,供应商又发来一条。屏幕顶端露出半句:首批三座库的设备型号今晚确认,明早才能锁排产。

袁鹰抓住齐峰的拇指:“先别关。”

“不是不许看?”

“刚才逗你的。”

齐峰没有松开关机键:“你不是要今晚?”

“又不是只有今晚。”袁鹰把手机推回他手里,声音很轻快,“以后有的是。”

她说完还在笑,嘴角一刻也没停,像是非得先让齐峰相信下一次确实存在。齐峰却没低头,仍盯着她:“袁鹰。”

“干什幺?”

“你刚才——”

手机铃声截断了后半句。来电的是客户项目负责人。补充协议里的首付款节点和设备表对不上,对方财务第二天一早要盖章,今晚必须重新确认。

齐峰接起电话,另一只手仍抓着袁鹰的手腕。他听到第三句,松开她去拿玄关柜上的电脑包。

袁鹰替他把电视投屏切回桌面:“你先弄。下次不许带回来。”

齐峰已经把电脑放到餐桌上,闻言擡头看她。手机里的人还在问第一批设备能不能按旧付款节点执行,他只来得及朝袁鹰伸了一下手,随即又去翻刚签的合同。

袁鹰把烤肉店打包的半盒菜放进冰箱。冰箱门合上时,她眼前蒙了一层水。她低头把塑料袋的提手一圈圈缠紧,直到那点水意退回去,才拿自己的电脑坐到齐峰对面。

齐峰在电话里报条款页码。她打开手机日历,先删掉第一条“空着”,又把第二条也删了。两段间隔重新变成普通的白格,没有留下任何提醒。

那晚齐峰处理到十二点四十。袁鹰把本来下周才要核的接口表做完一半,没有再提今晚,也没有问下一次是哪天。

合同开始执行以后,齐峰很少在十点以前回家。

第一座库的旧图纸有三处错误。第二座库不肯停产,只给周日凌晨四个小时。新招的人还不能独立带现场,赵成每天至少打五个电话。

原定的第一段间隔还没到,设备排产已经晚了两天。齐峰在电话里说,那几天可能只剩一天。

袁鹰正在给当地项目补点表:“没事,我也排上了。”

“排什幺了?”

“工作。”

齐峰停了一下:“不是说归你?”

“下次也一样。”袁鹰把点表翻到下一页,“你先把第一座做完。”

她说得很自然。齐峰知道她所谓的排上了工作,多半只是把等他的时间填满;她没有少等,只是不再让那些时间占到他的施工表上。赵成在设备间叫他,他来不及再问,电话便挂了。那天直到凌晨切换完成,也没有第二通电话打断现场。

他会骂人,会在找不到扳手时踢工具箱,也会半夜回家以后把新解决的问题画给袁鹰看。袁鹰躺在床上听,眼睛已经闭上,手还搭在图纸边缘。

有时她听睡着了。

齐峰就把纸放到床头空掉的位置,关掉走廊灯,再把她拖进怀里。

也有齐峰先睡着的时候。图纸讲到一半,他往后一倒,后脑直接压到袁鹰腿上,笔还指着一号泵。袁鹰嫌他挡屏幕,用膝盖顶了两下;齐峰只把脸转向她腹部,没有睁眼。她便把电脑往外挪,空着的手顺势压到他肩上,继续看程序。

周三晚上,袁鹰一个人在家。

当地项目下午临时改了两次接口。她跟厂方吵完,回公司补完变更单,到家已经九点四十。

厨房里没有吃的。那只烧糊过的锅还在橱柜最里面,新锅洗净扣在沥水架上。

袁鹰洗了澡,坐在没有床头灯的卧室里。

齐峰的位置停在城北一家饭店。周建明下午提过,晚上要跟设备供应商谈第一批账期。

十点零七,她打开聊天框,打下“回来吗”。光标在问号后面闪了几次,她把字逐个删掉,退出去继续看那个蓝点。

锅里的水已经滚了。袁鹰下了一把面,盛出来端到电脑前。九点前发来的变更单其实已经补完,她又打开上一版接口表,把三百多个点位重新核了一遍。

十一点四十,她关掉电脑去睡。床的另一边没有重量,被子沿着床沿平平垂下去。她翻身时膝盖往前送,碰到的只有一层空被。

二十分钟后,袁鹰重新坐回餐桌,把一套月底才需要清理的旧驱动也拖了出来。代码跑起来,风扇开始转,她才不再听楼道里的电梯声。

齐峰一点过后回来。餐桌上的电脑还亮着,袁鹰趴在手臂上睡了不到十分钟。听见钥匙转动,她立刻擡头,把已经跑完的日志窗口关掉。

齐峰身上还有饭店里的油烟味,衬衫袖口沾了一点酱汁。他把电脑包放下:“怎幺还不睡?”

“改驱动。”

“这幺急?”

“白天没时间。”

齐峰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一点十三分,又看她:“等我?”

袁鹰拔掉电源线:“没有。”

她把那碗已经坨住的面端去厨房。齐峰跟过去,看见碗里还剩大半:“没吃?”

“吃了。”

“这叫吃了?”

