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快过完的时候,袁鹰又躲过一次。
那晚齐峰刚睡着,床头的测试板响了。短促的一声,隔十几秒又来一下。袁鹰伸手按掉,第三次响起时,齐峰把被子拉过头顶。
“要弄去客厅弄,别在这儿响。”
袁鹰拔了电源:“不弄了。”
齐峰没有接话。
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板子和电脑一起拿出去。卧室里很快又有了平稳的呼吸声。袁鹰站在餐桌前,没有把电脑打开,穿鞋下了楼。
走到小区门口,手机上的位置共享还开着。齐峰的蓝点留在七号楼,她的已经移到路边。
袁鹰拇指停在退出键上,没有按。
河边那家便利店还没关门。她买了一杯热水,坐到窗边。玻璃上映着货架和她自己的脸,门外是一排红色塑料椅。
她拿手机拍了那排椅子,照片里只带到一点招牌。发出去以前,又重新拍了一张,把店名留全。
“椅子换了。”
消息下面没有新回复。
袁鹰把热水放在对面。杯口的水汽很快淡了,她伸手碰过一次,重新把杯盖扣好。
齐峰睡觉前说过,九点半要起来核一份清单。现在八点五十二。
她点开他的蓝点。还在家里。
八点五十九,便利店门响了一声。
袁鹰擡头,齐峰正从门外进来,短袖领子一边翻着,脚上穿的还是家里的拖鞋。
她一下坐直了。
齐峰走到桌边:“出来干什幺?”
“坐一会儿。”
“家里坐不下你?”
袁鹰把对面的水杯往他那边推:“你不是睡觉?”
“起来喝水,人没了。”
“闹钟还没响。”
齐峰没有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你记得挺清楚。”
袁鹰低头收手机。屏幕还在地图上,齐峰站到桌边以后,两个蓝点已经挨在一起。
齐峰看见了:“给我看椅子,还是让我来?”
“随便发的。”
“嗯。招牌拍这幺全。”
袁鹰把手机揣起来,嘴角压下去一点,没压住。
她跟着齐峰走到门口。玻璃门往回弹,齐峰替她挡着,她从他胳膊下面钻出去,走了两步,手已经伸进他手里。
“谁让你来。”袁鹰说。
齐峰扣住她的手:“我犯贱。”
袁鹰看着前面的路,笑了。过斑马线时,她又往他身边靠了半步,两个人的胳膊贴着,走得不快。
回去以后,齐峰坐到餐桌边开电脑。袁鹰把自己的椅子拖过来,膝盖顶在他腿边。
齐峰拉开清单:“板子呢?”
“明天。”
他刚点开第一行,袁鹰已经靠到他肩上。
“这样怎幺看?”齐峰问。
她挪开一点,等他把屏幕调亮,又贴了回来。这一次脸压着他的短袖,齐峰动鼠标,肩膀就跟着碰她的鼻尖。
清单核到一半,袁鹰忽然叫他:“齐峰。”
“嗯?”
她没往下说,手臂从椅背后面绕过去,抱住他的腰。
齐峰把一处数量改了:“又哑巴了?”
袁鹰拿额头在他肩上蹭了一下:“你弄你的。”
那晚她睡得很挤。齐峰翻身,袁鹰迷糊着往空出来的地方挪;他起来喝水时,她也醒了,发现自己的手还拽着他后腰的衣服,便松开,躺回枕头。齐峰放下杯子,她掀起被角,见他看过来,又放低一点。等他躺下,袁鹰才把那一角被子搭到他身上。
五天后,公司否了袁鹰改了一周的方案。
下班时,实验台上的东西还没有收完。林岚问要不要一块儿吃饭,袁鹰说不去,把电脑装进包里,走了后楼梯。
楼梯通往停车场,三层拐角有一扇很大的百叶窗。袁鹰在台阶上坐下来,背靠着墙。
齐峰半小时前问她几点回来,她回过“快了”。这会儿聊天框里又多了一个问号。
袁鹰没回。
她把百叶窗拍给他。第一张只有灰色叶片,和这栋楼别的窗没什幺区别。袁鹰删掉,往下偏了偏手机,让墙上的蓝色数字三也进了画面。
“这儿风挺大。”
齐峰直接打来电话。
袁鹰看着屏幕,一直到自动断开,才发过去:“不想说话。”
齐峰回:“在哪边?”
她隔了一会儿,添上两个字:“东边。”
发完,袁鹰把腿收了收,让出来的那级台阶正好能坐一个人。
齐峰从仓库过来,平时要四十多分钟。她看过时间,把手机放在膝盖上,又拿起来,点开地图。
他的蓝点不在仓库,在离公司两条街的地方,正往这边过来。
十七分钟后,楼下有脚步声。袁鹰先站了起来,等看清上来的人,又坐回去。
齐峰停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只便利店的袋子。
“不是东边?”他问,“东边有两道楼梯。”
袁鹰看见他额头上的汗:“你怎幺这幺快?”
“刚好在附近送东西。先爬了那一道。”
齐峰把袋子放到她脚边,里面两盒饭撞在一起。他没有马上坐,扶着栏杆缓了一口气。
“电话为什幺不接?”
袁鹰把空出来的台阶又让宽一点:“不想说话。”
“那几个字会打,不会告诉我从哪儿上?”
“你不是找到了。”
齐峰把饭盒拿出来,掰开筷子,递给她:“我到了门口,问谁?问你们保安袁工今天藏哪道楼梯?”
袁鹰接住筷子,没有出声。
齐峰坐在下一级台阶上。袁鹰膝盖碰着他的背,饭盒架在腿上,只吃了一口,就把里面的肉夹给他。
“方案怎幺了?”齐峰问。
她咬着筷子,过了几秒才答:“又不做了。”
齐峰等着。袁鹰把筷子拿下来,先讲预算,又讲会上临时加的条件,讲到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不稳。齐峰从袋子里抽了张纸递过去。
她没接纸,先抓住了他的手。
饭在楼梯上吃完,两个人把盒子收回袋里。齐峰去拿她的电脑包,袁鹰没有给,只牵着他的手一起下楼。
到了停车场,她从车玻璃上看见自己翘着的嘴角,立刻抿住。齐峰拉开副驾驶的门,袁鹰没上去,反而贴到他身前。
他还拿着餐盒:“又怎幺了?”
袁鹰摇头,把脸往他胸口埋了一下。
“刚才还不想说话。”齐峰说。
袁鹰的脸没有挪开:“现在也不想。”
“下回别让我猜。”
她松开一点,替他拎走餐盒,站到车门旁。齐峰上车以后,袁鹰把自己的手搁在中间,掌心朝上。
齐峰要挂挡,先把她的手移开了。
袁鹰收回去,系好安全带。到第一个红灯,她又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指节。
这一次齐峰握住了。
回家那段路有六个红灯。每停一次,袁鹰的手便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