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桃最后几乎是被秦深抱回车里的。
那场情绪来得太凶,真正平静下来以后,人反而像被一下抽空了。她站在雪里,脸色白得厉害,睫毛和头发都湿着,嘴唇也没什幺血色。秦深弯腰捡起地上的伞,再回头时,她还站在原处,只是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先上车。”
殷桃没动。
秦深走到她面前。
她大概是真的没力气了,这一次没有躲,只在他伸手扶住她胳膊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我自己走。”
秦深松了些力道,却没把手完全拿开。
“好。”
殷桃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软。
秦深一把接住她。
她整个人撞进他怀里,额头抵在他肩上,很久都没有擡起来。秦深以为她又哭了,低头才发现她只是闭着眼,呼吸很重。
“小桃。”
殷桃睁开眼。
“没事。”
她嘴上说着没事,身体却没有从他怀里离开。
秦深擡手碰了一下她的脸。
很凉。
可手指往她颈侧落的时候,却察觉到一点不正常的热。
“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
“什幺时候开始的?”
殷桃皱了皱眉,像是连回答都嫌累。
“我好累……”
秦深看了她两秒,没再问。
他扶她上车,把暖风开大,又从后座找了条平时备用的薄毯盖到她腿上。殷桃靠在椅背里,起初还睁着眼,车开出去没多久,眼睛就慢慢闭上了。
秦深没有叫她,车里安静下来。
雪还在下,挡风玻璃外的车灯被晕成模糊的一片。秦深偶尔侧过脸看她,她睡得并不安稳,眉心一直轻轻蹙着,脸颊却渐渐浮起一层不正常的红。
开到下一个路口,他伸手摸了一下她额头。
这次很明显发热了。
殷桃被他的手惊醒,睁开眼的时候有片刻茫然。
“发烧了,送你去医院。”
“不去。”
殷桃自己也知道这句没有多少说服力,索性重新闭上眼。
秦深握着方向盘的手停了一下。
前面正好到了岔路口。
右边回三元里。
车在红灯前停住。
秦深看着前方。
“那我们回家。”
殷桃没有回答。
红灯变绿。
秦深等了两秒。
她还是闭着眼,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车最终向右转去。
⸻
再睁眼时,已经进了地下车库。
殷桃看着车窗外熟悉的水泥柱,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这是哪里。
秦深已经下车,绕到副驾驶替她开门。
“能走吗?”
殷桃点头。
她刚踩到地上,腿却还是软的。
秦深扶住她。
这一次她没有再说自己能走。
两个人进电梯。
数字一层一层往上跳。
殷桃靠在轿厢壁上,低着头。秦深站在她旁边,没有碰她,只在电梯轻微晃动时伸手挡了一下她的肩。
302。
秦深掏钥匙开门。
灯亮起来的一瞬,殷桃站在门口没动,她以为自己不会这幺快再回来。
玄关还是原来的样子。
她的拖鞋也还在。
秦深弯腰把鞋拿出来,放到她脚边。
动作做到一半,两个人都静了一下。
太熟练了。
熟练得甚至不需要想。
殷桃低下眼,慢慢换鞋。
秦深接过她的包。
“出汗衣服都湿透了,有力气洗澡吗?”
她身上的外套已经湿了,裤脚也沾着融化的雪水。秦深打开衣柜,从里面拿出她以前放在这里的睡衣和干净内衣,走出来递给她。
殷桃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秦深也像这时才意识到。
过去他替她从衣柜里拿这些东西,从来没觉得有什幺。
现在却不一样了。
他把衣服放到床边。
“有事叫我。”
说完便出去了。
门轻轻合上。
殷桃站在卧室里。
十几天没进来。
床单还是原来的。
她睡的那边枕头稍微低一点,床头放着她没看完的一本书,充电线从柜子后面绕出来。衣柜里她的衣服也没有少,甚至那件秦深嫌太薄、一直不让她冬天单穿的针织衫还挂在原处。
什幺都没有变。
她却站了很久,才开始脱外套。
换好衣服出来时,秦深正在厨房烧水。
听见脚步,他回头。
殷桃穿着以前的睡衣,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
那一瞬间,秦深几乎恍惚。
这样的画面他见过太多次。
她洗完澡出来找水喝,光着脚踩在地板上;或者困得睁不开眼,站在厨房门口等他;有时候什幺也不说,只从背后抱一下他的腰。
过去所有寻常的生活,都还留在这间屋子里。
秦深很快移开视线。
“头发擦干。”
殷桃没说话。
他从洗手间拿了干毛巾出来,递给她。
她接过去。
没有让他擦。
秦深也没有伸手。
水烧开以后,他给她倒了一杯温水,又找出体温计。
“量一下。”
殷桃靠在沙发里,已经没什幺力气跟他争。
几分钟以后,秦深拿过来看。
三十八度八。
他的眉心立刻皱起来。
“你这两天是不是已经不舒服了?”
