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切换前的第二次演练安排在周四。
这次不只在控制室跑数据。第二条线那排未登记的中继端子要在停机后进入设备区确认,回退旧系统时,所有人退出隔离线,旧柜重新送电。袁鹰和厂方电工都在进场名单里。
前一晚,齐峰看过她的演练步骤,手指在“人员清场”和“旧柜送电”两行之间点了两次:“这两步谁签?”
“王工和安全员。”
“你在哪?”
“设备区。”
上午十点四十,袁鹰给齐峰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十一点进生产区。预计两点结束,两部手机都存柜。”
“出来找我。”
“嗯。”
齐峰看了那个“嗯”两遍。
十一点,存放柜落锁。
袁鹰的主手机和备用手机并排放在里面。电子锁亮起一盏红灯,她跟着项目组进控制室,没有回头。
齐峰那天在仓库清点新到的电缆。
西库已经交付,赵成带着两个人收尾。周建明没来,仓库里只有拖车轮子和纸箱摩擦地面的声音。
十二点,齐峰看了一次位置共享。
袁鹰的蓝点停在北区厂区。最后更新于一小时前。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核对线径。
一点五十,他又看了一次。
蓝点没动。
齐峰把手机放到清单旁边,屏幕一直亮着那个冻结的蓝点。
两点零五,齐峰发消息:“出来没?”
消息旁边只有一个空心圆。
两点二十,他拨了第一个电话。主手机响到自动挂断。
备用手机不在服务区。
两点二十八,齐峰打给项目经理。没人接。
他又打厂区前台。
厂区前台说:“项目组还在生产区,登记上没有人出来。”
“演练几点结束?”
“计划写两点,但现场没通知结束。”
“里面出事了吗?”
“一点五十七分,二号线触发过一次非计划急停。生产区还没解除管控,目前没有收到人员受伤报告。”
“人员清点呢?”
“前台看不到。”
“你能不能让人进去找袁鹰?”
“生产区不能随便进。结束以后他们会从二号门出来。”
齐峰挂断电话。
他盯着昨晚那张步骤表。“人员清场”和“旧柜送电”原本一前一后,现在却在他脑子里倒了过来:旧柜已经送电,袁鹰还在设备区。
齐峰做过太多现场,知道前台收到事故报告通常是在停机、清点甚至送医以后。“没有收到”不能证明所有人已经从设备区出来。
两点四十,齐峰重新坐下,把刚数过的电缆又数了一遍。数到第三卷时,他忘了前面是十七还是十八。
赵成从仓库另一头喊他:“峰哥,六平方那批放哪边?”
“红标区。”
“红标区满了。”
“那就黄标。”
“黄标是待退货。”
齐峰擡头看过去:“你自己找个空地方。”
“我就是在问你。”
齐峰没有回答。他又拨了一次袁鹰的电话。
仍然没人接。
三点零二,他拿起车钥匙。
赵成问:“你去哪?”
“北区。”
赵成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嫂子不是演练吗?”
“二号线非计划急停,人员还没出来。”
“那这里呢?”
“电缆数完,清单发我。”
“六平方放哪?”
“随便。”
“你刚才还说不能随便放。”
齐峰已经走到卷帘门口:“别放待退货。剩下你看。”
他还是开走了。
车上高速以后,他通过车载通话每隔一段时间拨一次电话。主手机从无人接听变成关机,备用手机始终不在服务区。
四点十五,北区第二条线回写堆积的原因终于找到。保护停机解除以后,三条线恢复旧系统,演练记录导出成功。
袁鹰和项目组为这个问题多留了将近三个小时。
四点四十八,存放柜开锁。
主手机已经没电。备用手机刚离开金属柜,屏幕就连续震动起来。
二十多个未接来电。
袁鹰站在柜子前,先看齐峰的位置。
蓝点在高速上,正往北区移动。
袁鹰盯着那个蓝点,嘴角先擡了一下。地图刷新,蓝点又往北区跳近一截。她看清移动速度,嘴角才重新落下去。
袁鹰用备用手机拨过去。
齐峰接得很快:“你在哪?”
“刚出来。”
“为什幺晚这幺久?”
“回写堆积,临时处理。”
“主手机怎幺关了?”
