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7 章 一句烦与天台找人

主控恢复以后,袁鹰没有立刻回去。

当天合适的车次原本已经售空。齐峰把她带回临时租住的房子,让她先睡一觉。

房子在工业园后面,一室一厅,窗户正对另一栋宿舍。桌上堆着设备单和吃过的泡面桶,床边扔着两双没有洗的袜子。

袁鹰进门先开窗。

齐峰说:“冷。”

“你是不是关着窗放了三天屁?”

“嫌就别闻。”

袁鹰没有嫌。她把外套脱在椅背上,手机从口袋滑出来,屏幕朝上落在桌边。

项目经理最后一条消息还在上面。

“不用讲了。”

齐峰看了一眼:“真没讲?”

“你按的拒接。”

“你没拦。”

“拦了你会松?”

“不会。”

袁鹰偏偏想看他赢。

齐峰把手机翻扣过去:“下次汇报什幺时候?”

“可能下季度。”

“还来?”

“已经来了。”

“我再问一次。”

袁鹰只睡过四十分钟,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齐峰面前。

“你和汇报,哪个先?”齐峰问。

“你。”

“再说。”

“齐峰,你先。”

“只这一次?”

“你是不是听不懂人话?”

“听懂了。还想听。”

袁鹰也笑了。

“你真是个败类。”袁鹰说。

“嗯。”

“我公司不要我了怎幺办?”

“来我这儿。”

“工资呢?”

“赵成那份分你一半。”

“他同意吗?”

“不用他同意。”

“我会什幺?”

“骂人。”

“岗位呢?”

“专门骂我。”

“那得给高温补贴。”

“给。”

袁鹰笑得停不下来,困意和寒气一起退了。

她把自己的电脑、线和墙边那只拆开没装回去的接触器全搬到桌上,转眼占掉唯一的空插座。齐峰没有收拾,反而把他的设备单往地上推,给她让出更多地方。

“这个也归我。”袁鹰指着桌角。

“归。”

“插座呢?”

“归。”

“床?”

“你睡。”

“你呢?”

齐峰看着她:“挤。”

袁鹰把电脑推到桌子最中间,线缆从齐峰的设备单上直接压过去。齐峰不仅没管,还把自己的手机充电线拔下来给她。

手机第三次亮起时,两个人仍然没有把它翻回来。

袁鹰低头看见自己铺满桌面的东西,抓起泡面桶。

她把泡面桶收进垃圾袋,又去捡袜子。

齐峰说:“别动。”

“它们已经形成自主生态。”

“放着。”

“我现在拥有这个桌角,附带环境治理权。”

齐峰一夜没睡,坐到沙发上以后,后背便陷了进去,眉心一下一下发紧。

袁鹰把袜子扔进洗衣机,走回来摸他的额头:“头疼吗?”

“不疼。”

“饿不饿?”

“没事。”

“吃点东西再睡。”

“不吃。”

“冰箱里有什幺?”

“不知道。”

袁鹰打开冰箱。两瓶水,一袋速冻饺子,半盒已经干掉的米饭。

“饺子?”

“不想吃。”

“粥?”

“不用。”

“面呢?”

齐峰没有应声,头偏在沙发靠背上。呼吸刚沉下去,袁鹰又从冰箱前叫他:“去床上睡吧?这里腿都伸不开。”

齐峰的眉头又拧起来:“不想动。”

“被子放哪儿了?我给你拿——”

“袁鹰,你烦不烦?”

房间安静下来。

洗衣机开始进水,滚筒转了一下,袜子拍在内壁上。

袁鹰站在冰箱前,手里还拿着那袋饺子:“烦。”

她把饺子放回去,关上冰箱:“你睡吧。”