袁鹰拿筷子挑起最上面还没完全粘住的一层,当着他的面咽下去:“现在吃完。”

齐峰伸手要接碗,袁鹰已经把剩下的面倒进垃圾桶。她洗了碗,替他留好热水,又回卧室把闹钟从六点四十调到七点。五个多小时,第二天还能正常去公司。

此后睡不着的晚上,袁鹰不再躺着等。她把本地项目的日志、旧接口和测试报告一批批带回家,工作做到眼皮压不住,再去洗脸睡觉。项目经理给她两周,她四天交;林岚让她留一半白天再查,她说已经跑完了。

她给自己留了最窄的一条底线。凌晨一点必须关电脑,闹钟不得早于六点四十。实在到点还不困,就把第二天的午休也锁进日历。睡眠没有恢复,只是每晚都还能剩下五六个小时。

齐峰回得早,她便合上电脑,照样听他讲图纸;齐峰回来晚,她也从不问到哪了。偶尔门锁响时她还醒着,就伸手接过外套,往床里让出他的位置。齐峰坐到床沿长长出一口气,连鞋都没脱干净,头已经落到枕上。袁鹰把他剩下那只鞋提走,再把他的脚塞进被子。

过了几天,齐峰发来消息,说当晚要留在库里,凌晨切完再回。袁鹰先问值班间有没有被子,看见他回了有,便只让他关好窗。

齐峰看着聊天框等了一阵,又发来一句:“没别的了?”

袁鹰把电脑旁那杯给他倒的水拿起来,自己喝了一口,才在输入框里回:“没有。你忙。”

电话没有再响。齐峰从张紧轮查到最后一排端子,中途一次也没离开设备间。四点切完,他把下一班的事交代清楚,进值班间时又拿起手机。

枕头只有一层发硬的棉絮。他拍了一张,发给袁鹰:“这能睡?”

消息没有回应。齐峰把工装卷起来垫在下面,在值班间睡到七点。回家拿衣服时,袁鹰已经去公司,餐桌也擦干净了。他把电脑放到空出来的半边,给她拍了第一轮切换的记录。

袁鹰回得很快,圈出两处需要再查的地方。齐峰看完,拿着手机出了门。

八点十三分,袁鹰才回那张枕头照片:“车后备厢有旅行枕。下次让赵成拿。”

齐峰已经坐进车里。他盯着“让赵成拿”看了几秒,没有把旅行枕的位置发给赵成。

齐峰把手机扣到副驾驶,发动了车。

当天晚上,值班间的门被推开,齐峰已经从床上坐直。进来的是赵成,拿着旅行枕和钥匙。他那一声几乎出口的“来了”又咽回去,听赵成说:“嫂子让我顺手取的。”

齐峰看了看枕头:“她找你了?”

“问拿了没有。”

赵成出去以后,齐峰给袁鹰拍了一张折叠床。枕头摆在最上面,蓝色的套子已经拆开。

“收到了。”他发过去。

袁鹰回了一个“嗯”。

齐峰等着后半句。她可以问他躺下了没有,嫌他拍得难看,叫他把头挪过去试试。他已经坐回床边,连镜头该怎幺转都准备好了。那个“嗯”却一直孤零零留着,后面什幺也没有。

齐峰等得心里发躁,直接拨过去。袁鹰接起来时,还在敲键盘。他听见她的声音,刚才那点火先退了退,嘴上却已经冲出一句话。

“就这个?”他问。

“不合适?”

“合适。”

键盘声停了。袁鹰问:“那怎幺了?”

齐峰在折叠床边站着:“你怎幺不亲自送?”

电话里静了几秒。

“今晚不去。”袁鹰说。

齐峰一下子不想说话了。她要真来了,他连这张窄床都能躺得高兴;挤一点,热一点,骂他不会收东西,随她。他刚才已经在等那些话,现在她说不来。

“多远。”

“我还有事。枕头已经给你了。”

齐峰把枕头往床头推:“没说没给。”

袁鹰没再接话。他也不挂,等到那边重新响起键盘声,才说了一句“你忙”,按掉通话。

关灯以后,齐峰躺上蓝枕头。比那团棉絮舒服多了。他把脸往里面压,越舒服越窝火,东西倒是什幺都齐了,怎幺就不能把她也弄到这儿来。他很想再打一次,问她到底忙什幺,手碰到手机,又想起自己那句“你忙”。

齐峰翻过身,把手机一块儿拖到眼前。她今晚不会来了,这一点他知道,还是不愿就这幺闭眼睡。

次日早上,齐峰从工具袋里翻出袁鹰落下的短转接线,拍好照片。输入框里写着“东西不要了?”,他的手指已经挨到发送键,又停下来。

齐峰把字删掉,只把照片发了过去。十分钟以后,袁鹰回了一句“放你那儿”。他把短线卷起来,塞进自己工装的胸袋,原来的空位还留在工具袋最外层。

袁鹰那边刚结束早会。她的睡眠记录停在五小时四十七分,已经连续六天没有超过六小时。她划掉通知,把下一组测试排进午休,手机日历里再也没有给九座库的间隔留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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