“没电。”
“备用的呢?”
“柜子里没信号。”
“两部都放进去干什幺?”
“我提前说过。”
齐峰那边安静了一瞬,只剩很重的风声。
袁鹰看着地图上的蓝点:“你开多快?”
“没多快。”
“减速。”
“你先告诉我有没有事。”
“没事。你减速。”
“没事为什幺晚两个多小时?”
“演练晚了不是出事。”
“你他妈——”
“你他妈先减速。”
齐峰没说话。
袁鹰的声音又急又哑,最后一个字劈了一下。她没有改口。
“现在多少?”袁鹰问。
“一百一。”
“放屁。”
“一百二。”
“降到一百一。现在。”
几秒以后,电话里的风声轻了一点。
“降了。”齐峰说。
“下个出口掉头。”
“不掉。”
“我没事。”
“我已经开两个小时了。”
“所以再开两个小时证明前两个小时没白开?”
“位置发我。”
“你地图上有。”
“发。”
袁鹰把实时位置发过去。
“在厂里等。”齐峰说。
“六点半有复盘。”
“别开了。”
“要开。”
“袁鹰。”
“你来你的。我开我的。”
她挂断电话。
项目经理正在走廊尽头叫人集合。袁鹰走过去,把备用手机调成响铃,放进外套口袋。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她每隔几分钟就会碰一下口袋里的手机。
六点十分,齐峰的车停在厂区二号门外。
袁鹰已经站在闸机里面。她看见车头沾满高速上的灰,看见齐峰下车时连门都没关。
保安从岗亭里出来:“外来人员先登记。”
齐峰说:“我找人。”
“找人也要登记。”
袁鹰说:“我出去。”
她走得太快,工牌第一次磕在读卡器边上,没有刷到。第二次绿灯亮起,袁鹰几乎贴着还没完全打开的闸机扇叶挤了出去。
齐峰走过来,先抓她的肩,又摸她的后脑和两条手臂。
袁鹰被他摸得往后退了半步:“没坏。”
齐峰扣住她后颈,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的心跳又快又重,工装上全是热气和汗味。
袁鹰的手立刻绕到他背后,隔着工装重重按住他:“真来了。”
最后三个字压在齐峰肩上,带着一点没藏住的笑。
齐峰的手臂再次收紧。
“为什幺不接?”他问。
“手机在柜子里。”
“为什幺不提前——”
“提前说了。”
齐峰没有后面的话了。
齐峰仍然抱得更紧。
她脸被压在他肩上,呼吸不顺,擡手拍了两下:“松一点。”
齐峰松开半寸,低头吻她。
保安还站在闸机旁。两个刚下班的厂方员工经过,回头看了一眼。
袁鹰抵住齐峰的胸口。他停了一瞬。
她没有把人推开,只抓住他的衣领,把那个吻接了回去。
项目经理从控制楼方向走来,手里拿着演练记录:“袁鹰,六点半复盘。”
齐峰仍扣着她的腰:“她今晚不去。”
袁鹰从他肩上擡起头:“我要去。”
齐峰低头看她。
“日志还没过完。最多一个小时。”
“七点半以前结束。你可以线上参加,不用再进生产区。”
“我回公寓开。”
“可以。”
项目经理把一只移动硬盘递给她,转身回厂区。
齐峰看着那只硬盘:“现在走?”
“先回公寓。”
“我开三个多小时,不是来陪你开会的。”
“也没人让你开。”
齐峰的脸沉下去。
袁鹰把移动硬盘塞进电脑包,转身上车。
她没有坐副驾驶。
齐峰拉开驾驶座时,看见袁鹰已经坐到方向盘后面。
“下来。”
“钥匙。”
“我开。”
“你刚开三个多小时。”
“这才四公里。”
“钥匙。”
齐峰站在车外没动。
袁鹰伸出手:“给我。”
他最后把钥匙扔进她掌心,绕到副驾驶。
车开进公寓停车场以后,袁鹰没有马上熄火。她调出行车记录,翻到高速那一段。
最高时速一百四十一。
袁鹰盯着那个数字。
齐峰伸手关屏幕。她把他的手推开:“一百二?”
“后来降了。”
“你有病。”
“嗯。”
“你他妈发疯能不能别带着车?”
