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高车进仓库一个月后的周六,林岚从厂里带回来一只报废的伺服驱动器。
外壳已经熏黄,故障标签只写了四个字:无法启动。设备厂家判定主板烧毁,不修,整机换新。林岚从废料间签出来,准备拆开看里面到底坏在哪一层。
袁鹰为这件事等了一周。
她从家里带了热风枪、吸锡器和一套很细的批头。上午九点,驱动器放上公司实验台,四周围了三个人。林岚负责拍照,小许拿着标签纸,袁鹰已经拆掉第一层屏蔽板。
里面还有一层黑色灌封胶。
小许拿螺丝刀戳了一下:“这怎幺拆?”
“加热。慢慢剥。”袁鹰把热风枪调到一百二十度,“别戳,下面有线。”
林岚看着她摆满实验台的工具:“高兴了?”
“没有。”
“设备死得挺惨,你尊重一点。”
袁鹰把第一小块胶揭下来:“我在尸检。”
热风枪刚吹到第二轮,她的手机响了。
齐峰在仓库里找一只隔离型USB转485转换器。电话那边不断有金属碰撞声,赵成似乎正在把整个工具柜往外翻。
齐峰问:“黑壳,侧面有一道白漆。是不是在你那儿?”
“左边工具柜,第三层,透明盒后面。”
“没有。”
“你把透明盒拿出来。”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随后传来抽屉滑轨撞到底的声音。
齐峰说:“还是没有。”
“赵成上周拿过。”
远处的赵成喊:“我放回去了!”
“他放回去的意思通常是进入未知空间。”袁鹰关掉热风枪,“你要做什幺?”
“旧温控器丢包。先看总线。”
“普通转换器不能隔离。”
“知道。找不到算了,我下午去借。”
齐峰说完便挂了电话。
实验台上,灌封胶刚软下来。林岚已经用镊子夹住一角,等袁鹰继续。
袁鹰盯着熄灭的手机看了几秒。实验台旁边那台电脑插着一只普通转换器,她这才想起,黑壳那只上周被自己带回公司测过低温通讯,后来一直没放回去。
她放下热风枪,走到自己的工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黑壳转换器压在一卷网线下面,侧面果然有一道白漆。
跑腿软件就在手机第一页。袁鹰打开过,仓库地址也已经填好。预计送达一小时十一分,运费四十六。
她没有下单。
林岚问:“你拿它干什幺?”
“送过去。”
“齐峰不是说下午借?”
“借的地址不确定。”
“快递和跑腿的地址都很确定。”
袁鹰把转换器装进电脑包:“容易摔。”
林岚拿着镊子看她:“这里离仓库三十八公里,而且完全不顺路。”
“中午不堵。”
“袁鹰。”
她已经拉上电脑包:“第三层先别动。”
“胶软了就得拆。”
“那你们拆。”
林岚没有替她保留整个上午,只说烧点如果找到了,会拍照。
十一点二十,袁鹰到了仓库。
齐峰正蹲在控制柜前测电阻。赵成把工具柜三层全抽了出来,透明盒、扎带、保险和一堆没有标签的接头铺了满地。
袁鹰把转换器递过去。
齐峰擡头:“你怎幺来了?”
“转换器。”
“我看见了。”
“那还问?”
齐峰接过去,看了一眼她肩上的电脑包:“你上午不是有事?”
“顺路。”
“驱动器拆到哪了?”
“第二层。”
赵成从工具柜后面探出头:“嫂子公司不是在东边?”
袁鹰看向他:“你找到转换器了吗?”
“没有。”
“那就闭嘴。”
赵成缩回去了。
齐峰把转换器接上,总线波形很快出现在电脑屏幕上。波峰边缘有一排很细的毛刺,每隔十几秒便缺一帧。
“现在回去还赶得上?”齐峰问。
“赶得上看最后一层。”
屏幕上又缺了一帧。齐峰按住暂停,把时间记下来:“先别走。把这段看完。”
袁鹰的包带还挂在肩上。齐峰看着她,没把这句话改成有空再看。那段波形已经保存,下午也能重放,他仍把旁边的椅子拉了出来。
袁鹰看了一眼手机。工作群里,林岚刚发来热风枪重新升温的照片。
她按灭屏幕:“嗯。”
袁鹰没有走。
她把电脑放到折叠桌边,先看通讯记录,又顺着临时线摸到柜后。动力线和信号线在桥架出口交叉,屏蔽层只接了一端,接地螺丝下面还压着漆。
齐峰让赵成拿砂纸。
赵成还在满地东西里找。袁鹰从自己包里抽出一小片,递过去。
齐峰接砂纸时碰到她的手:“吃饭没有?”
“没有。你呢?”
“等会儿。”
十分钟后,袁鹰又问:“饿不饿?”
“不饿。”
“水呢?”
“桌上。”
桌上的矿泉水还是满的。
袁鹰拧开,放到齐峰脚边。他重新压接屏蔽层,她蹲在旁边看波形。第三次丢包出现时,她又问:“头疼不疼?”
“不疼。”
“你昨晚几点睡?”
