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幺要这样帮我?
还有,为什幺要假扮人力车车伕呢?
一秒拆解成一千毫秒在心中乱飞,没想好说词,但他正正神色,认真地先用手语比了个「对不起」。
对不起,今天来之前,他学了这个手语单词。
知道迟早要用。
「我没有戏弄妳的意思,」阿杰解释,「一开始妳以为我是人力车伕,我......我以为继续做一个人力车伕,妳会比较愿意跟我当朋友......」
这当中有回避不了的伤人之处,因为她是贫家女,也许天然对一个富人有戒心,面对一个同阶层的人力车伕,也许更容易毫无负担地接受他的接近。
单纯无心的「也许」假定,其实建立在残酷阶级距离之上,一剖析,鲜血淋漓。
「我是说,我真没有别的意思,不是故意骗妳,妳的芋头酥真好吃,然后......我碰见妳,妳给人追,我自己没说清楚,接着我还想跟妳做朋友所以......」
小时家贫,他自以为能同理阿晚,现在这状况显得怎幺都不恰当,又对于这些幽微的东西口拙嘴笨,越描越乱。
急得满头汗。
冒犯吗?
在他忙乱解释之前,阿晚并没有往那方向想,原来是这样吗?她懂了,也不生气,看他越发着急的模样反倒有些莞尔。
阿杰一愣,她笑了。
真好看。
「你不是人力车车伕,那又是做什幺的?」她在纸上问。
「喔......喔,那个......我跟着我大哥,也在永泰做事,算是......算是业务类的,对!我是业务副理。」
福至心灵,想起自己名片上的职称,是了,自己有名片的嘛!只是从来没带出去发过。
其实阿晚并不清楚永泰集团的业务是什幺,太遥远了,原来他在大公司工作吗?跟着他大哥......
「为什幺帮我?这幺多的钱。」
「哎!」阿杰摆摆手,「我们是朋友嘛!朋友之间互相帮助不是应该的吗?难不成因为我不是人力车车伕,妳就不想跟我当朋友了?不能职业歧视的吧?」他笑,阳光花洒下来。
阿晚一愣,理不顺他的倒因为果。
「那天我被打,妳不也不顾安危挡在我面前?表示妳也把我当朋友啊!」几个午夜梦回,他笑醒,几片指甲盖儿拔的可真值,原来阿晚也是关心他的。
「那是因为......因为......」因为自己的债务连累无辜的人,她不能眼睁睁看他继续受伤害,还没写完,他打断。
「妳看我的手,哎,真疼啊,我大哥又罚我......」
他怎幺罚你了?阿晚问,眼底是真实的忧心。
「他罚我煮饭,因为我拖累他,啊,我是说......」他一下掐住,不敢讲被公司惩处的事,开始瞎扯,「哎,我不会煮饭,煮得难吃了他又揍我,妳有兄弟姐妹吗?他们对你好不好?」
阿晚摇摇头,「我只有我阿嬷。」
相依为命,难怪她为了祖母医药费负债高利贷,阿杰更心疼。
「那......潘先生喜欢吃什幺?」写到潘先生三个字,好像血管中有什幺东西发酵,气泡乱飞。
「我大哥?他不怎幺挑,粉啊面啊都行,喔,他不吃辣,」阿杰眼珠一转,话题上了正轨,「阿晚,等等妳有时间吗?能不能......我是说我连买菜都不知道怎幺挑,不如妳帮帮我?」
阿晚迟疑,不是不愿意帮忙,只是稍晚还有份工要去见,怕时间来不及。
上周出的那件意外,不知银山的店长庄叔怎幺知道了,一上班便找她谈,为难,广利公司跟永泰他都惹不起,虽不知详细发生什幺冲突,隐约听说和一个不能说话的女孩有关。
永泰有人出面协商。
他直觉是潘绍虎。
银山庙小,让阿晚继续上班偶尔给男客吃豆腐他可不敢,踟蹰半晌,婉转表达不得不辞退阿晚,反正她的债务已经解决,这里确实不适合小姑娘,趁年轻,有其他好地方不如多去试试。
她没和阿杰说太多,只提到按摩店不能做了,正在找别的工作。
「这有什幺问题,等等我开车送妳过去,一定不会迟到。」只是怕面试迟到,不是不愿意和他逛市场,阿杰心花怒放,这些都是小问题。
踏出「碰面」咖啡馆,门口一辆人力三轮车,没车伕,阿晚望他一眼,阿杰忙摆手,「这不是我的车,真的。」
她忽然笑了,秀静的脸盈盈有光。
阿杰一愣,也跟着笑,车停在路底,一辆灰色路虎,阿晚不懂车也知名贵,因为是左驾的。
阿杰看出她不自在,便找话说,又放歌给她听。
帝安吉市场离唐人街不远,开车十分钟也就到了。
进市场,阿晚放松下来,帝安吉范围广大,以前是英国人建的,规划完善,棋盘格左弯右拐,她想了想,先带阿杰去湿市区的猪肉铺买梅花肉,粉面厂买新鲜碱水黄面,后又去兴发买干货调味料。
缅菜多辣,就不要学了,问阿杰,做福建卤面怎幺样?
他其实哪里在乎吃什幺?阿晚说什幺都赞同。
兴发老板娘饶有兴味地打量阿晚身旁的青年男人,以广东人来看,担得起一句「官仔骨骨」,以福建话来说,也能得个「缘投」(英俊)的称赞,又高又帅,晴空万里,看衣着打扮像富人家少爷。
更有趣的是,那双眼睛几乎就是黏在阿晚身上,不管她拿的是生抽老抽,还是乌醋,他只一个劲儿点头。
小阿晚啊,老板娘又不免担一些不该自己担的心。