“不带车怎幺来?”
“不用来。”
“牙刷扔了的时候怎幺不说不用?”
袁鹰被堵住,脸色更难看:“这是两回事。”
“在你这里什幺都是两回事。”
“那你就撞死在一件事上。”
齐峰也火了:“我他妈联系不上你!”
“我在厂里!”
“厂里就不会出事?”
“前台告诉你没事故。”
“没有事故报告不等于你没事。”
“那什幺才算?我要从柜子里托梦给你?”
两个人坐在没有熄火的车里。空调不断往外吹热风,挡风玻璃很快起了一层薄雾。
齐峰不说话了。
他用手背擦开挡风玻璃上的一小块雾。外面只有公寓停车场,几辆落灰的车停在白线里。
袁鹰拔掉车钥匙,装进自己口袋:“今晚不许你碰车。”
齐峰看着她,没有拿钥匙:“知道了。”
七点,袁鹰在公寓开线上复盘。
齐峰坐在镜头外面的床边,手里拿着她没吃完的面包。他听了十分钟,发现她声音仍然稳定,就躺下去,闭上眼睛。
复盘七点三十五结束。
袁鹰合上电脑时,齐峰已经睡着了。面包只吃了一半,包装还攥在手里。
他睡得很沉,眉头却还皱着,右手垂在床沿外面。掌心有一道被面包包装压出来的红印。
袁鹰把包装从他手里抽走。他的手指空了一下,很快又松开。
袁鹰坐到床沿。床垫往下沉了一块,齐峰在睡梦里朝她这边偏了偏,膝盖碰住她的腿。她没有挪开,只把他垂在外面的手托回来,掌心朝上放在自己膝盖上。
那只手是热的。脉搏隔着腕内的皮肤,一下下顶着她的拇指。
袁鹰低头看了一会儿,眼泪才慢慢落下来。她没有出声,第一滴用手背擦掉,第二滴停在下巴上,也被她及时抹去。齐峰的呼吸稍微一变,她便停住,把吸到一半的气压回去。
第三滴落在齐峰手背上。
他的手指动了一下,睁开眼,反手扣住她的手腕:“怎幺了?”
袁鹰立刻擦干脸。擡头时,她甚至把嘴角往上提了一下:“感动。”
“感动什幺?”
“齐工开三个多小时来看我。”袁鹰的嘴角没有撑住,又落了回去,“服务挺好。”
齐峰撑着坐起来:“就这个?”
“下次别这样。”
“哪样?”
“联系不上就往北区开。开一百四十一。”
“不开那幺快。”
“是不来。”
“这次二号线急停。”
“我提前说过,两部手机都存柜。”
“我知道。”
袁鹰看着他:“你知道还来。”
“那时候不知道你没事。”
她又笑了一下,眼泪却同时落下来:“真撞了,别人只会知道,你是因为联系不上我才往北区开。”
“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活着当然能这幺说。”
齐峰没有立刻接话。
袁鹰低下头,拇指仍压在他腕内。她并没有用力,指腹下面那一下下跳动却越来越清楚。
“你提前说了手机要存柜。”齐峰说,“是我自己没等。车是我开的,油门也是我踩的。不是你让我来的。”
“你是来找我的。”
“来找你和开一百四十一是两回事。”
“真撞了就不是了。”
齐峰把手翻过来,握住她的手指:“再有下次,我不开这幺快。”
“联系不上也不许来。”
“这个不答应。”
袁鹰的眼泪还在往下掉,幅度很小。她用另一只手擦一次,停一会儿,再擦一次,始终没有往齐峰身上倒。
“不是你让我来的。”齐峰又说了一遍。
她闭上眼睛,点了一下头。过了片刻才说:“车钥匙不给了。”
“今晚?”
“驻场结束以前。”
齐峰看了一眼桌角:“行。”
袁鹰把车钥匙放到黑色牙刷旁边。
主手机充上电以后重新开机。二十多个未接来电一条条跳出来,占满屏幕。
袁鹰没有删。
齐峰也没有让她删。
他重新躺下,把被子往里面掀开一点。袁鹰关掉灯,侧身躺到他旁边。齐峰的手从被子下面摸过来,重新扣住她的手腕,拇指正好压在脉搏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