“两点。”
“今天早上——”
齐峰手里的螺丝刀滑了一下,撞到柜门。他闭了闭眼:“袁鹰,你先别问。让我安静一会儿。”
她停住。
控制柜的风扇还在转。赵成抱着一捆新线站在两米外,也没有出声。
袁鹰点了一下头:“好。”
后面一个小时,她再没问过一句。
齐峰要端子,她递端子;要热缩管,她已经剪好长度。屏幕出现丢包,她只在记录上画一道竖线。十二点四十,外卖送到仓库,三盒饭按名字摆在折叠桌上,齐峰那盒没有辣椒,也没有葱。
他看了袁鹰一眼。
她低头继续记时间,没有解释。
林岚的照片还在袁鹰手机上不断增加。齐峰看见屏幕亮了几次,没有让她先走。
一点二十五,温控器重新接入。
齐峰保存波形:“行了。”
袁鹰拔下转换器,把线绕好。
齐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赵成版几级”,也没有等到她骂那颗压在漆上的接地螺丝。
袁鹰把电脑装回包里:“我走了。”
“去哪?”
“公司。”
“现在回去?”
她看了一眼手机。
工作群里已经有二十多张照片。灌封胶被剥开,第三层板上有一道很窄的烧痕。林岚发了一张放大的图,碳化位置从驱动管一直爬到铜箔下面。
最新一条消息是小许发的:“袁工,尸检结束。死亡原因等你远程签字。”
袁鹰按灭屏幕:“拆完了。”
齐峰伸手:“给我看。”
“没什幺。”
“什幺没什幺?”
“一只坏驱动器。”
她背上电脑包。齐峰抓住肩带,没有让她走:“你不是等了一周?”
“东西已经拆了。”
“你可以让跑腿送转换器。”
“你没说。”
“我也没让你来。”
这句话落下去,袁鹰脸上的一点颜色迅速退了。
齐峰立刻松开肩带:“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不许嗯。”
袁鹰看着他:“知道了。”
“也不许知道了。”
“那说什幺?”
齐峰答不上来。
他还抓着那条肩带,拇指没有松。袁鹰没再替他补上“是我自己要来”。
袁鹰等了几秒,重新往门口走。
齐峰从后面拉住她手腕:“没让你走。”
“你要安静。”
“现在不要。”
她回头。
齐峰把人拖回来,手臂扣住她的腰。袁鹰身体先僵了一下,随后立刻贴上来,额头抵在他肩上。
她的腰背没有真正松开,手臂却已经绕住他。齐峰工装下摆有一处卷边,她的指尖摸到以后,把它捻平,又顺势钻进去贴住后腰。
齐峰侧过一点肩,让开她鼻梁的位置,手掌从腰侧移到背中。袁鹰的呼吸被压在他工装上,起初短而浅,几次之后才重新吸到底。
齐峰低头吻她头发:“生气没有?”
“没有。”
“驱动器呢?”
“没事。”
“真没事?”
袁鹰的手掌仍贴在他后腰:“嗯。”
齐峰没有继续问。
午饭已经凉了。两个人挤在折叠桌一边吃,另一边明明空着,袁鹰的膝盖仍然贴着齐峰。吃完以后她没有回公司,留下来把工具柜第三层重新整理了一遍。
齐峰拉开第三层抽屉看了一次,没有让她停。
原来挤在一起的转换器被分开,黑壳那只留在最外侧。齐峰试着伸手取了一次,又放回去:“这个不用再翻了。”
袁鹰已经拉起电脑包的拉链,听见以后又蹲下来。她把下层那盒也挪出半掌距离,给齐峰常用的表笔腾了一个位置。手机在桌上亮着,林岚发来的最后一张照片里,三层板已经彻底摊开。
晚上回家,齐峰洗澡时,她靠在浴室门外看林岚发来的拆解视频。
视频一共十二分钟。热风枪吹到第三层时,林岚停了一次,镜头对着那道刚露出来的烧痕。小许在旁边喊袁工快看,过了几秒才想起她不在。
袁鹰把进度条拖回去,又看了一遍。
齐峰开门,她立刻按灭屏幕。
他擦着头发:“明天去拿回来?”
“拿什幺?”
“那只驱动器。”
“拆完了,拿壳没有用。”
“再找一只。”
“不是同一只。”
齐峰仍擦着头发:“下次缺件,先叫跑腿。”
袁鹰看着已经锁掉的屏幕:“你要先把型号拍全。”
“拍。接不起来呢?”
“视频。还不行再说。”
齐峰站了一会儿:“弄好了,晚上给你看。”
“别只留个壳。”
“留着。”
齐峰手里的毛巾停了一下。
袁鹰已经伸手抱住他的腰:“睡觉。”
可齐峰伸手拿她手机时,袁鹰下意识把屏幕往胸口压了一下。
动作很小。
齐峰看见了,没有再拿。
齐峰把毛巾扔到椅背上,抱她回卧室。
周一,袁鹰一整天只发来三条消息。
早上是一张接口表。下午是甲方又改需求的截图。晚上六点十分,她问:“吃什幺?”
齐峰当天很忙。
没有接连亮起的屏幕,没有传感器照片,也没有夹在工作里的骂人话。他核完三份送货单,处理速度比平时快。
到了下午,他开始去看桌面。手机每次亮起都是物流群和司机电话。
晚上六点四十,他打开聊天框,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一共三条。
齐峰在输入框里打下“今天怎幺这幺安静”,停了一会儿,又全部删掉。
他最后只回:“都行。”
袁鹰很快回复:“知道了。”
转换器已经放进他的工具箱。侧面那道白漆压在最上面,拉开抽屉就能看见。
齐峰把抽屉拉开又合上一次。
第三次打开时,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白漆。转换器冰凉。
齐峰把转换器抽出来。第三层最外侧正好空着,伸手就能取到。他越过那片空处,把它推到透明盒后面,才合上抽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