齐峰没有睁眼。他已经没有余力考虑后果。

袁鹰把垃圾袋系好,放到门边。桌上的设备单按编号摞齐,充电线卷好,自己的电脑收回包里。

插座空出来,桌角空出来,椅背上的外套也重新穿回身上。

她做这些事时没有声音。齐峰的呼吸渐渐压沉,头偏在沙发靠背上,始终没有再睁眼。

洗衣机停下以后,袁鹰把袜子晾到阳台,关好窗,又倒了一杯水放在桌上。

齐峰睡熟了。

袁鹰背上电脑包,轻轻拧开门锁。门合拢时,锁舌只响了一下。

袁鹰沿着水泥楼梯一直往上。楼顶堆着几块拆下来的保温板,两只水箱贴着女儿墙,风从管道支架中间穿过去,把废塑料布吹得不断拍墙。

她在水箱后面坐下,把电脑包放到脚边。

眼泪这时才掉下来。

袁鹰用袖口擦了一次,新的又滚出来。她不出声,肩膀也尽量不动,只让眼泪一颗一颗落到电脑包上。

手机里刚放出一班九点四十的余票。

余票两张。

袁鹰买了一张。

出发时间离现在还有三个小时十七分钟。打车到车站四十分钟,提前半小时进站,还能在楼顶再坐两个小时。

她把闹钟定在两个小时以后。

废塑料布一下下拍着墙。袁鹰没有挪地方。风把电脑包的背带吹起来,又落回她鞋边。

两个小时后,齐峰醒了。

窗户已经关上,洗好的袜子晾在阳台。桌上的水凉了,齐峰让给她的插座已经空出来,充电线被卷成整齐的一圈。

齐峰看了一圈。屋里没有袁鹰。

刚才袁鹰铺满的桌面已经恢复原样。

他拿起手机,拨袁鹰的电话。

楼顶的手机亮起来。袁鹰按掉声音,没有接。那通电话让她想起位置共享还开着。

她点进地图,关掉了位置共享。

楼下,第一通电话自动断了。齐峰点开位置共享。地图刚加载出来时,两个蓝点几乎叠在一起,一个在房间里,另一个贴着这栋楼的边缘。

贴着楼边的那枚蓝点只停了一瞬,随即消失。页面上只剩齐峰自己。

齐峰又拨了一次。袁鹰仍然没有接。

他盯着蓝点消失的位置看了一秒,抓起钥匙冲出去。

走廊没人。电梯停在一楼,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黑着。

齐峰先往下跑了两层,每个平台都是空的。他停下来,手机地图上只剩一个跟着他移动的蓝点。

齐峰擡头看向通往楼顶的楼梯,转身往上。

最上面的防火门合着,门缝里只有一线灰白的天光。

齐峰在门前停了一秒。

楼顶的防火门被一脚踹开。

门板撞到墙上,震下一层灰。

袁鹰擡起头。

齐峰站在门口,胸口起伏得很快。他先看见她哭湿的脸,再看见脚边的电脑包和屏幕上的车票。

齐峰抓住门框。跑上来的力气突然断了,膝盖晃了一下。

袁鹰看着他,握在手机边缘的手指松了一点。

“你躲这儿干什幺?”

“等时间。”

“什幺时间?”

袁鹰按灭屏幕:“去车站。”

齐峰走过来,一把抽走她的手机。订单页面还没退出,九点四十,二等座,退票费百分之十。

“谁让你买的?”

“我自己。”

“我说你烦,你就自己东西全收干净,关了定位,跑楼顶哭完再去车站?”

袁鹰低下头:“这样比较干净。”

“干净个屁。”

齐峰把手机扔回她腿上:“退。”

“不退。”

袁鹰没有动。

他蹲下来,手撑在她两边的水泥地上:“我说你烦。”

“我听见了。”

“你听见个屁。我要真不想看见你,我还爬六层楼?”

“你睡前说我烦。”

“我一夜没睡,嘴贱。”

“哦。”

“哦什幺?”

“知道了。”

“你知道个屁。”

风把手机上的订单页吹灭。楼顶只剩远处厂房的排风声。

齐峰抓住她手腕,把手机重新按亮:“票退了。”

袁鹰终于看他:“你管得着吗?”

“管得着。”

“凭什幺?”

“凭你跑一次,我就找一次。你去车站,我去车站。你上车,我跟着上。你换城市,我去你公司门口堵。”齐峰盯着她,“看谁先烦死。”

袁鹰眼里的水又涌出来。

“你不能什幺都要。”

“我就要。”

“嫌我烦,又不让我走。”

“嗯。”

“那我怎幺办?”

“在这儿烦。”

“不退。”袁鹰说。

“袁鹰。”

“我真的可以走。”

“我知道。”

“我也可以以后不问你,不查你脸色。你想找我的时候再找,我不会——”

“闭嘴。”

袁鹰真的不说了。

齐峰夺过她的电脑包背到自己肩上:“起来。”

“去哪?”

“回去。”

“你还烦。”

“回去继续烦。”

袁鹰坐着不动。

齐峰伸手。

她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背上有刚才跑楼梯蹭出的灰,指节还在轻微发抖。齐峰仍举着。

袁鹰最后还是抓住了。

站起来时,她的腿因为坐得太久发麻,膝盖一软。齐峰立即接住她,电脑包撞到两个人中间。袁鹰没有推开,手臂反而先绕到他肩上。

齐峰托住她的腰,等那阵麻过去。两个人在风里抱了几秒,谁也没说话。袁鹰的重量一点点交过来,齐峰跑上六层楼留下的喘息也终于慢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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