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展厅地上多了六十七张黄色标签。
齐峰按设备编号贴，袁鹰按数据路径记。两套顺序彼此不兼容，只能一项一项核对。
他们忙了一上午，说的话没有超过二十句。
齐峰蹲下时习惯把记号笔咬在嘴里，起身前会先摸一下工具袋。袁鹰第三次看见这个动作，把压在电脑边的螺丝刀往他那边推了半尺。
核到第三十七项，她只报了机柜号，食指往屏幕左侧一落。齐峰没让她补完，已经把下一张标签贴到对应线缆上。
中午，齐峰把一张手写清单放到她电脑旁边。
袁鹰一眼看见最后四行名字。
“少一个。”她点了点最后一行。
齐峰正拧矿泉水瓶盖：“谁？”
“你。”
“我是负责人。”
“负责人不用干活？”
齐峰把瓶盖拧回去：“这笔先给他们。”
袁鹰看了他一会儿，把纸推回去。
齐峰没有在自己那一栏补名字，反而伸手拿过她的工单：“你的呢？”
“公司发工资。”
“加班呢？”
“包含在工资里。”
“合同写了？”
袁鹰把工单抽回来：“你管得有点多。”
齐峰松手了。
她低头继续核对。下一张标签原本该填E-17，袁鹰写成了E-11，撕下来揉掉。齐峰什幺也没说，拿着自己的清单走了。
袁鹰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十分钟后，齐峰从物业那里拿来一份空白补充表，放在她面前：“实际工时写上。”
“拿不到钱。”
“拿不到也写。”
“有什幺区别？”
齐峰松开压着表格的手：“发生过。”
袁鹰的手停在键盘上。
齐峰已经走回控制柜。他蹲在那里接线，肩背挡住一半光，没有等她回答。
袁鹰拿起笔。
四个月，十七次夜间上线，五个周末，三十六小时没有调休的现场支持。她一行行写下去，又从第一行重算了一遍。
写到姓名时，她停了很久。
齐峰没有回头催她。门口的亚克力板仍在一下下撞墙。
她写：袁鹰。
袁鹰把表压在电脑底下，姓名那一栏留在外面。
齐峰回来拿桌边的记号笔，低头看见露在电脑外面的姓名栏：“袁鹰？”
“嗯。”
“女孩子怎幺用这个‘鹰’？”
袁鹰没有擡头，手指还压在工单边缘。答案像一条预置回复，直接从嘴里出来：“他们原本以为是男孩。”
齐峰拿走记号笔，没有再问。
下午核对日志，软件的首次上线时间比设备送电记录晚了一分零六秒。两张单据单独看都不能证明验收发生过，拼在一起却能对上客户当天发来的消息：“效果不错。”
齐峰把手机录音放完。
“够了。”袁鹰停下日志检索。
“什幺够了？”
“能证明用过。”
齐峰把录音和她的日志一起存进证据目录，文件夹没有命名。他敲了两个字：发生。
袁鹰看见了，手从鼠标上挪开：“换一个。”
“换什幺？”
“太难听。”
“你起。”
袁鹰想了几秒，没有想出更合适的。齐峰也不催，手悬在回车键上。
“就这样。”她说。
齐峰按下回车。
文件夹合拢，设备录音、软件日志和那句客户消息被放到一起。原本互不相干的两套证据第一次有了同一个入口。
齐峰问：“你的补充表，放不放？”
“那是我的工时。”
“我知道。”
“跟设备款没关系。”
“也发生在这里。”
袁鹰想把自己的工时塞进他的目录。
“只给PDF。”袁鹰说，“原表不给你。”
齐峰点头。
午饭过后，袁鹰的偏头痛又犯了。
起初只是右侧太阳穴发紧。她喝了半瓶冷水，继续核对。到下午三点，屏幕上的字渐渐浮起来，她把亮度调低，手肘压在桌边，没有停。
齐峰从梯子上下来，站到她旁边。
“你脸色不好。”
“没事。”
“中午吃了什幺？”
“不饿。”
齐峰没有走：“我问吃了什幺。”
袁鹰擡头，语气冷下来：“这跟清单有关系吗？”
齐峰看着她，没有再问。他拿起手机，走到门外。
袁鹰重新盯住屏幕。字还是浮的，右侧太阳穴一下一下跳。她想让齐峰再问一遍。
二十分钟后，周建明送来两盒饭。齐峰接过来，把其中一盒拆开，放到她手边。
袁鹰没有动：“多少钱？”
“二十八。”
她拿起手机转给他。
到账提醒响了。齐峰没有退钱，只把一次性筷子的包装撕开，压在盒盖下面：“凉了不好吃。”
袁鹰沉默了一会儿，拿起筷子。
第一口下去，胃才真正开始抽。吃到一半，她把压在电脑下面的补充表抽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总时数，又把缺掉的两次凌晨远程支持补上。
饭盒见底时，齐峰手上的动作快了一点。
袁鹰把饭盒盖上，忽然问：“你中午吃了什幺？”
“面包。”
“就一个？”
齐峰看她。
袁鹰已经把空饭盒推远：“核对完以前别低血糖。耽误进度。”
齐峰低头笑了一下，把自己的饭盒也拿过来。
晚上八点，清单核对完了。
袁鹰保存文件时，发现桌面上多了一张照片。是齐峰下午拍的补充表，四个人的名字和她的名字都在上面，只有他自己仍然缺席。
袁鹰盯着那张照片，比核对任何一条日志都久。
“齐峰。”她叫住他。
齐峰从控制柜后面擡头，反应快得像有人突然送了电。手里的端子还没有压紧，他却已经站起来。
袁鹰忽然想让他的名字挨着自己的。她把补充表转过去，光标停在最后一行。
“你也发生过。”
齐峰看了她几秒。
“再叫一遍。”他说。
袁鹰的脸立刻冷下来：“表爱填不填。”
齐峰没有道歉。他走过来，在空白处写下自己的名字。
齐峰。
袁鹰没有让他挪到负责人栏。齐峰写完也没有收笔，又沿着名单往上看了一遍。
“照片重拍。”袁鹰说。
齐峰拍完，传给她。
“原件呢？”她问。
“夹采购单。”
“扫描一份放进文件夹。”
“哪个？”
袁鹰看着他：“你起的那个。”
齐峰把“发生”文件夹重新打开。证据已经足够，两个人还是站在同一块屏幕前，等扫描件进去、云端同步完成，又各自在本地留了一份。
没有道谢。
袁鹰拔下最后一根数据线，绕好，放回包里。拉链拉到一半，她又点开文件夹看了一遍。
齐峰站在屏幕另一侧，没有出声。
袁鹰立刻合上电脑：“只是怕漏材料。”
“嗯。”
齐峰答得太快。袁鹰提起电脑包，先一步往外走，再没有叫他的名字。
齐峰留在后面关电。袁鹰走到一楼，把那张照片移到项目目录最前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