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个秋天刚到，公司请贺明川来做一次内部交流。没有对外报名，连项目组也只分到几个名额。名单发下来，袁鹰从头看了一遍，找到自己的名字，又回头核了一次日期。
技术组书架上几本常翻的书，有两本是贺明川主编的。袁鹰自己留着他早年写的一份故障记录，纸边已经翻软。里面有一处判断被他自己划掉，后面补了重新检查的过程。袁鹰第一次看时，在那几页上写满了字，后来碰到说不清的现场问题，还会拿出来翻。
周五晚上，齐峰洗完澡，袁鹰仍在打印机旁边。两份记录刚吐出来，她挑出一页，把多余的客户名称遮掉，重新打。
“明天要交？”齐峰问。
“拿去问人。”袁鹰把两张图并在一起，“都是停机以后自动恢复。一边觉得能接着跑就行，另一边怕把小毛病一直盖住。我想问他从哪一步开始查。”
齐峰看见桌角那份翻旧的纸：“就这个人？”
“嗯。”
“他能给你说清楚？”
袁鹰把两页调换了位置：“不知道。也可能看完还是得回来补东西。”
“那你还弄到现在。”
“不问怎幺知道？”她把订书机拿过来，“报告谁都能看。人坐在对面，我说的和他理解的是不是一件事，当场就能问。”
齐峰替她压住翘起来的纸角，等那枚订书钉落下，才松手。
第二天上午，齐峰去父母家，车刚停好，父亲便让他去哥哥店里搭把手。新货架送到了，装的人少带一包配件，等补送又要半天。齐峰后备厢里常放着工具和零件，过去看过，挑了几颗合用的螺栓。
哥哥跟他一起把最后一排架子立起来。忙完已经过了午饭点，店里又来人，哥哥让他等一会儿，出去买两个菜。齐峰看了一眼母亲发来的消息，说不等了，家里还有东西让他捎。
母亲装了两盒肉、一袋洗好的菜，还有妹妹前几天落下的外套。齐峰回去提东西，她把保温袋的拉链拉到底，问哥哥吃过饭没有。
“还没有。店里有人。”
“就知道顾不上。”母亲又去盛了一盒饭，“这个也给你哥送过去，省得他出去买。”
齐峰扶着椅背，等她装好。父亲拿着一张旧货单过来，让顺路给哥哥，结账要用。
“我下午——”齐峰刚开口，母亲的电话响了。
妹妹问外套找到没有。母亲接着电话，把那件衣服从袋里提出来看尺码：“找着了，你二哥一会儿给你送。晚上别在外面吃，我炖了肉。”
齐峰把工具包搁回肩上，左手提起两只袋子。
哥哥的饭送到，妹妹那里又耽误了一阵。她有只行李箱要放回父母家，齐峰临走前帮着提下楼，塞进后备厢。母亲收到以后，先摸箱子轮子，问是不是磕坏了，随后又给妹妹打电话，叮嘱下回出门换一只。
齐峰在门边换鞋。父亲从屋里喊他，问架子稳不稳。
“稳。都装好了。”
“那就行。别让你哥明天再折腾。”
齐峰的鞋带打了个结，他拿指甲抠开，重新系了一次。母亲还在电话里问妹妹明天去哪儿，他说了一声走了，带上门。
五点十分，齐峰把车停到仓库门口，没拿工具包，先拨袁鹰的电话。
袁鹰那边很静。她说了声稍等，走出会议室，门合上以后才问他到哪儿了。
“仓库。”齐峰说，“你能不能早点过来？”
袁鹰背后有人端着茶杯经过。她往墙边站了站：“怎幺了？”
“没怎幺。想见你。”
“家里有事？”
“送了点东西。弄完了。”
袁鹰等了一下：“不高兴？”
齐峰把车窗降下来，里面太闷，风进来才有一点凉。他没有答那句，又问了一遍：“现在来不来？”
会议室的门开了，小许出来拿水，告诉袁鹰贺老师坐到小桌那边去了，可以直接问。她朝门里看了一眼，纸还放在自己的位置上，最上面那张图只圈了一处。
袁鹰把手机贴紧：“宝宝，我还没问到。”
齐峰没出声。
“再等我两个小时，七点十分去找你，好不好？你吃饭了没有？”
“随便吃了点。”
“我给你点咕咾肉。再问问赵成有没有空，让他陪你吃。”袁鹰听见里面叫人往前坐，又把声音放轻，“我问完就过来。你别自己闷着。”
齐峰擡起手，把遮阳板翻下来，又推回去：“不用叫他。”
“那我先给你买吃的。你坐着等我，别又找活干。”
电话快挂时，齐峰叫了她一声。袁鹰仍站在门外，应得很快。
齐峰握着手机，过了几秒才说：“没事。工作重要。你听完吧。”声音平下来，几个字说得很客气。袁鹰还没应声，他便挂了电话。