殷桃想了一会儿。
“可能。”
“什幺时候?”
“昨天有点头疼。”
秦深看着她。
“为什幺不休息?”
殷桃靠着沙发,闭了闭眼。
“工作没做完。”
秦深原本还想说什幺,最后咽了回去。
现在不是教训她的时候。
“家里有退烧药。以前你吃过的那种。”
秦深顿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吃,我带你去医院。”
她摇头。
“吃药吧。”
秦深这才去拿。
药箱还是放在原来的柜子里。
里面的东西大半是他买的,只有几样是后来殷桃添进去的。创可贴被她重新分过类,胃药旁边贴着有效期,最里面还有一盒他上次发烧没吃完的药。
秦深拿药的动作忽然停了一下。
那一次生病的是他,殷桃守了他一夜。
第二天早上他醒的时候,她趴在床边睡着了,手还搭在他手腕上,像是怕他半夜又烧起来。
那时候他醒来第一件事,是把她抱上床。
现在秦深把药拿出来,关上柜门。
没有再想。
殷桃吃过药以后,坐了一会儿,越来越困。
秦深摸了摸她额头。
还是烫。
“去床上睡一觉。”
殷桃视线越过他,看了一眼卧室。
那一眼很短,秦深却明白。
“今晚我睡沙发。”
殷桃没有说话。
“你进去。”
她仍旧坐着。
秦深看着她烧得发红的脸,声音低下来。
“小桃,今天先别想别的。”
这一句话不知道碰到了哪里。
殷桃眼圈忽然又红了。
她很快低下头。
“我没想。”
秦深没有拆穿。
“嗯。”
殷桃起身。
刚走一步,身体就晃了一下。
秦深伸手扶住她,她这一次连挣开的力气都没有。
秦深扶她坐到床边,殷桃躺下以后,很自然地往自己以前睡的那一边挪了挪。
动作做完,两个人都愣住。
床的另一半空着。
秦深替她拉好被子。
“睡吧。”
他转身。
手腕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很轻。
秦深停住。
殷桃闭着眼。
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搭在他腕骨上,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做了什幺。
过去她睡不安稳的时候,也会这样。
摸到他,就安静了。
秦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几秒,殷桃睁开眼。
她看见自己的手。
也看见秦深。
意识似乎清醒了一点。
她慢慢把手收回去。
“对不起。”
秦深喉结动了一下。
“睡吧。”
他转身出去。
门没有关死。
留了一条缝。
⸻
夜里十一点多,殷桃的烧没有退。
秦深进去量了第二次。
三十九度一。
他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低声叫她。
“小桃。”
殷桃没有醒。
秦深俯身拍了拍她的肩。
她这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起来,去医院。”
“不去……”
“烧上去了。”
“困。”
“去完回来再睡。”
殷桃皱着眉,把脸往枕头里埋。
这个动作太熟悉了。
以前她困得不想起床也是这样。
秦深站在床边,心口忽然疼得厉害。
“小桃。”
殷桃轻微皱着眉,
秦深沉默片刻。
“那再等半小时,再不退就去医院。”
她大概根本没听清,灼热的温度让她按耐不住的想要脱掉衣服。她拉扯着领口,露出一片白花花皮肤。
秦深只好按着她的手说,
“你出了汗不能再着凉。”
但是刚好秦深温凉的手像是一颗救命稻草,殷桃觉得好舒服,转而握住他的手放进衣服里,嘴上念叨着好舒服。
两个人越贴越近,秦深只好伏在她身上,希望自己的体温可以帮助殷桃降温。
房间里只留了一盏小灯。
殷桃烧得不安稳,眉头一直皱着,喉咙里灼烧的感觉令她不停的发出呻吟声。秦深有些难耐。
他们睡过无数次的床上。
没有人知道他们现在应该是什幺。
兄妹?
这个称呼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真正说出口。
前未婚夫妻?
好像也不对。
他们甚至没有正式说过分手。
戒指还在客厅。
她的东西还在这里。
她的钥匙也还在。
秦深侧过脸看着殷桃,倔强的鼻头挂着几颗汗珠。
他的手被殷桃抓着按在胸脯上。
这双手以前抱过她,牵过她,替她吹过头发,也在夜里无数次把她从床边捞回怀里。
现在她就在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他却第一次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殷桃唇忽然动了一下。
“秦深……”
声音很轻,只是烧得迷糊。
她皱着眉,又叫了一次。
“秦深。”
她掌心很热。
热得他眼眶一点点发红。
他忽然想起雪里她哭着说的那句话。
只是喜欢上了你。
很久以后,才极轻地回握了一下。
“睡吧。”
殷桃没有听见。
她已经重新睡沉。
秦深却一直没有把手抽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
302里很安静。
他们终于又回到了同一个家。
只是这一次,谁也不知道天亮以后,该用什幺身份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