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峰回外地后的第四天,袁鹰在现场待到凌晨一点。
商场地下两层没有信号,手机又在晚上十点没了电。她借了充电线,接口不对,便把手机扔回包里继续调试。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她坐上项目经理的车,手机才重新开机。
十二个未接电话。
最早一通在十点零七分,最后一通在一分钟前。中间还夹着四条消息,从“在哪”到“回电话”,最后一条只有她的名字。
手机还没完全进入桌面,齐峰又打过来。
袁鹰说:“喂。”
“你他妈在哪?”
“车上。”
“谁的车?”
“项目经理。”
“男的女的?”
“有驾照的。”
“袁鹰。”
“女的。还有两个同事,都在。”
电话那边很吵,有机器运转的低鸣。齐峰显然还在工地。
他喘得很重,后面有人喊他,连喊了两声设备编号,他都没有应:“为什幺不接电话?”
“手机没电,地下室没信号。”
“不会借?”
“接口不对。”
“借电话。”
“号码记不住。”
“我的也记不住?”
袁鹰没有答。
电话那边沉了两秒。
第三个人又来叫齐峰。他擡手让对方等,仍然先问:“现在到哪了?”
“高架。”
“把车牌发我。”
“你准备跨省举报疲劳驾驶?”
“发。”
袁鹰拍下前排贴着的车牌信息,发给他。
齐峰点开看清,连司机姓名和平台标识都一起放大。
“以后包里放充电宝。”齐峰说。
“嗯。”
“号码记住。”
“记不住。”
“我发你。”
“通讯录已经失去商业价值?”
“背。”
袁鹰靠在车窗边,听齐峰一位一位念号码。她本来困得太阳穴发紧,竟然跟着复述了两遍。第三遍说错最后两位,齐峰重新念。
项目经理从后视镜看她。袁鹰等齐峰重新念完,又从头背了一遍。最后两个数字这次没错,她自己先笑了。
齐峰问:“到家几点?”
“两点以前。”
“到家报到。”
“齐工,劳动合同没有这一条。”
“现在有。”
“非法追加条款。”
“两点前到不了,再给我打电话。”
“设备不送电了?”
“他们等着。”
“你还不挂?”
“你挂。”
袁鹰没有挂。
电话一直留着。齐峰那边重新有人喊设备编号,他把手机塞进工装胸袋,隔着布料报参数;袁鹰这边是车轮压过接缝的声音。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谁也不肯先切断。
项目经理低声问:“男朋友?”
袁鹰说:“远程监工。”
齐峰的声音从胸袋里闷闷传来:“我听得见。”
车里的人都笑了。
袁鹰把手机贴近耳朵,也笑了。她没有解释,也没有让齐峰闭嘴。
一点五十八分,她开门进屋。
“到了。”
齐峰那边刚完成一次送电:“灯亮了吗?”
“亮了。”
“锁门。”
袁鹰反锁两道,把锁舌弹出的声音送进电话:“验收合格?”
“去洗澡。”
“还管?”
“管。”
“现在可以挂了?”
齐峰看着设备灯逐个稳定:“洗完再打。”
“你有病?”
“嗯。”
袁鹰挂断电话。二十分钟后,她洗完出来,头发还滴着水,重新拨过去。
齐峰接得太快,像一直握着手机。
“报到完成。”袁鹰说。
“头发吹干。”
“附加项另行报价。”
“我等。”
她嘴上嫌他事多,吹风机还是响起来。齐峰那边也没闲着,继续核对日志。电话在噪声里又通了半个小时,直到袁鹰躺下,两个人才结束。
第二天早上,齐峰发来一个位置共享邀请。
袁鹰点开看了很久。地图上先出现齐峰的蓝点,在离她八百多公里的工业园里缓慢移动。
“开。”齐峰发来消息。
“监控期限?”
“一直。”
“驳回。”
齐峰直接打来电话:“开不开?”
“侵犯隐私。”
“我的也给你。”
“你的隐私市场估值很低。”
“袁鹰。”
她靠在床头,手指已经按下同意。
地图上多出第二个蓝点。
工地、宿舍、临时去吃饭的街口,都在袁鹰屏幕上留下轨迹。
“试用三天。”她说。
“行。”
第三天晚上,袁鹰下班绕去河边买咖啡。走到一半,电话响了。
齐峰问:“为什幺往南走?”
“城市道路允许双向通行。”
“回家不是这边。”
“买东西。”
“十点了买什幺?”
“自由。”
“买完回去。”
“定位系统是否附赠电子围栏?”
“附赠男朋友。”
袁鹰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地图上那个相隔八百公里的蓝点:“赠品不能退?”
“不能。”
“差评。”
“你先回家再评。”
袁鹰本来只想买咖啡,最后又拿了一盒卤牛肉。付款以后,她把购物袋和便利店招牌一起拍给齐峰。
齐峰放大购物袋,看见那盒牛肉。
“给谁买?”他问。
“赠品售后。”
齐峰站在工业园的风里笑了很久。袁鹰听见,没有催他挂。
位置共享到第三天没有关闭。
第四天下午,袁鹰开会以前,把位置共享关了。手机耗电太快,她要撑到下班。
齐峰晚上才发现,打来电话:“试用到期了?”
“设备拒绝无偿加班。”
“开回来。”
“等充电。”
齐峰啧了一声:“充电宝呢?”
“在你车里。”
电话那边停了两秒,随后有翻东西的声音。齐峰从副驾驶下面摸出那个充电宝,线还缠在上面。
袁鹰问:“背不背型号?我发你。”
齐峰笑着骂了一句,把照片拍过去。她到家充上电,重新打开共享,没有再提三天。
白天也开始有些说不清用途的消息。
齐峰拍来一张旧控制柜的端子排,问:“这个接哪?”
袁鹰把照片放大。线号齐全,旁边就贴着齐峰自己画的接线表,连日期都是他的字。
“你会不知道?”
“问你。”
袁鹰刚做完一轮测试,正准备写记录。她盯着那张照片,回复:“你是不是就想让我回你?”
“嗯。”
袁鹰把已经写好的端子编号删了,直接拨过去。齐峰接通以后没再问线,先问她中午吃的什幺。她报了三样,嫌其中一道难吃,又多挑剔了两句。
第二天下午,齐峰照着接线表做完了全部检查,手机仍摆在柜门旁边。三点刚过,袁鹰先发来消息:“今天的智障问题呢?”
齐峰原本已经把笔帽扣上,收到以后又摘掉,翻开记录本,挑了一处自己早就核对过的。
有一晚,齐峰忙到凌晨三点,回临时宿舍时没有打电话。他点开地图,袁鹰的蓝点停在小区七号楼。聊天框里有她十一点发的半碗面,筷子横在上面,碗边被她贴了一只歪嘴鸭子的表情。
齐峰回复:“活着。它也吃?”
没有回音。袁鹰已经睡了。
他洗完澡,把手机接上电,躺下时又看了一眼鸭子。第二天早上,袁鹰回了句“比你省饭”,后面跟着一张空碗。齐峰正在刷牙,含着泡沫笑,牙膏沫掉在了手机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