袁鹰回到小桌边，椅子已经挪紧了。她拿着那两页纸，等前面的人问完，先把记录推到贺明川面前。
贺明川没有直接接她划出的结论，沿着第一条时间往下看，问恢复以前有没有人动过设备。
“这份有人工确认，另一份没有。”袁鹰把第二页移近。
“我是说现场有没有人动。报警记录里没有，不等于人没动。”他把那一段按住，“你现在让我选哪种更好，我选不出来。得先把这几分钟发生过什幺补齐。”
袁鹰弯下腰，在空白处写了两行，接着问如果人确实没动，要怎样区分偶发的干扰和已经开始反复的故障。贺明川拿起笔，问她两次停机之间机器有没有完全断电。
齐峰坐到仓库里面，手机亮起来，是袁鹰发来的下单页面。他回了一个“嗯”。隔几分钟，她又问机电城里那把短柄棘轮是不是蓝柄的。
那套东西他看过好几回。店主让他试过，齐峰嫌成套买不划算，每次都放回柜里。上回袁鹰跟着去，站在旁边，看他扣上盒子以后又拿起来一次。
齐峰把“你过来就行”打出来，停了停，删掉。
他回她：“蓝的。”
袁鹰很快发来一张店里拍的照片。齐峰认过，她说已经让跑腿去取了，晚上拿给他。
六点不到，赵成来电话，问齐峰在哪。
“仓库。”
“袁工问我吃饭没有。我正好回来拿充电器，顺便上你这儿吃两口？”
齐峰看了看桌上的外卖袋：“来吧。”
赵成到的时候，咕咾肉还是热的。两个人把饭盒打开，赵成去柜里找了双筷子。齐峰吃了几块肉，又挑出里面的菠萝，夹到自己碗里。
赵成讲起上午验货时拿错箱子的事，齐峰笑了一下。电话屏幕在饭盒旁亮起来，袁鹰问好不好吃。他把筷子搁在碗沿，腾出手回了两个字：“好吃。”
赵成吃完收好自己的饭盒，说家里还等着他送点东西。齐峰把没动过的另一盒菜推给他，让带回去。
卷帘门落下一半，仓库重新静了。齐峰把饭吃完，纸盒压扁，装进袋子。手机里又收到一张抱抱，他用拇指把图放大，退回去时，看见上面几条都是自己回的“嗯”“蓝的”“好吃”。
他把手机翻过去，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
六点四十五，袁鹰从那张小桌边站起来。贺明川正在回答另一个问题，她听见开头，脚步慢了，最后还是收起那两页纸，向旁边的人借过。
小许跟出来拿外套，问她问清楚没有。
“还得补现场记录。”袁鹰把纸装进包里，“有两处我以前放一起看了，他说得拆开。”
“回去再发他？”
“先补。能不能找出东西，还不知道。”
七点十分，袁鹰到了仓库。齐峰坐在折叠桌旁，听见她进门便把椅子往外转。
袁鹰把装棘轮的袋子放下，走过来抱住他的脖子。齐峰的手留在椅背上，脸也没转过来。
“等久了？”袁鹰贴着他的脸问。
“两个小时。”齐峰答完，仍坐着没动。
袁鹰俯身亲他，齐峰的嘴唇没有动。她停了一会儿，手掌揉到他后颈：“我回来了。”
齐峰没有接话。袁鹰把脸贴回去，没有松开手。过了一阵，他才转过脸，在她嘴角亲了一下，手掌从椅背上移到她腰后。
齐峰把人拉近。她膝盖抵在椅边，他便往旁边让，让她侧着坐下来。袁鹰问他父母家到底怎幺了。
“没事。”齐峰说，“送东西。说了。”
袁鹰没再追问，把桌上的袋子勾过来。新棘轮的盒子扣得很紧，她掰了两次，齐峰接过去，一下便打开了。
他装上一只套筒，拨动换向钮，来回试了几次。袁鹰问是不是这把，齐峰说是，握在掌心又转了半圈。
“你问到了？”齐峰问。
袁鹰立刻把包里的纸拿出来。贺明川在她原来圈过的地方又画了一条线，旁边挤着新补的字。她指给他看，说到另一份记录，伸手去翻，纸角卡在盒盖下面。
齐峰把棘轮放回去，让她把那页抽出来。袁鹰往他身上靠着，把当时怎幺问的重新讲了一遍。齐峰听完，说回头把那几天值班的人找全，可能还能问出来。
袁鹰点头，把两份记录重新叠好，抱住他的腰：“走，回家。”
齐峰站起来，拿上两个人的包。新棘轮留在桌上，袁鹰走到门口想起来，折回去装进他的工具包，又扣好搭扣。
回去路上，袁鹰把手放到他腿上。齐峰等红灯时握住，灯变了，才把那只手放回原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